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沙沙声极轻，极缓，如同枯叶被微风拂过，又像是细小的节肢动物在腐败的枝叶上爬行。但在这片死寂的沼泽中，在精神紧绷的王二二和派蒙听来，却不啻于惊雷。
王二二左手握紧“青藤之誓”，右手（尽管掌心灼伤疼痛）也反握住了骨刃，身体微微前倾，重心下沉，做好了随时应对袭击的准备。精神力虽然枯竭，但他仍将感知提升到极限，死死锁定枯木后的阴影区域。派蒙抱着小露，屏住呼吸，一点点向后飘退，受伤的光翼都紧张得微微颤抖。
沙沙…沙沙…
声音越来越近，已经能听出是从那几棵交错倾倒的巨大枯木形成的、最黑暗的缝隙中传出。紧接着，一点微弱的、暗红色的、如同即将熄灭炭火般的光芒，在阴影深处亮起，两个光点，大约有人类拳头大小，缓缓浮现，带着一种无机质的、冰冷的“注视”感。
不是眼睛，更像是某种光学传感器或能量核心发出的光。
然后，一个轮廓，从阴影中“流”了出来。
那是一个大约有中型犬大小、形态极其不规则的“东西”。它的主体由灰黑色、仿佛与沼泽泥泞同化的、粗糙如岩石般的物质构成，表面布满裂缝和孔洞，有些地方还粘附着深紫色的苔藓和腐烂的水生植物根须。在这些“主体”之上，又“生长”或“镶嵌”着一些扭曲的、黯淡的金属结构，以及几截断裂的、早已失去光泽的管线，还有几片残破的、颜色暗沉、像是某种合成材料或硬化帆布的碎片，勉强挂在它的“身体”上。
它的移动方式也很诡异，并非行走或爬行，而是主体下部如同软体动物般微微蠕动，带动着几根从主体延伸出来的、由破碎金属和石质混合构成的、长短不一的“节肢”，以一种不协调的、拖沓的方式向前“蹭”动。那沙沙声，正是这些“节肢”和它粗糙的身体底部摩擦地面枯叶和泥泞发出的。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头部”位置——如果那能被称作头的话——那里除了两个暗红色的“光眼”，还突出几根扭曲的天线状结构，以及一个破损了一半的、类似扩音器或传感器阵列的部件。整个“东西”给人一种强烈的、不协调的拼凑感，仿佛是将沼泽里的烂泥、枯木、废弃金属和各种残骸，用一种极其粗暴、原始的方式，胡乱糅合在了一起，并赋予了其笨拙的、恶意的“生命”。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派蒙吓得声音都变了调，差点把手里的光茧扔出去，“泥巴和垃圾成精了吗？！”
小露的意念也传来强烈的不安和困惑：“…熟悉…是那些金属和…布片的‘感觉’…和刚才那块板子有点像…但很乱…很吵…还有很多…‘悲伤’和‘生气’的东西混在一起…”
王二二心中一沉。小露的感应证实了他的部分猜测——这东西身上，有星轨测量联盟造物的碎片！而且，它给人的感觉，和之前那块金属板记录的、袭击探索队的“深紫色浓雾中的影子”带给他的危险预感，有某种相似之处，但似乎更加…“低级”和“混乱”？难道这是被那种“衰朽”力量侵蚀、污染、并“重组”了的联盟造物残骸？
那“东西”停在了枯木阴影的边缘，暗红色的“光眼”锁定了他们，尤其是王二二手里的“青藤之誓”和怀中的“织网者”碎片（尽管藏在衣服下，但似乎仍被感知到了），以及水潭中央的乳白色光球。它没有立刻发动攻击，只是停在那里，头部破损的传感器阵列微微转动，发出一种极其低沉的、混杂着电流噪音和金属摩擦声的、意义不明的“嗡嗡”声，仿佛在扫描、分析，或者说…“困惑”？
“它…它怎么不动了？在看我们吗？”派蒙缩在王二二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小声问道。
“不知道，但别放松警惕。”王二二低声道，目光紧紧盯着那“东西”的每一个细微动作。他能感觉到，这东西虽然看起来笨拙、混乱，但体内蕴含着一股不弱的、带着强烈“衰朽”与“侵蚀”意味的能量波动，而且那些看似破烂的金属“节肢”边缘，闪烁着不祥的、暗沉的光泽，很可能具有攻击性。
僵持了大约十几秒。那“东西”的嗡嗡声变得急促了一些，暗红色的“光眼”光芒闪烁不定。它开始缓缓地、以一种扭曲的姿态，向着水潭的方向——更准确地说，是向着水潭中央那乳白色光球的方向——“蹭”动了一小步。它的“目光”大部分时间都锁定在光球上，带着一种混杂了“渴望”、“憎恶”和“畏惧”的复杂意味，只是偶尔警惕地扫过王二二他们。
“它想要那个光球？”派蒙看出了端倪。
“可能光球的力量吸引了它，或者…它想破坏光球？”王二二猜测。这“东西”一看就与周围的“衰朽”环境同源，而那光球散发着净化与稳定的力量，两者天生对立。
果然，那“东西”在靠近水潭边缘大约三米左右的距离时，停了下来，似乎对光球散发的柔和光芒有些忌惮。它焦躁地用一根最长的金属节肢敲打着地面，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破损的传感器阵列转动得更快了，嗡嗡声也变得更加刺耳、杂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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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它似乎下定了决心。只见它那粗糙的身体表面，几道裂缝中突然亮起不稳定的、暗紫色的能量光芒，一股带着强烈锈蚀和腐朽气息的能量场扩散开来。它挥舞着几根金属节肢，不再顾忌光球的光芒，猛地加速，以一种与它笨拙外形不符的、如同扑击般的速度，朝着水潭中央的光球冲去！那些节肢尖端，暗紫色的能量凝聚，带着明显的破坏意图！
“阻止它！”王二二低喝一声，来不及多想，身体已经本能地做出反应。他不能确定这光球的具体作用，但它是目前这片区域唯一的光源、净水来源，也可能隐藏着离开此地的线索，绝不能让这明显被“衰朽”侵蚀的怪物破坏！
他左脚猛地蹬地，忍着全身的酸痛，朝着那“东西”的侧面冲去，左手“青藤之誓”划出一道翠绿的弧光，并非直接攻击其主体，而是斩向它那根伸得最长、即将触及水面的、凝聚着暗紫色能量的金属节肢！他不敢用右手的骨刃，怕掌心伤势影响握持和发力。
嗤！
翠绿的叶刃与暗紫色的能量节肢碰撞，竟然发出如同热刀切黄油般的声响！那“东西”的节肢显然并非坚不可摧，在蕴含一丝秩序之力的“青藤之誓”斩击下，前端一小截应声而断，掉落在水潭边缘的砂砾上，断裂处嗤嗤地冒着暗紫色的、带有腐蚀性的烟雾。
“吼——！”
那“东西”发出一声不似生物的、如同老旧机械过载又夹杂着痛苦嘶鸣的怪响，暗红色的“光眼”骤然转向王二二，充满了暴戾和愤怒。它似乎被彻底激怒了，放弃了对光球的直接攻击，转而将目标锁定为这个敢于伤害它的“小虫子”。
它剩下的几根节肢同时挥舞起来，或刺或扫，带着暗紫色的能量残影和呼啸的风声，从不同角度攻向王二二！攻击方式虽然略显笨拙，但势大力沉，覆盖范围广，而且那些暗紫色能量显然带有强烈的侵蚀性，王二二绝不敢轻易用身体或武器硬接。
王二二精神一振，强行压下身体的疲惫和大脑的刺痛，依靠着在无数战斗中磨练出的本能和技巧，在狭窄的水潭边辗转腾挪。他左手“青藤之誓”或格挡或卸力，将攻击引偏，翠绿的叶刃每一次与暗紫能量碰撞，都会发出嗤嗤的声响，并留下一道浅浅的腐蚀痕迹，好在叶刃本身的材质似乎对这种侵蚀有不错的抗性。他右手骨刃伺机而动，寻找着对方攻击的间隙和破绽。
然而，状态实在太差了。精神力枯竭导致感知和反应速度下降，体力透支让动作变得迟滞，右手的伤痛更是严重影响了发力。几次险之又险地避开横扫的节肢后，他脚步一个踉跄，险些滑倒。一根金属节肢抓住机会，如同毒蝎摆尾，从一个刁钻的角度斜刺而来，直指他的肋下！
“旅行者小心！”派蒙惊叫，想帮忙却无从下手，她的元素力在之前战斗中消耗殆尽，翅膀又受伤，此刻只能干着急。
就在这危急时刻，一直安静悬浮的小露光茧，忽然光芒一闪！一道柔和但坚韧的翠绿色光膜，瞬间出现在王二二身侧，堪堪挡住了那记阴狠的刺击！
噗！
暗紫色能量刺在翠绿光膜上，光膜剧烈波动，颜色暗淡了一丝，但成功将其挡下！是“藤萝生息”的防御效果！虽然小露力量尚未恢复，无法形成之前那样强大的护盾，但这一下关键时刻的格挡，为王二二争取了宝贵的瞬间。
王二二借机向后急退两步，拉开距离，心脏狂跳。他感激地看了一眼小露的光茧，同时心中更沉。小露的力量也所剩无几，这样的防御支持不了几次。
那“东西”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阻挠弄得愣了一下，但随即更加暴怒，暗红色的“光眼”光芒大盛，身体表面的裂缝中，暗紫色能量涌动得更加剧烈，显然要发动更猛烈的攻击。
“不行，不能硬拼，得想办法…”王二二目光急转，看向水潭中央的乳白色光球，又看向那“东西”身上胡乱拼接的星轨测量联盟碎片，脑中灵光一闪。
他再次疾退，同时左手迅速探入怀中，并非抽出武器，而是将那块刚刚得到的、破损的星轨测量联盟金属板掏了出来！他没有注入精神力，也没有用信物碎片接触，而是将金属板有蚀刻纹路的那一面，猛地对准了那“东西”，同时将残存的一丝、几乎难以调动的秩序之力，通过左手印记，强行注入金属板——并非激活，而是模拟出某种特定的、微弱的能量波动频率！那是他刚才接触金属板时，从它最后记录的场景中，隐约捕捉到的、那个重伤探索者启动装置时，力场发生器发出的能量韵律的一小部分！
这纯粹是赌！赌这“东西”体内残存的联盟造物部件，对这个“频率”还有有反应！赌那残存的、属于“秩序”与“记录”的本能，能暂时压过“衰朽”与“混乱”的侵蚀！
嗡——！
破损的金属板在王二二手中微微震动，表面的蚀刻纹路极其微弱地、断断续续地亮起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浅蓝色微光，同时发出了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极其微弱但频率特殊的能量波动。
那正要猛扑上来的“东西”，动作骤然僵住！
它“头部”破损的传感器阵列疯狂转动，暗红色的“光眼”光芒剧烈闪烁、明灭不定，仿佛内部有两个意识在激烈冲突。它身体表面那些属于联盟造物的金属碎片和管线残骸，竟然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震颤，发出细微的、杂乱的咔哒声和电流嘶鸣。它整体的动作变得无比混乱，一会向前做出扑击状，一会又畏缩着后退，那几根金属节肢胡乱挥舞，甚至打到了自己的身体，溅起几点暗紫色的、带有腐蚀性的“血液”。
“有…有用？！”派蒙目瞪口呆。
“它在…‘困惑’？”小露的意念也带着惊奇，“那些金属片的‘声音’…变得好乱…好像在哭…又好像在…害怕？”
王二二心中稍定，但不敢有丝毫放松。他维持着能量波动的输出，同时缓缓移动脚步，向着水潭的另一侧，也就是远离那“东西”最初出现的方向挪动，试图将其引离水潭中央的光球。
那“东西”果然被吸引了，或者说，被它体内那混乱冲突的本能驱使着，开始跌跌撞撞地、以一种更加扭曲怪异的姿态，追着王二二手里的金属板，向水潭另一侧移动。它的注意力似乎完全被金属板发出的特殊频率吸引，对光球的“渴望”暂时被压制了。
但好景不长。仅仅十几秒后，那“东西”体内“衰朽”的力量似乎占据了上风，暗紫色的光芒再次大盛，压制了那些震颤的联盟碎片。它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不再理会金属板的干扰，暗红色的“光眼”死死锁定王二二，以更快的速度猛扑过来！这一次，它似乎将王二二当成了必须优先清除的障碍！
王二二暗叫不好，刚才的模拟已经耗尽了他最后一点可调动的秩序之力，此刻大脑传来针刺般的剧痛，眼前阵阵发黑。眼看那带着暗紫色能量、呼啸而来的金属节肢在眼前急速放大，他咬紧牙关，准备拼死一搏——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水潭中央，那一直静静悬浮、散发着柔和光芒的乳白色光球，似乎被“东西”身上暴涨的、充满恶意的“衰朽”能量刺激，骤然光芒大放！
纯净、温暖、带着强烈“净化”与“抚慰”意味的乳白色光芒，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瞬间扫过整个水潭区域，也扫过了那猛扑而来的“东西”。
嗤——！！！
仿佛冷水浇在烧红的铁块上，那“东西”身上涌动的暗紫色能量，在接触到乳白色光芒的瞬间，如同阳光下的冰雪，发出剧烈的、令人牙酸的“消融”声，并冒起大股大股带着恶臭的黑烟！它发出一声凄厉无比的惨叫，扑击的动作瞬间变形，像是被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整个“身体”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几米外的泥泞中，身上多处冒出被“净化”后的焦黑痕迹，暗红色的“光眼”都黯淡了许多，痛苦地蜷缩起来，发出低低的、意义不明的哀鸣。
乳白色的光芒并未追击，只是缓缓收敛，恢复成之前柔和的样子，静静悬浮。仿佛刚才那强烈的净化只是一次被动的、本能的防卫反应。
王二二喘着粗气，额头上冷汗涔涔，刚才那一刻，他甚至闻到了死亡的气息。他看了一眼光芒恢复柔和的光球，又看向远处泥泞中痛苦挣扎、似乎暂时失去行动能力的“东西”，心中后怕不已。
这光球…果然不简单！其蕴含的净化力量，对这种“衰朽”怪物有着极强的克制作用！
“结…结束了吗？”派蒙心有余悸地飞过来，看着那团还在微微抽搐的“东西”。
“暂时…应该吧。”王二二擦了把汗，感到一阵虚脱。他看向手中的金属板，又看看那“东西”，一个大胆的想法逐渐成型。
这怪物身上有星轨测量联盟的碎片，而且似乎对联盟的力场频率有反应。它显然是被“衰朽”侵蚀污染后的产物。而那个光球，拥有净化“衰朽”的力量…
如果…用光球的力量，去净化这怪物身上属于联盟碎片的部分，切断或者削弱“衰朽”力量对它的控制，会不会…能让那些碎片“恢复”一些功能？甚至，从中获取关于这个“遗忘之涡”，关于当年探索队，关于…可能存在的、尚未完全失效的“撤离点”的信息？
这个想法很冒险。但身处绝境，任何可能带来线索和希望的机会，都值得尝试。
他看了一眼怀中依旧黯淡、力量所剩无几的小露光茧，又看了看自己近乎虚脱的状态。直接接触光球的力量？或者引导光球的力量去净化那怪物？以他们现在的状态，能做到吗？
那怪物在乳白色光芒的照射下，似乎暂时失去了攻击性，只是躺在泥泞中低声哀鸣，身上的暗紫色能量波动变得极其微弱、紊乱。
这是一个机会，也可能是一个陷阱。
王二二握紧了手中的金属板，目光在散发着柔和光芒的光球，和泥泞中挣扎的残缺造物之间，缓缓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