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府的马车摇摇晃晃,车厢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纸张受潮后的霉味。
苏璃手里捧着那卷刚从工部库房“借”出来的图纸,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管家为了这张图可是下了血本,连那位看守库房的老吏孙子的满月酒都给包圆了。
“九丈。”
苏璃指尖划过图纸底部那条粗黑的墨线。
正常的塔基不过三丈,这守陵院的高塔,地基却足足往下打了九丈。
这哪是在修塔,分明是给地府凿了个天窗。
视线顺着墨线滑到图纸最角落,那里盖着一枚不起眼的朱红印鉴——【皇室秘库监造】。
这印信样式古拙,外圈是一圈缠绕的忍冬纹,那是前朝宫廷的专用纹饰。
而在大玄,能用这种纹饰的,只有夜君离那个出身神秘的母妃。
“啧。”苏璃合上图纸,指尖在那枚新鲜出炉的“渡魂监察印”上轻轻叩了两下,“怪不得那病秧子昨晚站在露台上吹冷风也要给我报信。合着这坑早就挖好了,就等着我这个手持铁锹的人来填土。”
这男人,把她当免费劳动力使唤呢。
苏璃嘴角勾了勾,眼里却没什么恼意,反而透着股兴奋。
既然这塔底下埋着夜君离都在意的秘密,那里面藏着的宝贝,品阶绝对低不了。
子时三刻,月黑风高。
守陵院后院那两扇朱红大门紧闭,像两只紧闭的眼皮。
“协守司办案,闲杂人等退避。”
苏璃一脚踹在门板上,那动静大得连树梢上的乌鸦都吓飞了两只。
门后并没有想象中的慌乱。
几个留守的灰袍执事像木桩子一样杵在塔前的空地上,手里提着哨棒,眼珠子直愣愣地盯着闯入者,眼白多,眼黑少,透着股死气。
“擅闯禁地者,杀。”领头的执事嗓音像是喉咙里含了口沙子,说完就要往上扑。
“阿幽,掌灯。”
惨白的光圈瞬间炸开,像是舞台上的聚光灯,精准地打在那几个执事的后颈上。
原本平整的皮肤下,此刻竟有指头粗细的凸起在疯狂蠕动,隐约勾勒出一个诡异的黑色符文。
“这是‘蚀愿蛊’入脑了。”阿幽提着灯笼飘到半空,语气里带着一丝怜悯,“他们的脑子已经被吃空了,现在撑着这层皮囊的,不过是几条虫子。”
被强光一照,那几条虫子似乎受了惊,疯狂在皮肉下乱窜。
几个刚才还气势汹汹的执事瞬间像是被抽了骨头,软绵绵地瘫倒在地,口鼻里流出黑色的粘液。
“恶心。”怨魄七号嫌弃地往旁边飘了飘,手中缚神索如灵蛇出洞,悄无声息地缠上了那扇紧闭的塔门。
黑铁铸造的塔门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镇邪符文。
“这门上有‘纯阳锁’。”七号拽了两下,锁链绷得笔直,塔门纹丝不动,“我是阴差,碰不得这阳间官家设的禁制。除非有盖了官印的勘验令。”
“规矩真多。”
苏璃反手掏出那枚还带着体温的监察印,对着塔门正中央那个凹槽,甚至没用什么巧劲,直接按了进去。
“咔哒。”
这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厚重的塔门缓缓向两侧滑开,一股混杂着霉烂、血腥和某种甜腻香气的风,呼啸着扑面而来。
塔内空荡荡的,只有正中间立着一根巨大的石柱,直通塔顶。
团绒从苏璃肩头跳下,三两下窜上那根石柱的基座。
它伸出爪子,对着那看似严丝合缝的青砖缝隙狠狠挠了一把。
这一挠,竟然没带出泥沙,反而带出了一缕黑乎乎的……头发。
“这哪里是砖缝。”苏璃凑近看了看,那“粘合剂”在手电筒的光照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这是用血拌着童发,活生生砌进去的。工匠行话叫‘哭墙咒’,专用来封锁活人的怨气。”
每一块砖下,都压着一缕不想走的魂。
“底下有东西在动。”
小烬四只爪子死死抓着地面,背上的毛炸成了刺猬。
它那四条尾巴没有像往常那样喷火,而是快速震动起来。
“嗡——”
红色的火光化作肉眼可见的声波,顺着地砖的缝隙钻了下去。
火焰不烧砖石,只烧虚妄。
随着声波的共振,原本坚不可摧的地面开始微微颤抖。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地底深处传来。
接着是第二声。
这声音沉闷、有力,每一次震动,苏璃都感觉脚底板像是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
“这节奏……”苏璃眯起眼,脑海中莫名闪过王都城隍庙每天清晨那悠长的钟声。
不对,不是钟声像心跳,是这心跳在模仿钟声!
它在借着钟声的掩护,日夜不停地吞噬着这座城市的生机。
苏璃大步走到塔心石前,将手中的监察印重重拍在那个最核心的阵眼上。
脑海中的图鉴疯狂翻动,金光大盛,最终停在了《地脉篇》那一页。
一行血淋淋的大字浮现出来:
【警告:此处非墓,乃蛊巢。香火非源,民愿为饲。】
“原来如此。”苏璃冷笑,“这守陵院百年供奉,根本不是为了求神拜佛,而是在养蛊。把百姓的愿力当饲料,喂这地底下的怪物,把它养成一个可以随意操控的‘活体香炉’!”
“给我开!”
随着她一声低喝,监察印爆发出一股霸道的青光,硬生生冲破了地面的封印。
轰隆——!
脚下的石板像是一块酥脆的饼干,瞬间塌陷。
苏璃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小烬的尾巴,借力荡到了边缘的横梁上。
尘土散去,一个巨大的黑洞暴露在眼前。
一条蜿蜒向下的阶梯盘旋着伸入黑暗,而在阶梯两侧的壁龛里,竟然密密麻麻地嵌满了只有巴掌大小的陶俑。
这些陶俑做得极粗糙,五官扭曲,每一个的心口位置都插着一枚细若牛毛的玉针。
那材质,那气息,跟之前二祭酒用的骨簪如出一辙。
“别下去!”
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小烬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死死咬住苏璃的袖子往后拖,“那心跳……那是初代祭酒的心脏!他把自己炼成了蛊母!”
话音未落,那成千上万个陶俑原本空洞的眼眶里,齐刷刷地流出了两行血泪。
黑暗的深渊底部,一朵巨大的白莲虚影缓缓浮现。
只是这一次,那圣洁的莲花是倒着开的,花瓣漆黑如墨,花心正对着塔顶,像是一张等待投喂的巨口,也就是传说中的——倒悬之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