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法器内,空间远比外观看起来宽敞。淡紫色的光晕构成半透明的穹顶和四壁,将高空凌厉的罡风与寒意隔绝在外,只留下柔和的光线与平稳的气流。地面上镌刻着细密的聚灵与稳定阵纹,散发着令人心旷神怡的清新灵气。
秦岳盘膝坐在法器中央,强忍着高空飞遁带来的细微眩晕感(主要是重伤未愈,肉身不稳),闭目凝神,缓缓运转《混沌星典》最基础的吐纳法门,引导着外界精纯平和的灵气,一丝丝地滋养着几近干涸的经脉,巩固着刚刚重塑的“混沌星源道体”。赤离长老赠予的“龙虎壮魄丹”药力仍在持续化开,温热的药力融入四肢百骸,与新生道体的修复之力相辅相成。
他能感觉到,虽然力量依旧微弱,距离恢复金丹期战力遥不可及,但那种随时可能彻底崩溃的危机感,正在缓慢消退。丹田内那缕“星火”,也因身处相对安全的环境、且持续得到能量滋养,光芒稳定,微微摇曳间,似乎比之前又壮大了发丝般的一线。
赵守拙盘坐在法器前端,背对秦岳,一动不动,仿佛一尊温润的玉石雕像。他并未刻意收敛气息,但那金丹后期(或大圆满)的浩瀚灵力,却如同深邃的湖泊,波澜不惊,内蕴无穷。只有手中那柄白玉拂尘的尘尾,偶尔随着法器的细微转向而轻轻拂动,才显出一丝活气。
沉默在飞行中持续。只有法器破开云气发出的细微“嗖嗖”声,以及外界偶尔掠过的飞禽鸣叫。
秦岳并没有真的完全沉浸于疗伤。他分出一缕心神,时刻保持着对周围环境的感知,尤其是对前方这位赵师叔的观察。
赵守拙的出现,时机太过巧合,言辞也过于滴水不漏。看似化解了危机,将自己从古剑锋手中“救”下,并提供了看似稳妥的“玉衡峰别院静养”方案。但秦岳深知圣地内部派系倾轧之复杂,问心殿上这位赵长老看似中立,实则未必没有自己的立场和盘算。玄诚子掌门或许确有维护之意,但通过赵守拙之手执行,其中意味,耐人寻味。
是真心庇护?还是另有所图?比如,将自己控制在玉衡峰的视线内,慢慢探查自己身上的秘密(古阵传承、奇异金丹、甚至可能暴露的“源星”线索)?或者,作为与韩家、天刑峰等其他势力博弈的一枚棋子?
秦岳不敢大意。幻想姬 埂薪蕞全他暗自庆幸,在离开御兽宗营地前,已将星钥秘盒贴身藏好,那卷神秘的兽皮血图也小心收起。至于丹田的“星火”与混沌星源的秘密,只要他不主动显露,以他现在的重伤状态和混沌星源道体初成的内敛特性,除非元婴老祖亲自以强大神识强行探查,否则很难发现本质异常,最多觉得他根基奇异、恢复力强罢了。
约莫飞行了半个时辰,下方已不再是黑岩峪那标志性的暗红荒凉地貌,而是逐渐出现了苍翠的山林、蜿蜒的河流,灵气也渐渐变得浓郁、有序起来。东华圣地的核心地域,已然在望。
“秦师侄。”赵守拙忽然开口,声音温和平缓,打破了沉默,“伤势可有好转?”
秦岳睁开眼,恭敬答道:“多谢赵师叔挂怀,服用了御兽宗前辈所赠丹药,又得师叔法器内灵气滋养,已无大碍,只是还需时日调养。”
“嗯。”赵守拙微微颔首,并未回头,“御兽宗赤离,在南荒也是有名号的人物,他炼制的‘龙虎壮魄丹’确非凡品,对你眼下状况,正是对症。你能得他赠药,看来与他们相处不错。”
这话听起来像是随口闲聊,但秦岳心中警铃微作。赵守拙在试探他与御兽宗的关系深浅。
“晚辈侥幸,在古阵中与阿弩兄共历险境,彼此援手。赤离前辈念及此情,方才赠药。”秦岳回答得中规中矩,既承认了关系,又点明是“共历险境”的战友之情,非刻意结交。
“共历险境,方见真性情。”赵守拙语气依旧平和,“阿弩那孩子,老夫早年游历南荒时也曾见过一面,是个赤诚之人。你能与他相交,是缘分。不过”他话锋微转,“圣地与南荒,毕竟有别。师侄如今身份敏感,与外界交往,还需谨慎些为好,免得授人以柄。”
这话看似关切提醒,实则隐含告诫,甚至有一丝划清界限的意味。
“师叔教诲的是,弟子谨记。”秦岳低眉顺目,心中却更加警惕。赵守拙似乎并不希望他与御兽宗走得太近。
“黑岩峪深处,究竟发生了什么?”赵守拙终于问到了核心问题,但语气依旧不疾不徐,仿佛只是寻常询问,“古阵异动,魔气爆发,甚至引动了外围天地灵气紊乱。掌门师兄颇为关注。你既亲身经历,又与御兽宗弟子一同脱身,想必知道些内情。”
来了。秦岳心念电转。他早已料到会有此一问。关于古阵核心、魔胎、孟玄戈传承、星钥秘盒等关键信息,绝不能和盘托出。但若完全推说不知,也显可疑,且可能让赵守拙和玄诚子失去对自己的信任。
“回禀师叔。”秦岳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道,“弟子为寻‘阴魄草’,误入黑岩峪深处一处古遗迹,不想触动残存禁制,被卷入一处疑似上古封魔之地的空间。其间遭遇冥狱修士袭击,更有恐怖魔物(含糊指魔胎)被惊动,爆发大战。弟子侥幸,得摇光先辈遗留的阵法残力庇护(暗示孟玄戈等人留下的后手),又得阿弩兄相助,方寻得一丝生机,逃出绝地。具体细节,因当时重伤濒死,记忆已然模糊。只知那魔物似乎被暂时重新封印,冥狱之人也受创退走。”
他这番说辞,七分真,三分假。点明了古阵、魔物、冥狱、摇光先辈遗留之力等关键元素,符合外界能观测到的异动表现,也解释了自己重伤的原因和脱身的侥幸。隐去了星钥秘盒、具体传承、自己对古阵的深度参与以及兽皮血图等核心秘密。
赵守拙静静听着,白玉拂尘的尘尾无意识地拂动着。待秦岳说完,他沉默了片刻,才道:“摇光先辈遗留之力可是指孟玄戈长老他们?”
秦岳心头一震。赵守拙竟然直接点出了孟玄戈的名字!看来圣地高层对当年摇光精锐深入黑岩峪之事,并非一无所知,至少赵守拙这个级别的长老是知情的。
“弟子不敢确定。只是在绝境中,感应到了同源的摇光星力庇护,并隐约看到一些残留的战斗景象与摇光服饰,故有此猜测。”秦岳谨慎答道,将“获得传承”模糊为“感应到庇护和景象”。
“孟玄戈”赵守拙轻叹一声,语气中难得地流露出一丝感慨,“当年他也是惊才绝艳之辈,可惜若他们当年成功了,或许摇光、乃至圣地的局面,都会有所不同。”
他顿了顿,似乎意识到自己失言,迅速恢复了平和的语调:“你能感应到先辈遗泽,并借此脱身,也是你的机缘。此事关乎上古封魔隐秘与摇光传承,待你伤势稳定,需向掌门师兄与几位核心长老详细禀明。至于冥狱”他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这群鬼祟之徒,手伸得越来越长了。”
秦岳应声称是,心中却念头飞转。赵守拙对孟玄戈之事似乎颇为了解,且语气中隐含惋惜,这或许表明他本人对摇光并无恶意,甚至可能对当年之事抱有同情?但这并不能完全打消秦岳的疑虑。
“你凝结金丹时的异象,颇为惊人。”赵守拙忽然又换了个话题,目光似乎透过法器的光壁,投向了遥远的摇光峰方向,“混沌星云,生死轮转闻所未闻。看来,凌师兄传你的《混沌星典》,你已修出了些与众不同之处。”
秦岳心中一紧。果然,结丹异象是无法隐瞒的,早已引起各方关注。他斟酌着词句:“弟子愚钝,只是依照功法勤修不辍,于鬼哭林绝境中偶有所悟,侥幸结丹,至于异象弟子当时心神俱疲,亦不知其所以然。”
将异象推给“鬼哭林绝境感悟”和“功法特异”,是最稳妥的说法。
赵守拙不置可否,只是淡淡道:“大道三千,各有缘法。你能走出自己的路,是好事。只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如今根基未稳,又身陷漩涡,更需懂得藏锋守拙,徐徐图之。”
“藏锋守拙”秦岳品味着这四个字,联想到赵守拙的道号,心中若有所思。这位赵师叔,是在暗示自己需要低调隐忍?还是在告诫自己不要锋芒太露,以免引来更多针对?
“弟子明白,多谢师叔指点。”秦岳再次恭敬道谢。
赵守拙不再言语,重新归于静默。
莲花法器穿透层层云海,下方景象越发清晰。连绵起伏的灵山福地,灵气氤氲成雾,隐约可见亭台楼阁、飞瀑流泉点缀其间,更有道道遁光在各峰之间穿梭往来,一派仙家盛景。远处,七座最为高耸挺拔、气势恢宏的山峰呈北斗之形排列,其中一座位于“勺柄”末端、气势略显苍凉孤高的山峰,正是摇光峰。而在北斗“勺身”的第二颗星位,一座山势奇峻、通体仿佛由青玉雕琢而成、山腰以上常年笼罩在淡紫色霞光中的山峰,便是玉衡峰。
法器开始下降,向着玉衡峰山腰一处被紫霞笼罩、显得清幽静谧的院落群落去。
“到了。”赵守拙的声音响起,“此地乃我玉衡峰‘紫霞别院’,灵气充沛,环境清幽,少有人扰。你便在此安心静养。日常所需,自有道童伺候。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擅自打扰。”
说话间,莲花法器已稳稳落在一处宽敞的、以青玉铺就的平台上。平台连接着一道蜿蜒向上的石阶,通向掩映在紫竹与奇花异草中的几栋雅致竹楼。两名身着玉衡峰外门弟子服饰、面容清秀的少年道童,早已侍立阶旁等候。
秦岳起身,在赵守拙的示意下,缓缓走下法器。脚踏实地,感受着此地浓郁精纯、偏向中正平和的灵气,身体本能地感到一阵舒适。但他心中却无半分松懈。
“秦师侄,好生休养。待你伤势好转,老夫自会前来。”赵守拙并未下法器,只是对秦岳点了点头,又对那两名道童吩咐了几句,便驾驭莲花法器,化作一道紫光,向着玉衡峰更高处的主殿方向飞去。
两名道童上前,对秦岳恭敬行礼:“秦师叔,请随弟子来。”
秦岳微微颔首,跟着道童,踏上了通往竹楼的石阶。
紫竹摇曳,奇花吐芳,流水潺潺。此地景色之美,灵气之盛,远胜摇光峰他所居的洞府。但秦岳却感觉,自己仿佛踏入了一个更加精致、也更加无形的牢笼。
他回头,望了一眼摇光峰那苍凉的轮廓,又看了看赵守拙离去的方向,最后目光落在怀中(虽已收起,但感觉仍在)那卷兽皮血图的位置。
静养?或许。但绝非单纯的休憩。
他必须尽快恢复实力,理清思绪,弄清各方意图,并找到破局的关键。
而怀中那卷来自南荒上古蛮族、可能与“源星”碎片有关的兽皮血图,或许,就是一条意想不到的线索。
竹楼门扉轻掩,将外界的紫霞与清风暂时隔绝。
新的棋局,已然在这清幽的别院中,悄然布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