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柟三个字,落在朱厚照耳中。
如同惊雷炸响。
朱厚照的眼睛,骤然亮起。
精光四射!
他猛地挺直了腰板,死死盯着眼前的年轻人。
吕柟!
字仲木,号泾野!
西安府高陵人!
薛敬之的得意门生!
正德三年的状元郎!
官至南京礼部右侍郎!
更是名震天下的关中大儒!
《明史》中明确记载 —— 时天下言学者,不归王守仁,则归湛若水,独守程、朱不变者,惟柟与罗钦顺云!
穿越前,他研究正德年间历史的时候,就对这个名字印象极深!
这个男人,是坚守程朱理学的标杆人物!
是在阳明心学和甘泉之学大行其道的年代里,为数不多的,能够守得住本心,坚持穷理实践的真大儒!
更重要的是。
现在是正德元年!
距离正德三年的科举,还有整整三年!
眼前的吕柟,还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穷书生!
还没有金榜题名,还没有踏入仕途!
还没有成为那个名满天下的泾野先生!
而他,朱厚照!
竟然在这样一个机缘巧合的情况下,遇到了这位未来的大儒!
捡到宝了!
简直是捡到宝了!
朱厚照的心中,狂喜翻腾。
看向吕柟的眼神,愈发炽热。
像是饿狼看到了肥肉,像是伯乐看到了千里马!
那眼神,亮得吓人。
吕柟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
后背的鸡皮疙瘩,唰地一下就冒了出来。
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脖子,眼神中带着一丝困惑和局促。
这位贵人,怎么了?
不就是报了个名字吗?
至于这么激动?
“公 公子?”
吕柟试探着开口,“您没事吧?”
朱厚照这才反应过来。
自己失态了。
他连忙收敛眼神中的炽热,清了清嗓子,强行压下心中的狂喜。
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没事没事。”
朱厚照摆了摆手,语气亲切,“只是听到你的名字,觉得很是耳熟,一时有些失态,勿怪。”
吕柟闻言,释然一笑。
“公子说笑了,在下只是一介寒门书生,名字怕是入不了什么人的耳。”
“此言差矣!”
朱厚照立刻反驳,语气郑重,“英雄不问出处,圣贤不问出身!”
“你刚才说的‘学以穷理实践为主’,这句话,胜过天下无数腐儒的万卷书!”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继续说道:
“如今的朝堂之上,书院之中,有多少读书人?”
“他们张口闭口圣贤之道,闭口张口仁义道德。”
“可他们读的书,都是死书!”
“都是空书!”
朱厚照的声音,陡然拔高。
眼神中,带着一丝痛心疾首。
“他们只会引经据典,只会咬文嚼字!”
“只会坐在书斋里,空谈义理,高谈阔论!”
“可他们从来没有想过,圣贤之言,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
“圣贤之道,到底是用来行什么的!”
“穷理!实践!”
朱厚照伸出手指,重重地敲了敲桌面,“这才是读书的根本!”
“不去穷究事物的道理,不去亲身实践验证,读再多的书,又有什么用?”
“不过是一群穿着儒衫的蛀虫罢了!”
吕柟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
眼中闪过强烈的共鸣!
他死死地盯着朱厚照,嘴唇微微颤抖。丸??鰰戦 已发布蕞鑫章結
激动!
难以言喻的激动!
他师从薛敬之,自幼便被教导 “知行合一,实践笃行”。
可这些年,他走遍大江南北,见过的读书人,大多都是空谈义理之辈。
他的理念,被无数人嘲笑。
被无数人讥讽为 “迂腐”“不懂变通”。
还是第一次!
第一次有人,如此精准地说出他心中的想法!
第一次有人,如此深刻地批判当下读书人的弊病!
吕柟猛地站起身,对着朱厚照深深一揖。
“公子此言,振聋发聩!”
“简直说到了在下的心坎里!”
“先生曾教导在下,‘学必以德性为本,以治功为用’,今日得闻公子高论,方知天下尚有知己!”
朱厚照见状,哈哈大笑。
连忙起身,扶起吕柟。
“知己二字,愧不敢当!”
“不过是英雄所见略同罢了!”
两人相视一笑。
眼中的隔阂,瞬间消散。
只剩下惺惺相惜。
张永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暗暗咋舌。
陛下这是怎么了?
怎么对一个穷书生,如此看重?
不过,他不敢多问。
只能默默地站在一旁,伺候着茶水。
雅间之内。
朱厚照和吕柟,坐回原位。
话题,彻底打开了。
从程朱理学的 “格物致知”,到当下的学风弊病。
从圣贤之道的 “经世致用”,到朝廷推行的考成法。
!两人越聊越投机。
越聊越兴奋。
朱厚照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说出自己对朝堂吏治的看法。
吕柟以一个读书人的身份,阐述自己对民生疾苦的见解。
一个是深藏不露的天子。
一个是尚未成名的大儒。
两人的思想,在这一刻,碰撞出璀璨的火花。
“公子所言极是!”
吕柟激动地说道,“考成法若能推行天下,必能整顿吏治,还百姓一个朗朗乾坤!”
“只可惜,如今朝堂之上,有太多的老古董,墨守成规,不愿变通!”
朱厚照点了点头,深有同感。
“那些老古董,守着祖宗的规矩,却忘了祖宗打江山的初心!”
“他们只知道维护自己的利益,却忘了百姓的死活!”
“朕 我相信,只要有更多像你这样,愿意穷理实践的读书人踏入仕途,大明的未来,必然可期!”
吕柟眼神灼灼地看着朱厚照。
“公子的见识,远超常人!”
“若公子能够踏入仕途,定能成为国之栋梁!”
朱厚照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已经是国之栋梁了。
是整个大明的栋梁!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
从午后,一直聊到傍晚。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雅间之内,烛火被点亮。
昏黄的烛光,映照在两人的脸上。
满是意犹未尽。
吕柟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站起身,对着朱厚照躬身行礼。
“公子,天色已晚,在下该告辞了。”
朱厚照也站起身,点了点头。
“今日与先生畅谈,真是受益匪浅。”
“公子过奖了。”
吕柟连忙说道,“是在下受益匪浅才对。”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公子学识渊博,见识卓绝,在下还不知公子高姓大名?”
朱厚照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他总不能告诉吕柟,自己是当今皇帝吧?
那样的话,恐怕会把这个朴实的读书人,吓得魂飞魄散。
朱厚照沉吟片刻,淡淡说道:
“在下朱寿。”
朱寿。
这是他给自己取的化名。
简单,普通,不容易引起怀疑。
吕柟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
“朱公子,今日一别,不知何日才能再聚?”
“有缘自会相见。”
朱厚照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意味深长,“三年之后,京城,定有重逢之日。”
三年之后。
正是正德三年。
正是吕柟金榜题名的日子!
吕柟愣了一下,没有明白朱厚照话中的深意。
只当是一句客套话。
他再次躬身行礼:
“朱公子,告辞!”
“告辞!”
朱厚照挥了挥手。
看着吕柟的身影,消失在雅间门外。
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眼神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吕柟。
正德三年的状元。
跑不了了!
这一世,有他朱厚照的看重和扶持。
这位关中大儒的未来,注定会更加璀璨!
注定会为大明,立下更大的功勋!
朱厚照深吸一口气,转身对着张永说道:
“张永,走,回宫!”
张永连忙跟上。
心中却是充满了疑惑。
陛下今日的举动,太反常了。
先是教训了四品官员。
然后又和一个穷书生,聊了整整一下午。
还说出了 “三年之后重逢” 的话。
这个吕柟,到底是什么人?
值得陛下如此看重?
张永忍不住,想要开口询问。
脚步,却不由自主地跟着朱厚照,走出了雅间。
夕阳的余晖,洒在街道上。
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一场改变吕柟命运的相遇,就此落幕。
而一场关于科举,关于人才,关于大明未来的布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