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线草叶上的暗码,如同夜空中乍现的微弱星光,短暂却清晰地照亮了秦岳心中一角阴霾。师姐已收到消息,摇光峰暂时无虞,自己并非孤军奋战。这让他多日来紧绷的心弦,略微松弛了一瞬,随即又被更深的谋划与紧迫感取代。
静养?在这看似祥和的紫霞别院,每一刻都需如履薄冰。
他回到竹楼,并未立刻投入修炼,而是先将心神沉浸,仔细复盘今日早课所见所闻。玉衡峰的弟子风貌、徐子陵等人的倨傲、王通的试探种种细节,如同散落的棋子,在他脑海中排列组合,试图拼凑出玉衡峰内部派系与氛围的冰山一角。
“丹道昌盛,资源充沛,天才辈出但也免不了争强好胜、派系林立。”秦岳暗忖,“徐子陵这类核心弟子,心高气傲,眼高于顶,暂时不会将我放在眼里。但若我显露出某些‘异常’或‘价值’,恐怕立刻会引来他们的关注甚至敌意。王通之流,嗅觉灵敏,善于钻营,需多加提防。”
“至于赵师叔”秦岳目光微凝,“他让我旁听早课,或许确有让我‘融入’、‘观察’之意,但也可能是借此向玉衡峰内外表明对我的‘控制’与‘监管’。那枚紫霞护身符,既是保护,也是无形的枷锁。”
局势微妙,他必须谨慎利用这“静养”的时间窗口。
首要之事,仍是恢复实力。龙虎壮魄丹的药力仍在持续,但狂暴的药力冲击期已过,接下来需要水磨工夫,彻底打通、稳固拓宽的经脉,并尝试吸纳更多灵气,为“星火”和道体的进一步成长积蓄力量。
他盘膝坐好,收敛杂念,运转《混沌星典》心法。这一次,不再仅仅是最基础的吐纳,而是尝试引导一丝微弱的、新生的混沌星源之力,沿着那些被强行拓宽、尚显脆弱的经脉,进行缓慢而精微的循环。如同溪流冲刷新辟的河道,过程依旧伴有刺痛与滞涩,但能清晰感觉到经脉的适应性与韧性在逐步增强。
与此同时,他将一部分心神,投入了对怀中那卷兽皮血图的更深入探究。
之前因伤势和处境所限,只能浅尝辄止,感知到一些破碎画面与模糊指向。如今状态稍复,“星火”壮大,或许能尝试更深层次的“解读”。
他再次取出血图,没有急于以“星火”蛮横冲击其内部那层坚韧的“灵性屏障”。而是将血图平铺在膝上,闭上双眼,仅以“星火”散发出的、蕴含着“源星”雏形道韵的波动,如同最柔和的光晕,缓缓笼罩向整张兽皮。
不是探查,而是共鸣。
他试图让自己的心神,顺着那股古老、蛮荒、血腥却又虔诚的意念残留,去“感受”绘制者当时的心境,去“触摸”那些图案与星点背后所代表的、可能已经消失在漫长岁月中的真实景象与力量本质。
渐渐地,血图之上那些暗红近黑的线条,在他“心眼”之中,仿佛活了过来,开始缓缓蠕动、流淌,散发出微弱的、灼热的、带着铁锈与星辰混合的奇异气息。
他“看”到了比之前更加连贯,却也更加诡异的画面:
秦岳心神巨震,强行从那深沉的共鸣中挣脱出来,额头已布满冷汗,脸色更加苍白。这一次的“共鸣”探索,比单纯接收信息碎片消耗更大,但收获也远超预期!
这幅血图,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复杂!它不仅可能是一幅指向“星陨碎片”坠落地的地图,更可能记录了上古南荒部落联盟的一种强大联合祭祀秘法,甚至隐约触及了“星陨碎片”(很可能是“源星”碎片)力量本质与蛮荒星辰之力相互作用产生的某种更高层次奥秘!
那些萨满最后试图刻画的“纹”,是否就是这种奥秘的雏形?是否对理解、运用“源星”力量,甚至对《混沌星典》的修炼,有着至关重要的启发?
秦岳心脏砰砰直跳。他感觉自己仿佛无意中推开了一扇通往更加古老浩瀚世界的大门,门后光影朦胧,却蕴含着难以想象的宝藏与风险。
他小心地将血图收起,贴身藏好,如同守护着最珍贵的火种。此图蕴含的秘密太过惊人,绝不能被第二人知晓。
调息良久,才将翻腾的气血压下,心神恢复平静。他意识到,短时间内,自己不可能完全参透血图奥秘,更不能贸然尝试其中可能存在的秘法。当务之急,是利用从中获得的、关于星辰之力与某种原始“纹”的模糊感悟,结合《混沌星典》,进一步巩固自身道基。
他将注意力重新放回自身。经过刚才的共鸣消耗和持续运功,经脉的刺痛感减轻了些许,“星火”似乎也因为接触了血图中蕴含的、与“源星”同源的古老星辰道韵,而变得更加活跃、灵动。
他尝试着,模仿血图画面中,那不同部落星辉加持战士时,星力流转的某种“韵律”,以及最后那惊鸿一瞥的复杂“纹”的模糊轨迹,极其微调着自己体内混沌星源的运转方式。
一开始,晦涩艰难,仿佛邯郸学步。但渐渐地,他感觉到一丝不同。原本平稳流淌的星源之力,开始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源自蛮荒星辰的“活性”与“侵略性”,流转速度悄然加快了一丝,对经脉的滋养与冲刷效果似乎也好了半分。更奇妙的是,丹田“星火”的光芒,似乎也因这细微的调整,变得更加凝聚,核心那一点“新生”源点的光芒,似乎也明亮了微不可查的一线。
有效!虽然效果极其微弱,但这无疑是一个积极的信号!血图中蕴含的古老智慧,哪怕只是皮毛,也对修炼混沌星源有所裨益!
秦岳精神一振,不敢贪功冒进,保持着这种微妙的调整,继续缓缓运功,将这份感悟融入自身的修炼体系之中。
时间在专注的修炼中悄然流逝。窗外日光偏移,紫霞渐起。
就在秦岳沉浸于这缓慢而坚实的恢复与感悟中时,竹楼外,再次传来了脚步声。这一次,并非道童,步伐更加沉稳,气息也更加凝厚。
秦岳缓缓收功,睁眼望去。
竹门被轻轻叩响,赵守拙温和的声音传来:“秦师侄,可方便一见?”
秦岳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上前开门。
门外,赵守拙依旧紫袍拂尘,面带惯常的温润笑意。但他身后,还跟着一人——正是今日早课见过的传功弟子,李明远。
“赵师叔,李师兄。”秦岳拱手行礼,心中微讶,面上却不露声色。
“不必多礼。”赵守拙摆摆手,走进竹楼,目光在秦岳脸上停留一瞬,微微颔首,“看来恢复得不错,气色比昨日又好些。”他顿了顿,指着李明远道,“明远是我玉衡峰年轻一辈中,丹道基础最为扎实、心性也最是沉稳的弟子之一。今日早课,你既去听了,想必对他有些印象。”
秦岳看向李明远,后者对他点头致意,神色平和,并无徐子陵那般的傲气,也无王通般的跳脱。
“李师兄讲解精辟,弟子受益匪浅。”秦岳客气道。
“秦师弟过誉了,只是些粗浅道理。”李明远谦逊道。
赵守拙道:“明远除了主持早课,亦负责紫霞别院部分区域的灵草照料与丹室杂务。他对药理、药性感知敏锐,于调理内伤、固本培元颇有心得。贫道思量,你伤势特殊,寻常丹药恐难尽全功,不若让明远为你定期诊察一番,或许能提供些更契合的调理建议。”
秦岳心中念头急转。赵守拙此举何意?是真心关切自己伤势恢复,派一个可靠且擅长调理的弟子来协助?还是借诊察之名,让李明远近距离观察、甚至探查自己身体的真实状况?毕竟,自己“混沌星源道体”初成,又有“星火”坐镇,气息特异,若被精通药理感知的丹道弟子细查,难保不会看出些端倪。
“师叔美意,弟子感激不尽。只是弟子伤势已趋稳定,只需静养即可,不敢劳烦李师兄。”秦岳婉拒。
“哎,何必见外。”赵守拙笑道,“明远为人谨慎,分寸自知。只是例行查看,提供些建议,不会打扰你静养。再者,你寄居我玉衡峰,若恢复不佳,传出去岂不让人说我玉衡峰怠慢客人?”
话已至此,若再拒绝,反显心虚。
秦岳心念电转,权衡利弊。让李明远查看,虽有风险,但若一味推拒,更惹疑心。且赵守拙派来的李明远,观其气度,似比徐子陵、王通之流更为持重,或许可以有限度地接触,甚至尝试建立一些良性的联系?
“既如此,那便有劳李师兄了。”秦岳拱手谢过。
“秦师弟不必客气。”李明远上前一步,温言道,“请师弟放松,容我以‘探灵指’稍作感知,绝不触及师弟功法根本。”
说着,他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指尖泛起一层极其柔和、中正平和的淡绿色灵光,缓缓点向秦岳手腕脉门。
淡绿灵光触及皮肤,一丝温和而精微的感知力,如同最细的丝线,顺着经脉探入。秦岳能清晰感觉到这股感知力的存在,它谨慎地避开了丹田核心区域,只在四肢百骸的主要经脉和气血运行节点处缓缓游走,仔细探查着伤势的恢复情况、气血的盈亏、经脉的畅通程度
李明远闭目凝神,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半晌,他收回手指,灵光散去。
“如何?”赵守拙问道。
李明远看向秦岳,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异,但语气依旧平和:“秦师弟伤势确实沉重,经脉多处受损,气血两亏,且似乎伤及了某种本源。不过,师弟体魄之坚韧,恢复速度之快,远超寻常重伤修士。体内更有一股奇异的、兼具包容与生机的力量在缓慢修复着伤处,这或许就是师弟能支撑下来的关键。眼下伤势已稳住,经脉正在快速恢复畅通,只是那股修复力量似乎也损耗颇大,后续需徐徐图之,不宜冒进。”
他顿了顿,又道:“师弟可尝试辅以‘温脉散’、‘百草菁华液’等温和滋养经脉、补充气血的丹药或药浴,配合此地灵气,效果更佳。至于那奇异的修复力量恕明远眼拙,难以辨明其本质,不敢妄加建议。”
秦岳心中暗凛,这李明远,果然不简单。
赵守拙闻言,微微颔首,看向秦岳:“看来明远的诊断,与你自身感受相合。既如此,后续调理,便让明远酌情协助。所需药材,可从别院库房支取。”
“多谢师叔,多谢李师兄。”秦岳再次道谢,心中对李明远的警惕并未放松,但也承认,若对方真的只想帮忙调理,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你好生休养。”赵守拙不再多言,带着李明远离开了竹楼。
送走二人,秦岳关上门,背靠门扉,眼神幽深。
诊察已过,暂时无虞。但李明远的存在,就像一面更加清晰的镜子,让他意识到自己身体状况的“异常”在有心人眼中难以完全掩盖。必须更快地恢复,并更好地伪装。
他走到窗边,望向渐沉的暮色,手指无意识地拂过窗棂。
紫霞别院的宁静,如同镜湖,水面之下,暗流与倒影,愈发清晰。而湖心的自己,需得步步谨慎,于这静谧中,积蓄破浪之力。
窗外,那丛紫星兰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叶尖的银线草暗码痕迹,早已被新的露水润湿、淡化,仿佛从未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