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黄鼠狼被陈玄的手段吓得魂不附体,立刻人立而起,两只前爪合在一起,对着陈玄连连作揖,声音苍老,带着哭腔:“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小老儿肉柴,又骚又臭,实在不堪入口,求大人高抬贵手,放过我吧!”
陈玄见这黄鼠狼口吐人言,还对着自己连连磕头,不禁感到很是荒诞。
“你可有名字?”
那黄鼠狼闻言,小心翼翼地抬起头,黑豆眼里竟还流露出一丝拟人化的不好意思,小声答道:“回大人,小老儿自己胡乱取了个名字,叫————叫黄三爷。”
陈玄眉头微挑,心中不由觉得有些好笑。
眼前这只黄鼠狼声音苍老,还自称“小老儿”“黄三爷”,难不成它平日里潜伏在山下村落,说话行事都是跟某个自称“小老儿”的“三爷”那学来的?
他继续问道:“这松烟岭,除了你,可还有其他开启灵智的精怪?”
“以前是有的————”黄三爷连忙回答,语气有些悲凉,“有个穿山甲老哥,比小老儿我还早几年开的窍————”
“后来————后来就被人打杀吃了。”黄三爷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后怕。
陈玄闻言,眉头一皱:“是何人所为?山下的猎户?”
黄三爷摇了摇头,小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不是猎户————是,是跟大人您一样的————人类。”
陈玄心中微动。
看来这松烟岭,真有其他修仙者出没。
陈玄继续问道:“那张守山与你是何关系?”
“回大人,这张守山本是山下一个猎户。几年前,他在追一只麂子时,失足滚下山沟,摔得昏死过去。恰巧小老儿在附近,见他尚有气息,便将他救下。”
它偷眼看了看陈玄神色,才继续道:“后来————后来小老儿就想,既然救了他一命,何不————何不让他回报些好处?”
“所以,我就在他面前显了些小手段,装作是这松烟岭的山神,说他命不该绝是本山神显灵,要他往后时常带些贡品,顺便————顺便帮小老儿留意山里的动静。”
说到这里,它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前爪:“其实也就是让他隔三差五送些吃食,偶尔报告下有没有生人进山。”
“哦?”陈玄的语气转冷,目光锐利,“那你为何要让他散布那鬼哭松”的传闻?又为何要费尽心机,阻止他人往深山里去?”
察觉到陈玄语气变化,黄三爷浑身皮毛一炸,吓得再次连连磕头:“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小老儿————小老儿也是被逼的!”
黄三爷如同竹筒倒豆子般:“起初小老儿的确只是让张守山帮忙留意山中动静,要些吃喝。直到两年前,来了几个人,在我面前把那个穿山甲老哥给————给活活打死,当场剥皮取肉,架在火上烤着吃了。”
它声音颤斗,显然回忆起了极其恐怖的画面。
“他们警告小老儿,若想活命,就得听他们的话。他们让我想办法,绝不能让任何人靠近松烟岭深处。”
“小老儿道行低微,哪敢不从?他们走后,我便只好不时跑出来,装神弄鬼地吓唬过往商旅和樵夫。
“后来发现那老松下正好有个含怨而死的冤魂,我便让张守山帮我一起,散布、夸大了些闹鬼的传闻,想借此把人吓走。”
陈玄听完,心中思忖。
此事明显有些不对劲,不让人靠近————这恰恰说明松烟岭深处定然藏着什么。
“你可知那几人如今是否还在松烟岭内?”
黄三爷连忙摇头:“小老儿不清楚,平日里我也不敢往那深处走。只是————
只是他们每隔三五个月,便会来寻我一次,问我前段时间有没有见到什么行迹可疑的人进入松烟岭。”
讲到此处,黄三爷似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忙补充道:“大人,小、小老儿绝不会把您的事告诉他们!绝不会!”
陈玄面无波动:“他们一共几个人?上次来找你是什么时候?”
“每次都是那两男一女,上次————大概是一个多月前来的。”
陈玄闻言,不再说话,眼神微微闪铄。
那黄三爷见他沉默,心中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惊肉跳,它连忙再表忠心:
”
大人!小老儿对天发誓,绝不会————”
话未说完,它便眼前一黑,瘫倒在地,失去意识。
陈玄取出灵兽袋,将黄三爷收入其中。
他站在原地,面露思索。
开采矿脉,绝非易事。单是开采环节就需大量矿工,修仙者是不会亲自去做这等苦役的,然而松烟岭周边也未曾听闻有大规模凡人失踪的消息。
若仅凭那三人之力,即便亲自下矿,又能采得多少?效率未免太低。
此三人大概率不是在盗采玄砂矿,那究竟是在干什么?
虽已查明此地闹鬼真相,但他并未感到轻松。
此事牵扯到玄砂矿脉,宗门极为重视。若就此回禀,恐怕难以交差,也显得自己办事不力。
更何况————
他目光微凝,望向松烟岭深处。
那三人行事诡秘,目的不明。若他们日后在矿脉处闹出更大动静,宗门追查下来,发现自己曾到此却未深究,届时反而要担个失察之责。
“必须查清那三人的来历。”陈玄暗自思忖,“会不会是周边修仙家族的人?
”
他想了想,暗自摇头。
在来之前,他特意查过相关资料。
青玄宗对玄砂向来管制极严,想来正是因此,这松烟岭周边数百里,根本没有任何修仙家族,只在很远处才有几个练气家族。
“若那三人是散修,那应该不会全都是筑基修士————”
思及此处,陈玄心中顿时安定了几分。
此外,马既明师兄也早有交代。此行以探查为主,若真遇棘手状况,不必正面对敌,及时回禀宗门即可。
陈玄身形一闪,回到了那棵老松之下。
他感应片刻,面色微沉。
那红衣女子果然不在此处。
他对那女子种下的灭魂咒并非正道法门,而是得自一名被他斩杀的魔修。
此咒可对修为低于自身者种下,若逾期未得施术者解除,便会自行发动,将中术者的神魂彻底消解。
他略一思忖,眼下别无他法,也只能等到明晚约定之时再来。
陈玄不再停留,返回张守山家中。
清晨。
山间弥漫着薄雾,带着些许微凉。几声清脆鸟鸣从林间传来,更显幽静。
张守山早早起床,在火塘上架起陶罐,煮着一锅咕嘟冒泡的肉粥。米香混着肉香,在屋内弥漫开来。
“山里没什么好东西,凑合吃点。”张守山给三人各盛了一大碗。
柳鸿儒与白丁主仆二人经过一夜休整,气色好了许多。
白丁吹着气,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大口,烫得直咧嘴,却还是含糊地赞道:“好香!张大哥,这肉粥真好喝!”
柳鸿儒也尝了一口,眼神发亮:“张大哥,这是何种肉食?”
————
“年前用松枝熏的野兔肉。我们山里人,就靠这点山货过日子。”张守山一边给自己盛粥,一边笑道,“怎么?喜欢?待会给你拿一点。”
说着,他顺手从自己碗里拣出几根兔骨,丢到那猎狗“黑子”面前。
黑子三两下便将骨头嚼碎咽下,亲昵地蹭了蹭张守山的裤腿。
“好好好,不白拿,给钱!”
待众人吃得差不多了,张守山放下碗,说道:“你们吃完收拾一下,我早点送你们下山。折腾了一夜,我也得赶紧回来补个觉。”
众人皆是应下。
饭后,张守山便将三人送下山,随后独自返回山中。
山道岔路口,陈玄与柳鸿儒主仆二人驻足。
经过这一夜的惊吓,柳鸿儒脸上似少了几分不谙世事的天真。
“常兄,不瞒你说,此番经历,真如当头棒喝。”
他语气感慨:“往日只沉溺于书斋,空谈风花雪月,坐论圣贤之道,自视甚高。如今亲历生死之险,听闻那女子遭遇,才真正明白天地之广、人世之艰。从前种种————实在是坐井观天,不知天高地厚。”
他顿了顿,拱手道:“常兄,我们就此别过吧。此番我是偷跑出来的,家中父母定然心急如焚,是该回去了。”
陈玄闻言,心中微动,也拱手还礼:“柳兄能作此想,此番际遇便不算枉然。在下也需继续前行,游历他处,他日有缘,或可再会。”
“常兄保重!”
“保重!”
松烟岭深处,林木茂盛,巨大的树冠层层叠叠,将天光屏蔽得严严实实。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和腐叶气息,越往里走,温度也越低。
陈玄脚下不停,神识铺展开来,仔细探查周遭变化。
然而,这一路行来,他并未发现任何异常之处。
越往深处,人迹彻底断绝,连山野小径也消失不见。
四下一片死寂,只有从极高极远的林梢偶尔传来一两声鸟鸣,以及他脚踩在厚厚落叶上发出的轻微“沙沙”声。
“此地阴气远胜寻常山岭,莫非是因那玄砂矿脉之故?”
忽然,陈玄脚步一顿。
“铮!”
一声清越剑鸣响起,青羽剑应声而出,悬于他身前,剑身流淌着青碧光华,蓄势待发。
就在此时,周围温度骤降,一股浓烈的阴气自山林深处汹涌而来。
霎时间阴风大作,地上枯枝败叶被卷起,四下飞旋。
陈玄体表泛起一层护体灵光,目光锐利如剑,冷冷逼视前方。
只见前方林木深处,一道红色身影正缓缓向他走来。
细看之下,正是那红衣女子。
她依旧穿着那身艳丽嫁衣,手中却多了一把猩红纸伞,伞面低垂,遮住了大半面容。
陈玄心头一沉,他已感应不到先前种下的灭魂咒。
随着红衣女子步步走近,周遭光线迅速黯淡,转瞬间已如深夜。
随即,一点猩红自黑暗中亮起,紧接着,第二点、第三点————
一盏盏大红灯笼在四周的林木间浮现,高低错落,将陈玄与那红衣女子围在当中,散发出幽幽红光。
陈玄手掐剑诀,青羽剑光华更盛,将周遭映照得绿意莹莹。
“装神弄鬼!”
那红衣女子将伞沿微微上抬,露出一张浓妆艳抹的绝美面容。
“咯咯咯————”她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笑。
忽然,她手中那把猩红纸伞猛地旋转起来。
“呜呜!”
场中阴风更盛!
周围数十盏大红灯笼明灭不定,红光如血潮般涌动。
灯笼上,竟隐隐浮现出一张张扭曲痛苦的人脸,发出无声哀嚎。
紧接着,一只只苍白、半透明的手臂破开落叶与泥土,挣扎着向上抓挠。
陈玄只觉周身一紧,护体灵光竟被这阴风吹得明灭不定。
更有一道道无形的声波,如同无数冰冷的细针,直刺识海,试图搅乱他的心神。
陈玄识海内黄梁梦鼓敲响,守住灵台清明。
他一声低喝:“三分归元剑!”
悬于身前的青羽剑剑身微颤,灵光流转间,分化出两道凝实无比的剑光,看起来与本体一般无二。
三柄青羽剑成品字形排列,随即化作三道青色流光,向前激射而出。
飞射途中,三道剑光交汇融合,光华暴涨,最终合为一柄灵压惊人、剑气冲霄的光剑,刺向前方那旋转的猩红纸伞与伞下的诡异身影。
剑光过处,阴气如滚汤泼雪般消散,那些刚刚探出的苍白鬼手,被剑气馀波扫中,瞬间溃散成缕缕黑烟。
面对这迅若雷霆的一剑,红衣女鬼不闪不避,只是将旋转的纸伞向前轻轻一递。
“叮!”
金铁交鸣之声炸响!
青羽剑的剑尖,竟被那看似单薄的猩红伞面稳稳抵住!
伞面上浮现出细密繁复的黑色符文,如活物般蠕动着,散发出浓稠黑气。
剑身青芒与伞面升腾的浓稠黑气激烈碰撞,逸散的法力波动将周围的地面刮低三寸,落叶倾刻间化为齑粉。
僵持仅一瞬,红衣女子手腕一抖,伞面上那些黑色符文竟化作一张张狰狞鬼面,尖啸着扑向青羽剑,张口便咬。
青羽剑发出一声哀鸣,剑身灵光剧烈闪铄。
陈玄眉头微皱,心念一动,召回飞剑。
只见青羽剑剑身上,竟留下了数道清淅的黑色牙印,显然灵性已受损伤。
这红衣女子的道行,比他预想的还要深厚,尤其是那把纸伞,绝非寻常鬼道法器。
陈玄心中疑惑。
怎会如此?这红衣女子修为提升得竟这么快?难道是下山后发现父母亡故导致怨气加深?
不对!
那柄红纸伞伞面上的黑色符文并非怨气自然凝结,其形态规整、法力流转有序,更象是人为炼制的。这分明是一件精心打造的高阶法器,绝非寻常怨魂能够自行蕴养出来的。
“咯咯咯————”女子的轻笑再次响起,“好狠的心,一上来便要刺穿妾身么?”
她话音未落,身影竟在原地缓缓淡去。
陈玄见状,心头警剔大起。
他先是轻拍储物袋,一张梵音金身符瞬间飞出。
他指尖逼出一滴精血,精准点在符录之上。
符录金光大作,一口造型古朴的金色巨钟轰然落地,将他护在其中。
紧接着,他又张口一吐,一口青铜小钟滴溜溜飞出,悬于头顶。
钟身微震,垂落道道青色光华,光华中隐有云气流转、兽影沉浮,与金钟内外交叠,将他周身护得严严实实。
陈玄眼底蓝芒大放,浑身法力激荡,神识如潮水般向四周铺开,仔细感应着周围每一丝的细微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