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熹,紫霞别院尚笼罩在一层淡紫色的薄雾之中。竹楼内,秦岳缓缓收功,眸中暗金光泽内敛,气息比昨日又平稳凝实了一线。龙虎壮魄丹的余韵仍在体内缓缓化开,持续滋养着拓宽不久的经脉,混沌星源道体与丹田“星火”的共鸣也越发顺畅。
他换上一身赵守拙命人备下的、制式与玉衡峰外门弟子相近的青色道袍,将灰白长发简单束起,镜中之人虽仍显清瘦,面色微白,但眉宇间的虚弱颓唐已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劫波后的沉静,与那身朴素的青衣相衬,倒真有几分寄居别院、静心养伤的弟子模样。
推开竹门,山间清冽的空气混合着紫星兰的淡香扑面而来。昨夜他暗藏符箓的那丛紫星兰,在晨露中显得更加娇艳,花瓣尖端凝聚的露珠折射着天光,并无任何异状。秦岳目光扫过,未曾停留,心中却微微一沉——一日过去,师姐那边,还没有回应吗?是暗码未能被捕捉,还是解读需要时间?亦或是摇光峰出了什么变故?
他没有时间多想。一名道童已候在院中,见他出来,恭敬引路:“秦师叔,请随弟子来。紫霞堂在峰腰东侧,需行一段山路。”
“有劳。”秦岳点头,跟在道童身后,踏上蜿蜒的山径。
玉衡峰不愧为圣地七主峰之一,山势奇峻,灵秀内蕴。沿途古木参天,奇花异草遍布,更有清泉飞瀑点缀其间,灵气之浓郁精纯,远非摇光峰可比。偶尔能见到其他身着玉衡峰服饰的弟子匆匆而过,或御使着葫芦、玉瓶等奇特意象的法器低空飞行,或三两成群讨论着丹方药理,一派生机勃勃、专注道业的景象。
这与摇光峰的苍凉破败、弟子稀少的景象,形成鲜明对比。秦岳心中并无艳羡,只有一丝为摇光感到的不平与更深的紧迫感。
约莫一刻钟后,前方出现一片掩映在紫竹林中的开阔平台。平台以青玉铺就,中央矗立着一座风格古朴、檐角飞扬的殿宇,匾额上书“紫霞堂”三个古篆,铁画银钩,隐隐有丹香与道韵流转。此时,已有数十名玉衡峰弟子盘坐在堂前广场的蒲团上,男女皆有,大多年轻,气息在炼气后期到筑基中期不等,个个神情专注,低声交流着,等待着早课开始。
秦岳的到来,并未引起太多关注。看书屋 芜错内容偶尔有几道目光扫过,见他面容陌生,气息平平(秦岳刻意收敛),穿着也与普通外门弟子无异,便只当是某位新入峰或长期闭关刚出来的同门,很快移开视线。这正合秦岳之意。
道童将他引至广场边缘一处相对僻静、视野却不错的蒲团前:“秦师叔可在此就坐。早课由传功殿的李明远师兄主持,讲授《南华丹经》筑基篇。赵长老吩咐,师叔随意旁听即可,不必拘礼。”
“多谢。”秦岳盘膝坐下,目光平静地扫视着广场上的弟子。
这些玉衡峰弟子,大多神情专注,带着对丹道的热忱与求知的渴望。但也有少数几人,神色间隐隐带着傲气,或彼此交谈时流露出对资源、排名的计较。总体而言,氛围尚算平和,专注于学术。
不多时,一位身着月白道袍、年约三十许、面容儒雅、气息在筑基后期的修士,手持一卷玉简,步履从容地走上广场前方的石台。众弟子顿时安静下来。
“诸位师弟师妹,今日我们继续讲解《南华丹经》筑基篇第三章,‘君臣佐使与五行药性调和’。”李明远声音清朗,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每个人都听清。他言语精炼,引经据典,对丹道基础理论的阐述深入浅出,显然功底扎实。
秦岳虽非专修丹道,但《混沌星典》包罗万象,对万物本质、能量转化自有其独特理解。他凝神听着,将李明远所讲的“君臣佐使”药材配伍之理,与自身“混沌星源”中“包容”、“转化”、“平衡”的道韵相互印证,竟也觉颇有所得。尤其是讲到“五行生克在炼丹中的应用”时,他心中一动,联想到自身丹田内“星火”统御、混沌初分、似有“天地”、“水火”雏形衍化的景象,隐隐觉得其中或有相通之处。
早课平顺进行。李明远讲解告一段落,开始解答弟子疑问。场中气氛活跃起来,弟子们纷纷提出自己在炼丹实践中遇到的困惑,李明远一一耐心解答,时而引动灵力,在空中勾勒出药材虚影或丹火走势,演示精妙。
秦岳默默听着,目光却并未完全停留在台上。他借机观察着这些玉衡峰年轻一代的弟子,试图从中窥见一丝玉衡峰乃至圣地年轻一辈的风貌与可能存在的暗流。
就在这时,广场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只见三名年轻修士并肩走入。为首一人,身着锦蓝色内门弟子服饰,面如冠玉,眉宇间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傲然,腰间挂着一枚灵气盎然的碧玉葫芦,气息赫然达到了筑基圆满,距离结晶似乎只有一步之遥。其身后两人,一男一女,也皆是筑基后期修为,衣着光鲜,神态间对为首青年颇为恭维。
“是徐子陵师兄!”
“徐师兄不是一直在丹房闭关冲击结晶吗?怎么有空来听早课?”
“听说徐师兄上月成功炼出一炉‘三转青灵丹’,已被丹阳长老收为记名弟子了!”
周围弟子低声议论,不少人眼中露出羡慕或敬畏之色。
那徐子陵对周围的议论恍若未闻,目光淡淡扫过广场,在触及秦岳这个陌生面孔时,略微停留了一瞬,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似乎对广场边缘多了个“外人”略感不悦,但随即移开,径直走向前排几个空着的、位置更好的蒲团。
与他同来的那名男弟子却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了秦岳,眼中闪过一丝审视,低声对徐子陵说了句什么。徐子陵脚步未停,只是微微摇了摇头,嘴角撇过一丝若有若无的淡笑,仿佛在说“不必理会”。
秦岳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面色如常。看来这徐子陵是玉衡峰年轻一辈中的风云人物,天资、背景、丹道造诣皆是不凡,心高气傲也在情理之中。只要不主动招惹,便无大碍。
早课继续。徐子陵等人坐下后,并未认真听讲,而是彼此低声交谈,偶尔对台上李明远讲解的内容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显得特立独行。周围弟子虽有人侧目,却也无人敢说什么。
约莫又过了半个时辰,早课结束。李明远宣布散课,众弟子纷纷起身,有的围上去继续请教,有的三两结伴离去。
秦岳也缓缓起身,准备按原路返回紫霞别院。
“这位师弟,请留步。”
一个声音忽然在他身侧响起。
秦岳转头,只见那之前与徐子陵同来的、面相机灵、眼神略显跳脱的男弟子,不知何时已走了过来,脸上带着看似和善的笑容,拦住了他的去路。
“师兄有何指教?”秦岳停下脚步,平静问道。
“指教不敢当。”那男弟子打量了一下秦岳,笑道,“在下王通,玉衡峰内门弟子。看师弟面生得很,似乎不是我玉衡峰常驻弟子?不知如何称呼,在哪位长老座下修行?今日早课,听得可还明白?”他话语看似客气,实则带着打探之意。
“在下秦岳,因伤暂居紫霞别院调养,蒙赵长老关照。早课精深,受益匪浅。”秦岳回答得滴水不漏,既点明自己是“暂居”,又抬出赵守拙,暗示自己并非毫无根底。
“紫霞别院?赵长老?”王通眼中闪过一丝恍然,随即笑容更盛,“原来是赵长老的客人,失敬失敬。秦师弟伤势可好些了?赵长老丹道通玄,有他老人家关照,定能早日康复。”
他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问道:“不知秦师弟原本是哪一峰高徒?我看师弟气度沉稳,不似寻常,可是在外历练时受的伤?”
秦岳心念微动。这王通,表面热情,实则句句不离打探自己的底细。是单纯的好奇,还是受人指使?他联想到徐子陵之前那若有若无的一瞥。
“在下原在摇光峰修行。”秦岳并未隐瞒,也无需隐瞒。此事赵守拙知晓,圣地高层想必也多有耳闻,瞒不住。坦诚部分身份,有时反而能减少不必要的猜疑。
“摇光峰?”王通愣了一下,眼中迅速掠过一丝惊讶,随即转为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恍然、探究甚至一丝微不可查的轻视的神色。显然,“摇光峰”这个名字在圣地年轻弟子心中,早已与“衰落”、“灵气稀薄”、“传承残缺”等标签联系在一起。秦岳这个“摇光弟子”,在他眼中的分量,瞬间降低了不少。
“原来是摇光峰的师兄。”王通语气中的热情淡了些,但依旧维持着表面客气,“摇光峰听闻近来颇不太平。秦师兄在外受伤,可是与此有关?”他试探着问道。
“修行路上,难免波折。”秦岳含糊带过,不欲多言,“王师兄若无他事,秦某还需回别院服药调息,先行告辞。”
说罢,他对王通略一拱手,便要离开。
“秦师兄且慢。”王通却又叫住了他,脸上重新堆起笑容,“相逢即是有缘。三日后,我玉衡峰几位相熟的师兄弟,在‘流觞亭’有个小聚,品茶论道,交流些炼丹心得。秦师兄若有闲暇,不妨也来坐坐?多认识些朋友,于养伤也有益处。”他递过一枚淡青色的请柬。
秦岳目光扫过请柬,上面灵力波动寻常,并无陷阱。这邀请,是真心结交?还是另有所图?或许是徐子陵想进一步试探自己这个“寄居”在赵守拙别院的摇光弟子?
“多谢王师兄美意。只是秦某伤势未愈,恐扫诸位雅兴,且需静养,不便赴会。”秦岳婉拒。眼下情况不明,不宜过多涉足玉衡峰弟子间的交际。
王通似乎也没指望他立刻答应,被拒后也不恼,笑道:“无妨无妨,秦师兄安心养伤要紧。日后若有需要,尽管来寻我。告辞。”他收起请柬,转身走向不远处正在等候的徐子陵和那名女弟子,低声说了几句。徐子陵朝秦岳这边瞥了一眼,神色淡漠,随即转身离去。
秦岳不再停留,沿着来路返回紫霞别院。心中却对今日所见,有了更多思量。玉衡峰内部,也非铁板一块,年轻弟子中亦有派系与傲气。徐子陵这类天才弟子,对自己这个“外来”且出自“没落”摇光峰的修士,显然缺乏兴趣,甚至隐含轻视。而王通之流,则可能充当着打探消息、交际联络的角色。
!自己身处此地,虽得赵守拙表面庇护,实则孤立无援,一举一动都可能落入他人眼中。必须更加谨慎。
回到别院,他先去了那丛紫星兰旁,假装欣赏,实则感知。符箓仍在原处,未被触动。他心中微叹,看来还需要耐心。
就在他准备返回竹楼时,目光不经意扫过紫星兰旁边一株不起眼的、叶片呈锯齿状的“银线草”时,瞳孔骤然一缩!
那株银线草靠近根部的几片叶子上,极其隐晦地,多出了几道细微的、仿佛被某种锋利小虫啃噬过的痕迹!这痕迹排列的形状,赫然是摇光峰内部常用的、代表“已阅,安,待机”的另一组简易暗码!
师姐收到了!并且以这种更加隐秘的方式,给出了回应!她安然无恙,并且让自己等待时机!
秦岳心中一块大石轰然落地,随即涌起一股暖流与振奋。联络成功了!摇光峰还在,师姐还在关注着自己!
他强压住心中激动,神色如常地走回竹楼,关上房门。
背靠门扉,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虽然前路依旧艰险,但至少,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摇光峰的星火,还在黑暗中彼此守望。
接下来,他要利用在这紫霞别院的“静养”时光,一边加速恢复,一边更深入地探究那卷兽皮血图,并继续观察玉衡峰内外的风向。
窗外的紫星兰,在午后的阳光下,静静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