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壁滑腻得像是涂了一层陈年猪油,每往下蹭一步,都能蹭出一手黏糊糊的绿苔。
空气里那股味道很难闻,像是死鱼烂虾在桑拿房里捂了三天三夜,腥气直往鼻腔最深处钻。
苏璃皱了皱眉,脚尖在凸起的砖石上轻点,整个人像片落叶般无声滑落。
肩膀上的小烬嫌弃地用尾巴捂住口鼻,爪子死死勾着苏璃的衣领,生怕一不小心掉进下面那黑咕隆咚的脏水里。
“喵呜。”
下方的黑暗中传来一声极轻的猫叫。
借着井口漏下来的一丁点月光,苏璃看见团绒正蹲在一处横生出的断裂石梁上。
那双异色瞳此刻亮得像两盏探照灯,直勾勾盯着前方的一条岔道。
那里没水,堆满了铁笼子。
三十多个笼子挤挤挨挨地码在一起,每个笼子里都蜷缩着一个孩子。
不像之前地窖里那些昏睡不醒,这里的孩子大多半睁着眼,神情呆滞,嘴里发出细若蚊蝇的啜泣声。
引人注目的是他们的手腕。
每个孩子手腕上都缠着一串灰扑扑的珠链。
那珠子不圆润,表面坑坑洼洼,像是用某种粉末强行捏合在一起的,每一颗中间都嵌着一张米粒大小的朱砂符纸。
苏璃刚想伸手去碰最近的一个笼子锁扣。
“滋——”
那串原本死气沉沉的珠链突然像活了一样,表面的符纸瞬间赤红。
一股青惨惨的火焰猛地腾起,并没有温度,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锋锐感,化作一道半月形的刀刃虚影,照着苏璃伸出的手指就劈了过来!
“别碰!那是愿刃!”
小烬在她耳边炸毛尖叫,“这是用百姓去庙里烧香留下的香灰炼的!每一颗珠子里都压着成千上万人的执念,沾上一点,你的神魂就会被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冲成傻子!”
这二皇子,真是什么下三滥的招数都使得出来。
拿百姓求平安的香灰,炼成伤人的刀子。
苏璃手腕一翻,却没缩回去。
“玩的都是我剩下的。”
她另一只手的袖口轻扬,一捧细碎的粉末像是撒盐一样,迎着那道青色刀影洒了出去。
那不是什么毒粉,正是白天她让衙役满城分发的那些艾草香囊里的碎末。
里面混了系统签到的“净心檀”,更重要的是,这些艾草沾染了全城百姓拿到“救命药”时那一瞬间纯粹的感激与安宁。
一个是强行扭曲的“伪愿”,一个是真心实意的“真愿”。
就像是滚油里泼进了一瓢冰水。
“嗤——”
那道气势汹汹的青色火焰刀影,在碰到艾草粉末的瞬间,像是被抽走了骨头,晃了两下,噗的一声灭了。
原本紧绷的香灰珠链瞬间松垮下来,变回了一串普普通通的烂泥球。
“汪。”
一直没出声的阿幽稍微把灯笼往前提了提。
柔和的暖光撒进笼子,那种特有的安抚波频,让那些原本惊恐瑟缩的孩子眼神渐渐聚焦,啜泣声也小了下去。
苏璃手起刀落,匕首精准地挑断了笼锁。
她抓过离得最近的一个男童的手臂,掀开袖子。
瞳孔骤然一缩。
在孩子心口那个烙印的下方,多出了一条红线。
那线细得像头发丝,却红得刺眼,正像条活蚯蚓一样,一点一点往心脏的位置钻。
“别看了,没救……不,是来不及了。”
一团黑雾从旁边的阴影里渗出来,那是怨魄七号。
他的魂体比之前更淡了,像是随时会散架,此时正勉强附身在一个昏迷的大孩子身上,借着孩子的嘴发出嘶哑的声音:“这不是简单的标记。他们在把这些孩子做成‘人烛’。”
“人烛?”苏璃把那孩子放平,手指飞快地在他几处大穴上点了点,试图阻断那红线的蔓延,但收效甚微。
“点燃魂引路。”怨魄七号的声音都在哆嗦,“那地下的东西如果不认路,就得有人给它照亮。这红线就是灯芯,连着心脏。还有三天……只要红线钻进心里,这些孩子就会自己‘烧’起来。不是烧身体,是烧魂魄。到时候,方圆百步之内,生灵涂炭。”
三天。
苏璃站起身,眼神冷得吓人。
“苏主官,你这手伸得,未免也太长了些。”
头顶的井口处,突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声阴冷的嘲弄。
根本不需要抬头,就能感觉到那股逼人的杀气。
十几道黑影如同大鸟般从井口跃下,落地无声。
清一色的玄甲卫,每人手中都提着一把泛着青光的长刀——刀身上那种令人作呕的香灰味,和这井底的腥气混在一起,熏得人脑仁疼。
他们呈扇形散开,瞬间封死了所有的退路。
为首的玄甲卫统领并没有急着动手,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困兽:“既然你也下来了,那就留下来给这阵法添个彩头吧。虽然年纪大了点,但身负气运之人,做个主灯芯倒也不错。”
苏璃没理他。
她甚至连刀都没拔,只是低头理了理袖口,然后轻轻拍了拍团绒的脊背。
“去。”
团绒身形一闪,并没有扑向那些杀气腾腾的玄甲卫,而是像只壁虎一样窜上了湿滑的井壁。
它的爪尖在一块不起眼的石缝里狠狠一勾。
“啪嗒。”
一团晶莹剔透的水球从高处坠落。
那是它刚才在井口特意收集的“月华露”,混着这井壁上常年郁结的阴气,精准地砸在了井底中央那一滩还没干透的艾草香灰泥上。
苏璃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
“你们既然喜欢用香灰做阵,那我就教教你们,什么叫真正的‘民心似铁’。”
随着水球炸裂,那一滩原本死寂的香灰泥突然亮起。
不是诡异的青光,而是温暖厚重的金芒!
这井底残留的香灰,早已被苏璃刚才洒出的那些带着百姓真心感激的艾草粉末“策反”了。
此时被团绒那至阴至纯的月华露一激,瞬间在地表勾勒出一幅复杂的阵图。
那是白天苏璃利用系统看到的,全城百姓自发焚香祈福形成的“护城愿网”缩影。
“装神弄鬼!杀!”
玄甲卫统领厉喝一声,提刀便冲。
然而,就在他的一只脚踏入那金光阵图的瞬间,原本坚不可摧的玄铁战靴像是纸糊的一样,瞬间通红、软化。
“啊——!”
那是灵魂被放在烙铁上炙烤的惨叫。
他身上那些靠掠夺香灰强行堆砌起来的“伪愿力”,在遇到这真正的万民愿力时,就像是积雪遇到了沸水,不仅没有起到保护作用,反而变成了最猛烈的助燃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