枯枝在手,轻若无物,与绣春刀的冰冷沉实截然不同。我闭上眼,收敛心神,不再去想屋外的风声,不再去想徐镇业的悬赏,不再去想那晚生死一线的搏杀,甚至不再去感受身上阵阵传来的、清晰的痛楚。所有的意念,都沉入丹田深处,去“看”着那缕微弱、却已初步稳定下来的气息。
起初,它依旧像一个顽劣的孩童,稍有风吹草动,便蠢蠢欲动,试图挣脱那无形的束缚,在淤塞的经络中胡乱冲撞,带来阵阵滞涩的刺痛。我强忍着不适,用意念一遍遍安抚、归拢,如同在狂风暴雨中,试图护住一盏豆大的灯火。渐渐地,那“灯火”似乎真的安定了下来,虽然微弱,却稳定地散发着恒定的温热,在丹田深处,缓慢地、按照一个极其微小的轨迹旋转。
“稳住”了。
我缓缓地,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将意念集中到右手紧握的枯枝上。枯枝粗糙的触感,通过掌心传来,清晰而具体。我“感受”着它的长度,它的曲直,它每一处凸起的节疤,它那几乎微不足道的重量。
然后,我开始“想”。
想那最简单的“持刀式”。意念中,我“站”了起来,双脚微分,重心不对,我的右腿无法承重。那么,重心只能放在左腿,右腿虚点。这姿势别扭,下盘不稳。但现实就是如此。我必须适应这具残破的身体,在假想中,找到最适合此刻状态的姿态。意念调整,想象着丹田那缕气息下沉,沉入左脚涌泉,带来一丝虚幻的、扎根大地的稳定感。右手“握刀”(枯枝),左臂左臂无力,无法持鞘,只能自然下垂,或虚按在身侧。一个歪歪扭扭、破绽百出的“持刀式”,在意念中构建出来。
接着,是“进步直劈”。意念中,我“迈出”左腿(右腿是伤腿,无法先行),同时,引导丹田气息,从左脚升起,沿左腿上行,过腰胯,传递到右臂,最后“灌注”于“刀锋”之上。整个过程中,我需要时刻想象右腿的无力、左臂的拖累,以及气息在受损经络中穿行时,那无处不在的滞涩和刺痛。这一“劈”,在意念中缓慢、笨拙,毫无力量与速度可言,更像是一种挣扎。
然后是“撤步格挡”。意念中,我“收回”左腿,身体重心后移,同时引导气息回收,沉于丹田,含胸拔背,想象“刀身”横于身前。这个动作,需要瞬间的爆发和稳定,对我此刻而言,更是艰难。意念中,气息回收不畅,身体后移时脚步虚浮,格挡的姿势也显得绵软无力。
劈、砍、撩、抹、截、格、挡
进步、退步、侧移
我握着枯枝,闭着眼,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演练着这些最基础的动作。每一次“演练”,都伴随着对自身伤势的清晰认知,对气息流转路径的艰难调整,以及对最终那孱弱无力、破绽百出“效果”的清醒评估。
起初,我只是机械地重复,用意念强行驱动着那虚幻的、残破的身体,做着笨拙的动作。气息的引导时断时续,动作的衔接僵硬无比,想象中的“自己”常常因为重心不稳、气息不继而摔倒,或者“刀锋”软绵绵地挥出,毫无威胁。
汗水,再次浸湿了我的额发和后背,头痛欲裂的感觉阵阵袭来。但这一次,我没有像之前那样过度消耗,当感觉到心神不济、气息开始不稳时,我便立刻停止动作的想象,只是单纯地“意守丹田”,重新“稳住”那缕气息,如同在惊涛骇浪中,一次次将倾覆的小船扶正。
然后,再次开始“想”。
枯燥,乏味,痛苦,且看似毫无意义。手中握着的只是一根枯枝,身体无法做出任何真实动作,所谓的“演练”,不过是脑海中的自欺欺人。
但我没有停止。
因为我能“感觉”到,每一次意念的集中,每一次“稳住”气息的尝试,都让那缕丹田深处的暖意,变得更加“驯服”,更加“清晰”。虽然它依旧微弱,但在我的感知中,它不再是一缕飘忽不定的风,而更像是一颗埋在冻土深处的种子,虽然渺小,却在缓慢而坚定地积蓄着力量,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刻。
同时,在脑海中一次次重复那些笨拙、无效的动作,也并非全无用处。我开始越来越熟悉这具残破身体的“极限”——哪里可以发力,哪里必须避免,气息走到哪条经脉时会滞涩,哪个动作会牵动哪处伤口这些认知,在一次次失败的“演练”中,变得无比清晰。我开始尝试在脑海中调整、优化那些动作,寻找在现有条件下,最合理、最有效的发力方式和移动轨迹。
比如,“进步直劈”无法做到,是否可以改为小幅度、快速的“垫步斜撩”?“撤步格挡”难以完成,是否可以改为“侧身避让”加“顺势横截”?虽然威力更小,虽然更加狼狈,但或许,更适合此刻的我。
时间,就在这枯燥的、无声的、意念中的“挥刀”与“调息”交替中,悄然流逝。油灯的光芒,在墙壁上投下我静坐不动的影子,只有额头不断渗出的汗水,和微微颤抖的、握着枯枝的右手,显示着这平静外表下的惊涛骇浪。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个时辰,或许更久。当我再次从深沉的冥想中脱离,缓缓睁开眼时,屋外的风声似乎小了些,油灯的火焰也跳动得更加平稳。身上依旧疼痛,但那种无处不在的、尖锐的刺痛感,似乎被一种更深沉、更钝化的酸痛所取代。丹田那缕气息,虽然依旧微弱,却稳稳地停留在那里,缓慢旋转,带来一丝持续的、微弱的暖意。
而那根原本轻飘飘、毫无感觉的枯枝,握在手中,竟似乎有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重量”感。不,不是真实的重量,而是一种联系感。仿佛这截枯枝,通过我紧握的右手,与我丹田那缕气息,与我全身的筋骨,隐隐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弱的共鸣。
就在这时,一直闭目静坐的老者,忽然睁开了眼睛,目光落在我手中的枯枝上,停留了片刻。
“气息稳了三成,意念集中了五成。”他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还算有点样子。不过,‘想’和‘做’,是两回事。你现在想的,未必是你真能做到的。”
我没有反驳,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他说得对。脑海中的推演再精妙,终究是纸上谈兵。这具残破的身体,能将这些“想法”实现几分,还是未知数。
“明日起,除了‘握枝冥想’,再加一项。”老者站起身,走到墙角,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一个陈旧的、积满灰尘的陶罐,揭开盖子,里面是半罐浑浊的、带着土腥味的泥水。
他将陶罐端到我床边,放在地上。
“伸手,将枯枝浸入水中。”他命令道。
我依言,用右手握着枯枝,缓缓将枯枝的一端,浸入那浑浊的泥水中。枯枝很轻,浮力不小,我必须用一点力,才能让它前端浸入水面。
“握稳了。保持这个姿势,手臂不可晃动,枯枝入水的部分,不可多,也不可少,就保持现在这样。”老者指了指枯枝与水面的交界处,“何时你能保持这个姿势,一炷香的时间,手臂不抖,枯枝不动,水面波纹不起,何时再进行下一步。”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我,重新坐回矮凳,再次闭上了眼睛。
我愣了一下,看着手中那根浸入泥水的枯枝,又看了看地上那半罐浑浊的泥水。这是什么训练?
但我没有多问,只是依言握紧了枯枝,手臂悬空,努力维持着姿势。起初,并不觉得如何。只是悬臂不动而已,我右手虽然无力,但维持这样一个简单的姿势,似乎不难。
然而,仅仅过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问题就出现了。右臂开始发酸,发麻,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手中的枯枝,虽然很轻,但在这持续的、细微的颤抖下,也开始在水面轻轻晃动,荡开一圈圈细小的涟漪。更要命的是,丹田那缕好不容易“稳住”的气息,似乎也因为这右臂的不稳和用力,而开始出现细微的波动,变得不再那么稳定。
我心中一凛,连忙收敛心神,再次“意守丹田”,试图稳住气息,同时放松右臂过于紧绷的肌肉,寻找一种更“省力”、更“稳定”的握持方式。然而,放松肌肉,枯枝就更容易晃动;用力握紧,气息就难以平稳,手臂也酸麻得更快。这是一个两难的境地。
我咬着牙,额头再次见汗,死死地盯着枯枝与水面的交界处,用尽全部意志,去对抗右臂的颤抖,去稳住枯枝的晃动,去平息丹田气息的波动。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变得无比漫长。右臂从酸麻,到刺痛,再到近乎失去知觉的麻木。枯枝在水中的倒影,随着水波和我手臂的颤抖,不断扭曲、晃动。我甚至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心脏在胸腔里沉重擂动的声音。
不行!稳住!必须稳住!
我脑海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用意念,强行“命令”颤抖的手臂停止,强行“压制”枯枝的晃动,强行“安抚”丹田气息的躁动。
“噗通。”
一声轻响。枯枝因为我的手臂一个不受控制的剧烈颤抖,脱离了水面,又落下,溅起一小片水花。
我颓然松手,枯枝掉落在床边,右手臂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酸痛,不受控制地颤抖着。胸口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刚才那短短的时间,竟比我“冥想”挥刀一个时辰,还要疲惫。
老者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正静静地看着我,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一炷香?”他扯了扯嘴角,“连半盏茶都不到。气息散乱,心浮气躁,手臂无力,根基虚浮。就你这样,还想挥刀?”
我没有力气反驳,只是大口喘息着,感受着右臂传来的、火烧火燎的酸痛,和丹田那再次变得有些紊乱的气息。老者说得没错,仅仅是这样一个简单的、静态的姿势,我都无法保持稳定。在真实的搏杀中,瞬息万变,需要更快的反应,更精准的控制,更强的爆发力和耐力我现在,差得太远太远。
“继续。”老者闭上眼,只吐出两个字。
我深吸一口气,用左手(牵动伤口又是一阵剧痛)捡起掉落的枯枝,重新握在右手,再次缓缓浸入那罐泥水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手臂依旧酸痛,气息依旧不稳。但这一次,我没有急于求成,不再试图用蛮力去“压制”颤抖,而是先从“稳住”气息开始。意念沉入丹田,重新将那缕躁动的气息安抚、归拢,让它重新变得稳定、温顺。然后,将一部分意念,缓缓“延伸”到右臂,去感受每一块肌肉的状态,去“命令”它们放松,用一种更“经济”、更“持久”的方式发力,维持枯枝的稳定。
这一次,坚持的时间,似乎比刚才长了一点点。虽然手臂依旧酸麻,枯枝依旧在轻微晃动,水面依旧有细微的涟漪,但至少,我没有让枯枝再次脱出水面。
“稳住呼吸要稳,心跳要稳,气息要稳,手臂要稳枯枝要稳水面要稳”我在心中默念,仿佛在念诵某种咒语。所有的意念,所有的感知,都集中在那一点——枯枝与水面的交界处。外界的风声,屋内的昏暗,身体的疼痛,似乎都渐渐远去,变得模糊。
只有那截枯枝,那浑浊的水面,那需要保持的、绝对的“稳定”。
时间,在这一次次失败、一次次调整、一次次坚持中,悄然流逝。汗水,早已湿透了我的衣衫,滴落在床铺上,形成深色的印记。右臂从酸痛到麻木,再到近乎失去知觉,然后又从麻木中,重新传来针扎般的刺痛。丹田的气息,在一次次的“稳”与“乱”之间徘徊,如同在走钢丝。
当我不知第几次,因为手臂的剧烈颤抖,而不得不松开枯枝,大口喘息时,窗外透进来的,已是微弱的晨光。
天,快亮了。
我瘫在硬板床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右臂几乎不属于自己,丹田空空荡荡,连动一下手指都觉费力。但我的精神,却有一种异样的亢奋。虽然距离老者要求的“一炷香纹丝不动”还差得远,但我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对于气息的掌控,对于身体细微之处的感知,尤其是对于“稳定”二字的理解,比之昨日,有了难以言喻的进步。
那截枯枝,不再只是一根毫无意义的树枝。在我心中,它已经与“稳”,与“控制”,与那或许遥不可及、却必须挥出的一刀,紧紧联系在了一起。
老者不知何时已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他没有回头,声音平淡地传来:“今日到此为止。服药,进食,然后休息。午后,继续导引行气,之后,‘握枝’,‘浸水’。”
说完,他便推门走了出去,留下我一个人,瘫在床铺上,望着屋顶漏光的茅草,耳边似乎还回响着那单调的、却蕴含着至理的命令。
“稳”住气息。
“稳”住身体。
“稳”住心神。
然后,才能去想,那劈开绝境的一刀。
我闭上眼,握紧了空无一物的右手,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截枯枝粗糙的触感,和那浑浊泥水冰凉的阻力。
窗外,天色渐明,新的一天开始了。距离五日之期,又近了一天。
而我,依旧躺在这破屋的硬板床上,右腿夹着木板,左臂缠着布条,手握虚无,与一截枯枝、一罐泥水,较着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