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大朝会,金殿之上。
顺德帝将户部拟定的章程交给满朝文武传阅,由殿内众臣评议。
户部尚书虽面有疲色,但底气十足。
这份章程条理之清晰、数据之详实、考量之周全,远超众人预期。
即便有个别细节存疑,也只是微调即可,整体无可指摘。
殿内多是赞叹之声,毕竟,谁都看得出,户部拿出此等成色的东西,是下了大力气,也真出了硬货。
然而,就在众人以为此事将顺利推进时,吏部尚书出列了。
他神情严肃端凝,声音沉稳:“陛下,首辅大人,户部章程确实周详,足见用心,然则,新政之难,往往不在制定,而在推行。
尤其此番清丈田亩、调整税则,涉及天下士绅切身之利,地方官吏执行时,难免有畏难、敷衍,甚或与地方豪强勾连、阳奉阴违之举。
为保新政不偏不倚,落地生根,臣斗胆建议,当由陛下钦点一位刚正不阿的钦差大臣,亲赴地方,巡查督导,一则震慑宵小,确保政令畅通;二则若有举子因功名免税额度变动而心生不满,聚众议论,亦能及时弹压,以防微杜渐。”
此言一出,殿内静了一瞬,旋即响起一片低低的附和之声。
“言之有理,却该如此。”
“新政伊始,确需强力督查,以儆效尤。”
“当派钦差,以示朝廷决心。”
附和者甚众,粗略看去,竟有过半官员点头称是。
就连龙椅上的顺德帝,闻言也露出几分思索之色。
柳庭恪当即出列,声音不大,但却很清晰:“吏部尚书忠心体国,思虑周全,然,下官以为不妥。”
顺德帝看向他:“柳爱卿说说,为何不妥?”
“回陛下,新政方出,尚未施行,便先派钦差巡查,摆出严查严打的姿态,此非督导,实为示疑,疑地方官不尽心,疑士绅必抗法,疑新政本身不足以服众,此其一。”
“其二,士子举人,乃朝廷未来栋梁。其依律享有的优待有所变动,心有疑虑,乃至议论纷纷,本是常情,若因议论便要以‘弹压’处之,岂非堵塞言路,寒了天下读书人的心?朝廷当以理服人,以新政之利导之,而非以势压之,高压之下,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汹涌,隐患更深。”
柳庭恪接着深深一拜,“陛下,微臣以为,当务之急,是朝廷将此新政好处掰开了揉碎了明发天下,令各州县详解新政,妥善执行,以教化为主,观其成效,察其弊端,再议派遣专使督查不迟,此时派钦差,弊大于利。”
顺德帝听罢,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柳爱卿所言在理,新政推行,宜稳不宜急,宜导不宜压,便依爱卿所言,教化百姓与士绅的文书便由爱卿起草吧。”
“陛下圣明。”
吏部尚书王脸上并无被驳的愠色,只是眼底掠过一丝遗憾,亦平静退下。
朝会散去,柳庭恪下值回到府中后,见他回来,抬眼笑问:“今日朝会可还顺利?”
柳庭恪脱下官服,换上家常的淡青长衫,坐到她身边,将朝会上吏部尚书提议及被驳回的过程简略说了。
窦苗儿听罢,不由得“扑哧”一声笑出来,放下手中账册:“这吏部尚书,是生怕下边不闹出点动静来吗?算盘珠子都快崩到咱脸上了,他明明是嫌火不够旺,准备再浇上一桶油!”
柳庭恪执起茶壶,给她和自己各斟了一杯,唇角微弯:“是啊,可满殿诸公,过半都觉得此议甚好,理当如此。”
柳庭恪叹了口气,接着说道:“倒也不全是他们蠢,只是……他们坐在庙堂之高太久了,眼里只有政令、权柄、好处,至于这政令落到州县乡里,具体会掀起怎样的波澜,百姓士子真实会如何想、如何反应,他们并不真的在意,或者说,他们习惯了用‘震慑’、‘弹压’来解决一切潜在的‘麻烦’。”
窦苗儿说道:“也是人之常情,人走得太远,站得太高,就会容易忘记来时路。”
柳庭恪握着茶杯,指尖感受着瓷壁的温热,沉默片刻,低声道:“确是如此,我曾经……也那样做过。”
窦苗儿讶然转头看他。
柳庭恪的目光落在杯中起伏的茶叶上,声音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镇压了一波又一波的举人,当时只觉得头疼和愤怒,觉得都是一群目光短浅的又愚蠢的人。
可我忘了,当罪不至死的时候,大多数的文人,骨子里是极有风骨的。压得越狠,反弹越烈,明面上的议论是少了,暗地里的怨怼、串联、讥讽朝政的诗文,却流传得更广,闹腾了好些年,耗费无数心力,最后……也不知落得个什么结果。”
窦苗儿惊讶的看向他:“那……现在岂不是提前了几十年?”
他抬起眼,看向窦苗儿,眼底是一片澄澈的坦然:“提前了三十年,如今重来一次,总不能再走那条费力不讨好的老路,我再怎么说,也是做过许多年首辅的人,有这样大的机缘,若还只是重复旧日轨迹,还不如找根绳子吊死算了。”
窦苗儿眼中惊讶化作温柔的理解,还有一丝骄傲。
她伸手指了指他心口:“你现在舍得死吗?”
柳庭恪捉住她的手,轻轻握住:“自然不舍得,我注定要重新走到那高处去,但这一次,不为争权,不为夺利,”他望进她的眼睛,目光灼灼,认真而郑重,“只为创造一个……如你所愿的盛世。”
窦苗儿心头一暖,顺势靠进了他怀里:“其实现在就很好。”
“还能更好,十年前我说过,我会长成你喜欢的样子,这句话,永远有效,以后我也会是你喜欢的样子。”
窦苗儿娇嗔:“你知道我喜欢的是什么样子?”
柳庭恪忽然凑近了些,方才的郑重收敛,换上几分熟悉的、带着狡黠的得意:“我自然知道,我什么样子你必然都是极喜欢的。”
“喜欢也就罢了,还极喜欢,臭美!呸!”
窦苗儿脸上微热,啐了他一口,想抽身离开,却被他抱得更紧。
柳庭恪装模作样地低头嗅了嗅自己的衣袖,一本正经道:“不臭,昨日才熏的‘雪中春信’,味儿还留着呢,甚是好闻,青青要不要闻闻?”
“柳庭恪!你要点脸儿!”看见女儿正在看着他们这边,赶紧压低声音提醒,“牛牛还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