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鬼爪般的烟气没散,反而在市井里发酵出了新花样。
不到半个时辰,西市那帮鼻子比狗还灵的香贩子就把“鬼爪压梁”的异象画成了符纸,沿街叫卖,嘴里吆喝着“天怒显兆,贴此符可避二皇子府煞气”。
百姓们哪怕再穷,为了买个心安,也把那摊子围得水泄不通。
苏璃坐在协守司的茶案前,手里捻着那张刚让衙役“扫货”买回来的劣质黄纸。
墨迹还没干透,一股子廉价松烟味呛得人脑仁疼。
“全收上来,一共两千四百张。”怨魄七号从阴影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拎着个沉甸甸的麻袋,那张附身的少年脸上带着几分不解,“主官,这就是骗钱的玩意儿,您收它干嘛?当柴烧都嫌烟大。”
“烧?”苏璃嘴角勾起一点弧度,指尖沾了点系统空间里兑出来的淡金色粉末,随手弹入旁边的墨砚里。
那是签到送的“溯愿粉”,平时只有显影的鸡肋功能,混进墨汁里,却成了让谎言现形的显影液。
她提起笔,在那张粗糙的符纸鬼爪图案上随手添了几笔,原本狰狞的鬼爪瞬间变成了一张铺开的网。
“把这墨分下去,让画师照着描。告诉百姓,这不是避煞符,是‘讨债帖’。谁家丢了孩子,谁家受了冤屈,就把这符贴在自家灶台边,受一受人间烟火气。”
当天傍晚,京城的大街小巷贴满了这种加了料的符纸。
起初没什么动静,可随着家家户户晚饭开火,灶台的烟火气一熏,那些符纸上的墨迹竟然像是活了过来,扭曲、重组,最后化作一个个血红的名字,浮现在墙壁上。
礼部员外郎、城门校尉、五城兵马司副指挥……
整整十七个名字,每一个都红得刺眼,如同是用鲜血淋上去的。
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是平日里唯二皇子马首是瞻的低阶官员。
“神了!这上面显的是我家隔壁那个贪官的名字!”
“这是老天爷在点名索命啊!”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京城蔓延,更是在朝堂那潭死水里扔进了一颗深水炸弹。
此时的二皇子府,乱得像炸了窝的马蜂。
透过小烬共享的视野,苏璃“看”到那个平日里温润如玉的二皇子,此刻正披头散发地蹲在书房的铜盆前。
他手里哆哆嗦嗦地抓着一本厚厚的朱砂册子,那是记录香火供奉的名录。
“烧了……只要烧了,就没人知道本王也签过那殉契……”他嘴里神神叨叨地念着,火折子一晃,火苗舔上了书页。
然而,怪事发生了。
那纸张遇火即燃,可纸上用朱砂写的名字却没有化作灰烬。
那一个个红色的字体竟然脱离了纸面,悬浮在半空,像是一条条赤红的小蛇,猛地缠上了二皇子苍白的手腕。
“啊——!松开!这是什么鬼东西!”
二皇子拼命甩手,但这根本不是实物,而是他多年前为了给母妃祈福,亲笔签下的“代罪承业契”。
当年他为了博个孝名,发愿替母受过,如今这香火大阵被苏璃逆转,当初的愿力变成了最毒的诅咒,顺着契约找上了正主。
“蠢货。”
趴在苏璃肩头的小烬打了个哈欠,那双狐狸眼里满是嘲弄,“他在烧假账。真正的香火因果线,根本没断。”
苏璃抿了一口凉透的茶水,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击:“阿幽,把灯笼亮到最大。小烬,帮我定个位。”
既然二皇子手里的是假的,那真的在哪儿?
阿幽手中的破灯笼骤然爆发出一圈肉眼不可见的波纹,顺着全城百姓此时正在沸腾的香火愿力网蔓延开去。
苏璃脑海中的系统地图上,一个红点猛地跳动了一下。
不是二皇子府,而是皇宫西北角——祈福殿偏殿。
那里是皇后专门用来供奉“家仙”的地方。
“藏得够深。”苏璃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微皱的官袍,“团绒,该你去‘散步’了。”
夜色深沉,皇宫祈福殿内烛火摇曳。
一只通体雪白的猫轻巧地越过高高的宫墙,落地无声。
团绒耸了耸鼻子,嫌弃地打了个喷嚏。
这大殿里的味道太杂了,除了上等的沉香,还混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草味。
那是“镇魂草”磨成的粉末,撒在香灰里,能隔绝一切愿力追踪。
皇后为了保住这个儿子,倒是下了血本。
团绒轻巧地跳上神龛前的供桌,那本真正的香火簿册就压在神像底座下面,旁边还守着个打瞌睡的老嬷嬷。
硬抢肯定不行,但这难不倒一只猫。
它伸出爪子,从颈下的毛发里掏出一小瓶苏璃给的“衔月露”,那是采集月光精华凝聚的水珠,最能折射光影。
啪嗒。
一滴晶莹的露水精准地落入了长明灯的灯油里。
原本昏黄的灯焰像是吃了大补药,猛地蹿起三尺高,光芒变得清冷锐利,如同满月坠地。
那光线穿透力极强,透过神像底座的缝隙,直接将下面压着的那本簿册的影子,投射到了大殿正对面的窗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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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妙的是,那光影被衔月露折射放大,窗纸上的字迹清晰可辨,就像是有人拿着巨大的毛笔在墙上书写。
此时正值清晨,早起进香祈福的百姓刚走到殿外广场,一抬头就看见了这惊悚又神圣的一幕。
那巨大的窗纸上,赫然映出了密密麻麻的人名,以及最顶端那个鲜红的印章——二皇子私印。
“神示!这是神示啊!”
百姓们哪见过这种光学投影技术,当即跪倒一片,磕头声响彻云霄。
翌日清晨,金銮殿外。
二皇子是被担架抬来的。
他面色惨白,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那是昨晚被“契约反噬”灼烧的痕迹。
“父皇!儿臣冤枉!”他还没进殿就开始嚎,声音嘶哑,“那香火簿乃是奸人伪造!是有人要陷害儿臣啊!儿臣昨夜在府中也是受害者,那妖火烧毁了儿臣的书房,连带那伪造的簿册也成了灰,如今死无对证……”
他这招是以退为进,只要咬死东西烧了,那就是死无对证。
然而,他的话音未落。
苏璃站在百官末尾,甚至都没抬头,只是轻轻打了个响指。
二皇子那宽大的袖口里,突然窜出一缕青烟。
那是昨晚他在府中焚烧假册时残留的灰烬。
这些灰烬本该随风散去,却被苏璃布下的香火愿力网死死吸附住,藏在他的衣袖褶皱里。
此刻,众目睽睽之下,那缕青烟像是有了生命,在半空中盘旋、凝聚,最后竟然重新拼合成了那张被烧毁的纸页模样。
虽然边缘残缺,但中间那行字却清晰得像是刚写上去的。
那是他的亲笔签名,笔锋锐利。
而更要命的是,签名下方还压着一道极小的黑色符咒,那符咒的纹路,竟与昨日在十七名官员家中显形的名字,以及那些被解救孩童心口的烙印,严丝合缝地对应上了。
大殿上一片死寂。
这简直是把证据直接拍在了皇帝的脸上。
苏璃肩膀上的小烬眯着眼,尾巴尖愉悦地晃了晃,用只有苏璃能听到的声音低笑道:“啧,这下好了。连他亲妈这会儿冲进来,都救不了这倒霉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