斛律燕闻侍女所言,喜形于色,眉眼间皆是雀跃:“方才说到陛下,陛下竟就来了!”
她忙不迭起身,理了理衣饰鬓角。
一旁的解律凤却是骤然色变,下意识想避开这突如其来的相见。
她连忙四顾,欲寻屏风或帷帐暂避。
脚步刚刚向后方挪动半步。
“吱呀”一声,殿门已被推开,高俨的身影已经出现在门口。
场面霎时凝滞,一种极为尴尬的气氛在殿中充斥着。
准确来说,是高俨和解律凤感到极为尴尬。
斛律燕却浑然不觉身前、身旁之人的异样,笑盈盈上前行礼:“臣妾恭迎陛下。”
解律凤进退维谷,僵持片刻,终是向前半步,以礼微微屈身:“恭迎陛下。
“”
她抬眸瞬间,目光直直剜向高俨,眼底翻涌着羞愤与警告。
高俨被她这一瞪,莫名有些心虚起来。
好吧,并非莫名。
简而言之就是,好吃不过饺子————
在这个方面上,他现在没有资格批评那位便宜老子高湛了。
也算是发扬老高家优秀家族传统了吧。
貌似有什么自己承诺的约定被违反了,不过实在想不起来了,那就不想了吧o
他正了正神,清了清嗓子:“恩,两位不必多礼。”
见到两人之间有些诡异的气氛,解律燕先是有些奇怪,随后恍然大悟。
“阿姐是先帝的皇后,听闻陛下未登基前与先帝不和,如今两人见面,自然有些不睦。”
“恩,一定是如此。
她暗暗下定决心,要帮助自己最亲近的阿姐在自己最敬爱的陛下前博得一些好感,以免陛下将阿姐打入冷宫什么的。
唉,为什么会担心阿姐被打入冷宫呢?她又不是陛下的妃子。
稍稍想了一会儿,解律燕决定放弃思考,一心按照自己的打算去做。
最终还是高俨出言,打破了尴尬的氛围:“我今日路过此地,便顺便来看看阿燕,没想到愍皇后却已在此。”
斛律凤早已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只是那挺紧的脊背和抿紧的唇线稍稍泄露了她内心的紧绷。
“我也是闲遐无事,来与妹妹说些话,不想惊扰了陛下。”她的语气如同往日一般淡然,却依旧透着疏离之意。
斛律燕则没有察觉到两人间的暗流汹涌,亲热地上前,挽住高俨的手臂:“陛下来到正好!我与阿姐方才还在说陛下为国事操劳,日理万机呢。陛下快请坐。”
她一边说着,一边不忘回头给斛律风一个让她安心的眼神。
高俨被斛律燕半推半拉地按在主位坐下,解律凤则被拉着坐在了稍下首的位置。
宫女们鱼贯而入,小心翼翼地布上茶水果点,后摒息敛气地退下,殿内只剩下三人。
斛律燕坐在高俨身边,殷切地为他斟茶:“陛下尝尝这自南国贡上的茶,清香四溢,入口回甘。”
高俨接过茶盏,声音温和:“愍皇后————近来在宫中居住可还安好?”
斛律凤抬起眼帘,目光平静无波地迎向他,仿佛先前那些羞愤从未出现过一般:“劳陛下挂念。妾在寺里诵经礼佛,清净无尘,一切安好。”
高俨道:“清净也好。若有短缺,尽管吩咐内侍便是。”
“谢陛下。”斛律凤的回应十分简洁。
解律燕看看高俨,又看看斛律凤,决心做些什么来缓和如今依旧僵冷的气氛。
“阿姐,”斛律燕转向斛律凤,语气亲昵,暗暗提醒道,“陛下待我们一家恩重。阿耶前几日入宫谢恩时还说,陛下英明神武,是我大齐之福呢。”
她想借此让对方主动稍稍缓和一下气氛。
然而这话落在解律凤耳里,却让她心中有些刺痛。
父亲斛律光位极人臣,深受陛下倚重,这更让她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明明身为先帝皇后,却与陛下有了那般牵扯,这对家族而言,究竟是福是祸?
“陛下倚重良臣,丞相为国柱石,自是社稷之幸。”斛律凤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情绪。
斛律燕见阿姐还是淡淡的,有些气馁,又转向高俨:“陛下,您看阿姐今日气色较往日是不是好了些?虔心修佛,果是有益的。”
高俨的目光落在解律凤脸上,她的脸色确实没有先前那般憔瘁苍白,而是稍稍有些红润。
“愍皇后气韵沉静,更胜往昔。”高俨说了一句意味深长之言。
“陛下谬赞。”斛律凤再次垂眸,避开了他的视线,也避开了妹妹关切的目光。
虽然她面上平静,内心早已如坐针毯,每一刻都象是在火上煎熬。
妹妹的天真热忱,高俨看似平静却暗含深意的目光,以及自己内心的羞愤与挣扎,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殿内的空气再次凝滞。
斛律燕看着两人,一人沉默饮茶,一人低头不语,终于泄了气,小声咕囔着:“陛下和阿姐怎么不说话了————”
就在这时,斛律凤突然站起身。动作快得让斛律燕和高俨都有些意外。
“陛下,妾想起宫中尚有未诵完的经文,不便久留。先行告退。”她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行礼的动作却依旧一丝不苟,清冷孤高。
高俨放下茶盏,看着她:“愍皇后不必————”
“妹妹留步,不必相送。”斛律凤打断高俨的话,抢在斛律燕起身之前,再次对着高俨的方向行了一礼,然后决然地转身。
步履虽快却极力保持着端庄,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解律燕的宫室。
那抹素雅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只留下一阵若有似无的檀香气息,以及殿内更加凝重的沉默。
斛律燕呆呆地看着姐姐消失的方向,又看看身旁沉默的高俨,一脸的茫然和委屈:“陛下,阿姐她————是不是在生气?臣妾、臣妾只是想————”
听到解律燕的话,高俨收回目光,看向身旁娇憨却懵懂的女子,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无妨,你阿姐有她的心事,便随她去吧。”
斛律燕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看着高俨若有所思的侧脸。
只觉得殿内的氛围比阿姐与陛下同在时,更加让她感到莫名的压抑和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