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惨叫声并不凄厉,反而沉闷得像是在密闭的铁桶里炸了一串鞭炮。
那不是火焰灼烧皮肉的脆响,而是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在这些玄甲卫体内疯狂对冲。
他们平日里靠着二皇子赏赐的“愿力丹”强行提升境界,那些驳杂、掠夺来的香火气,此刻撞上了这至纯至净的民心愿力,就像往沸油锅里倒了一盆冰水。
苏璃眼皮都没眨一下,看着那统领的头盔在金光中迅速软化、变形,最后像一滩烂泥般糊在了他的脸上。
随着头盔销蚀,他额头那一块暗青色的刺青彻底暴露在空气中。
那是一个狰狞的“玄”字,底下压着半截断龙纹。
“私设愿刃,残害幼童。”苏璃手中的长刀挽了个刀花,冷冽的刀锋映出对方扭曲的面孔,“你们主子给你们纹这身皮的时候,没教过你们大玄律法吗?这是谋逆。”
剩下的几个玄甲卫早就吓破了胆。
这种来源于灵魂深处的反噬,比断手断脚恐怖一万倍。
角落里,一个还没完全陷进阵法里的卫兵猛地一咬牙,转身就要往井口爬。
他手脚并用,指甲抠进石缝里,带出一串火星。
“汪。”
一声轻飘飘的狗叫。
阿幽并没有追,只是把那盏破灯笼微微一转,对准了那人的后背。
没有光柱,只有一道肉眼难辨的音波。
那是之前在古墓里收集的“桩奴”死前的哀嚎,经过系统合成,成了现在的定向次声波武器。
那卫兵身形猛地一僵。
在他的识海里,无数个孩童的哭声、被做成活桩时的惨叫,瞬间炸开。
他眼球暴突,双手抱头,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度恐怖的东西,疯了一样把脑袋往井壁上撞。
“砰、砰、砰。”
三下之后,红白之物顺着长满青苔的石壁缓缓滑落。
世界安静了。
“收工。”苏璃把刀插回鞘里,感觉肺里像是塞了团棉花,那是吸入太多浊气的反应。
她揉了揉眉心,踢了一脚旁边还在炸毛的小烬,“别摆造型了,让团绒把人运走。这地方味道太冲,我怕待久了我也得去做个肺部ct。”
协守司,地牢最深处。
这里没有常见的霉味和腐臭,反而弥漫着一股陈旧厚重的木质香气。
三十多个孩子被整整齐齐地放在铺了干草的石床上。
团绒累得舌头吐出来半截,趴在苏璃脚边,任凭怎么戳都不肯动弹了。
苏璃走到一个孩子身边,掀开衣襟。
那条要命的红线,还在,但那股钻头般往心脏里扎的势头却慢了下来,像是陷入了沼泽。
“这味儿……”小烬抽了抽鼻子,一脸嫌弃又带着点惊讶,“这是‘镇狱香’?前朝那个专门镇压死刑犯怨气的狱神留下的方子?啧,没想到这破衙门里还有这种好东西。”
“这地牢几百年没断过香火。”苏璃靠在墙边,手里把玩着一块黑乎乎的香饼,“老祖宗留下的东西,虽然土,但专治各种花里胡哨的邪祟。”
镇狱香自带“静心、破障”的buff,正好克制墓傀引那种躁动的阴毒。
虽然解不了毒,但至少争取到了时间。
次日清晨,薄雾未散。
苏璃一身绯红官袍,站在协守司衙门的高台上。
昨夜的骚乱已经被定性,现在的她,不再是那个谨小慎微的庶女,而是大玄王朝京畿重地的治安官。
“即日起,协守司地牢辟为临时慈幼局。”
她的声音不大,却夹杂着一丝灵力,清晰地传遍了两条街,“凡家中失童者,凭户籍文书,可入内认领。无主孤儿,由协守司全权抚养,直至……疫症根除。”
没有激昂的陈词滥调,只有这一句承诺。
衙门外黑压压的人群里,突然爆发出一阵压抑已久的哭声。
紧接着,诡异而壮观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百姓并没有跪拜,但他们身上却升腾起一丝丝肉眼可见的淡金色丝线。
这些丝线在空中交织、盘旋,最后像是一个巨大的光茧,将整个协守司衙门笼罩其中。
这是最纯粹的民愿。
它不需要神像,不需要庙宇,只要有人在绝望中给了他们活路,这股力量就会自发汇聚,化作最坚硬的盾牌。
“这防火墙,比系统给的还厚实。”苏璃眯了眯眼,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队人马分开人群,蛮横地闯了进来。
为首的是个穿着深绿官服的中年人,礼部郎中,二皇子的铁杆狗腿子。
他看着那个光茧,眼底闪过一丝畏惧,但还是硬着头皮喊道:“苏大人!你这是僭越!收容孤儿乃是礼部慈幼局的职责,你协守司只管抓贼,何时管起了养孩子?速速将人交出来,否则……”
“否则如何?”
苏璃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嗡嗡叫的苍蝇,“本官怀疑这些孩子身染奇毒,正是这一连串命案的关键证物。刘大人既然想要人,不如亲自去地牢里看看,签个押,把人领走?”
刘郎中冷笑一声,他既然敢来,自然是有备而来。
“看就看!本官身正不怕影子斜,还怕你这地牢里有鬼不成?”
他一挥袖子,大步迈上台阶。
然而,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那层淡淡的金光护盾时,异变突生。
“嗡——”
那柔和的愿力光幕突然变得滚烫,像是有灵性一般,猛地缠住了他的手腕。
“啊!什么妖术?!”
刘郎中惊恐大叫,拼命想把手缩回来。
但那金光如同附骨之蛆,顺着他的手腕蔓延。
随着金光灼烧,他原本白净的手腕上,竟然缓缓浮现出一圈黑色的纹路。
那纹路繁复诡异,正是一道未完全生效的“供奉契约”!
在大玄,权贵为了求前程,暗中供奉邪神并不是稀罕事。
但这刘郎中身上,竟然也沾染了和墓傀引同源的气息!
“这是……殉契?!”
人群中,一个识字的老秀才惊呼出声,“他在用自己的阳寿供奉那邪物!他和那些偷孩子的人是一伙的!”
百姓的怒火瞬间被点燃了。
“打死他!”
“他也该审!他是同谋!”
烂菜叶、臭鸡蛋,甚至还有石块,雨点般砸向那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的礼部官员。
刘郎中被金光锁住,根本动弹不得,只能狼狈地抱着头惨叫。
苏璃没有阻拦,只是静静地看着。
这就是民意反噬。
一旦开了个口子,洪水就会冲垮堤坝。
黄昏时分。
皇宫方向,沉闷的钟声响了九下。
那是中宫皇后的懿旨。
“传皇后口谕:京中童案频发,人神共愤。协守司救护有功,即刻起,全权督办此案,三司六部,皆需配合,不得有误!”
苏璃站在高台上,迎着夕阳,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这把稳了。
她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屋脊,看向城西那座宏伟的二皇子府邸。
“小烬。”苏璃轻声道。
“在呢。”小狐狸蹲在她肩头,眯着眼看着那个方向,语气里带着幸灾乐祸,“他们以为你只是在救人,其实你在抽他们的地基。那边的香火气……乱了。”
顺着它的视线望去,只见二皇子府邸的上空,原本终年缭绕的紫气此刻竟然变得稀薄黯淡。
而在那府邸深处,一缕青烟正不受控制地扭曲、盘旋,如果不仔细看,还没什么,但若凝神细视,那青烟的形状,分明像极了一只正欲择人而噬的鬼爪,死死扣住了府邸的房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