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镇元子的夸赞，罗元自是谦虚道：“道友谬赞了。”
而后，镇元子又道：“听闻凶兽量劫之时，罗元道友亲自镇压兽皇神逆，封印混沌魔窟，可谓是功德无量。”
罗元却只是轻笑道：“何为无量？”
这一问，让镇元子微微一怔。
湖畔晨雾未散，人参果树下，露水凝结在叶片上，将滴未滴。
罗元坐在一方青石上，目光平静地望着东方渐亮的天际，仿佛刚才那句反问只是随口一提。
镇元子抚须沉吟片刻，缓缓道：“功德无量者，当是泽被苍生、福延万世之功。道友当年镇压神逆，封印魔窟，护住洪荒亿万生灵免遭涂炭，此功此德，岂非无量？”
罗元笑了笑，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接住一片从树上飘落的叶子——那是人参果树的叶子，叶脉中流淌着淡淡的乙木精气。
“镇元道友可曾想过。”他把玩着叶片，声音轻缓，“当年我若不出手，凶兽肆虐，三族或许会提前联合抗敌，共度劫难。洪荒众生经此一劫，或许会更懂团结，更知敬畏。”
他抬眼看向镇元子：“而我出手了，劫难平息了，三族却因少了外敌，反而内斗不休，战火绵延千年。如今洪荒元气损伤，仇恨深种，比之凶兽肆虐时，又好了多少？”
这话问得诛心。
镇元子眉头微蹙，沉思良久，才道：“道友此言……倒让贫道想起一桩旧事。”
他拂尘轻扫，在二人面前的青石上，以法力凝出一幅画面——那是一片山谷，谷中草木葱茏，有鹿群饮水，有鸟雀筑巢，一派祥和。
“贫道化形之初，曾居于此谷。那时谷中有两窝灵蚁，一窝在东，一窝在西，各自繁衍，互不相扰。”镇元子指着画面，“直到有一年大旱，谷中溪流干涸，唯剩谷心一处泉眼。两窝灵蚁为争水源，爆发大战，死伤无数。”
画面中，密密麻麻的灵蚁厮杀在一起，尸骸堆积如山。
“贫道那时心生怜悯，便以法力在谷中又开凿了三处泉眼。”镇元子继续道，“水源充足了，灵蚁罢战，各自退回巢穴。贫道当时以为，自己做了件功德。”
罗元静静听着。
“然而不过十年，”镇元子叹息，“东西两窝灵蚁各自繁衍壮大，为争夺更多领地，战火再起。这一次，它们有了充足的水源支撑，战争持续更久，死伤更惨重。最终，西窝灵蚁被灭族，东窝灵蚁也元气大伤，整个山谷的生态都遭破坏。”
画面消散。
镇元子看向罗元，眼中有了明悟：“道友的意思是……有些劫难，强行平息，反会埋下更大隐患？”
“非也。”罗元摇头，“我的意思是，功德与否，功大功小，不是看一时结果，而是看……道。”
他站起身，走到湖畔。晨光洒在湖面上，碎金般荡漾。
“当年我出手镇压神逆，非为功德，而是因为那是我该做之事——我体内有灭世大磨，若坐视洪荒毁灭，便等于默认了自己灭世的宿命。我出手，是为了证明，我可以选择不灭世。”
他转过身，看向镇元子：“至于后来三族内斗，那是他们的选择，他们的劫。我若再强行干预，便是替他们做选择，这又与我当初的选择相悖。”
镇元子若有所思：“所以道友在东海阻止元凤屠龙族时，也只护住龙宫，并未镇压凤族？”
“正是。”罗元点头，“我护的是洪荒平衡，不是某一族存亡。元凤若真屠尽龙族，水行失衡，天灾频发，那我会出手。但她只要不触及这个底线，三族之间的恩怨仇杀……那是他们的因果，他们的道。”
这番话，让镇元子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修行至今，一直秉承的便是“积德行善、庇护生灵”的理念。救那三只白狐是如此，救东西两窝灵蚁也是如此。可罗元今日所言，却让他对自己修行的“道”产生了疑问。
“那依道友之见。”镇元子缓缓道，“何为真正的功德？”
罗元走回青石边坐下，拿起石桌上镇元子早备好的茶壶，为自己斟了一杯。
茶是万寿山特有的，茶叶在热水中舒展，散发出清雅的香气。
“我不知。”罗元呷了一口茶，坦然道，“我也在寻这个答案。或许……根本就没有一个固定的答案。”
他放下茶杯，望向竹舍方向——那里，魅魈正守着沉睡的族人。
“就象我救魅魈，救那些狐族，非为功德，只是因为我答应了庇护她们，这是我的‘信’。而镇元道友救她们，是出于‘仁’。信与仁，都是道的一部分，但都不是道的全部。”
镇元子听着，眼中渐渐亮起光芒。
他忽然起身，朝罗元郑重一揖：“听道友一席话，胜读万卷道经。贫道修行万年，今日方知自己一直困在‘善’与‘功德’的窠臼里，却忘了问道之本心。”
罗元连忙扶起他：“道友言重了。你以仁心待万物，以善行护苍生，这本身便是大道。我只是走的路不同，看到的风景不同罢了，并无高下之分。”
这时，伽罗从竹舍中走出，伸了个懒腰。他看到罗元与镇元子坐在树下，便走过来行礼。
“师尊，镇元前辈。”
镇元子笑道：“小友昨夜修炼可有所得？”
伽罗挠挠头：“此地灵气精纯，弟子吸收一夜，修为确实精进不少。只是……”他有些不好意思，“只是总感觉差一点什么，象是摸到了门坎，却推不开门。”
镇元子与罗元对视一眼，都笑了。
“那是你积累不够。”罗元道，“修行如筑塔，地基不牢，塔身难高。你从金仙巅峰到太乙金仙初期，进境太快，根基尚未夯实。这几日便在万寿山好生打磨，莫要急着突破。”
“弟子遵命。”伽罗恭声道。
镇元子忽然想起什么，道：“说起根基……贫道这人参果树，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再三千年才得成熟。所结的人参果，最能夯实根基、弥补本源。如今树上正好有三十枚成熟果实，三位道友既来，不妨各取一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