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瞎子派下山盯梢的人,是在第二天晌午传回消息的。
带回消息的不是栓子,而是个生面孔——个头矮小、面貌普通,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那种。他扮作樵夫,背着捆柴禾,混在进城卖柴的队伍里,顺顺利利进了藏兵谷。
“那人住在城南‘悦来客栈’,天字三号房。”矮个子叫杨七,说话语速很快,“昨晚酉时回的客栈,今早辰时出的门,去了城隍庙,在庙门口跟个卖香烛的老头说了几句话,然后进了庙,约莫两刻钟出来,又去了西市。”
韩猛问:“说了什么话?”
“听不清。但那老头我认识,外号‘哑叔’,其实不哑,是装哑。早年在锦衣卫当过差,崇祯朝散了后,流落到汉中,靠卖香烛为生。暗地里……做些消息买卖。”
胡瞎子啧了一声:“果然是老油子。青衣客找他,是要买消息。”
“买什么消息?”
“不知道。哑叔的规矩,买卖不过夜,当面钱货两讫,不留痕迹。”杨七说,“不过我留了个心眼,等青衣客走了,我假装买香烛,跟哑叔搭话。他一个字不说,只比划。但我看见他柜台底下压了张纸,露了一角,上面有个‘谷’字。”
谷。藏兵谷。
韩猛和胡瞎子对视一眼。青衣客果然在查团练。
“后来呢?”
“青衣客从西市出来,又去了趟百川堂——没进去,就在对面的茶摊坐了半个时辰,盯着百川堂的大门看。然后回了客栈,再没出来。”杨七顿了顿,“对了,他还去了趟笔墨铺子,买了些纸笔,又去药铺抓了几味药,都是常见的风寒药。”
“抓药?”胡瞎子皱眉,“他病了?”
“不像。抓的都是薄荷、金银花、甘草这些,像是日常备用。”杨七说,“我已经安排了两个人在客栈外盯着,一有动静马上报信。”
韩猛点点头:“辛苦了。去伙房领份肉,歇着吧。”
杨七行礼退下。胡瞎子这才说:“看来这青衣客是个谨慎人,不直接打听,拐着弯找哑叔这种地头蛇。买风寒药……要么是掩饰,要么是真有用处。”
“两种可能。”韩猛分析,“第一,他是南明那边派来联络抗清势力的,先摸摸汉中的底;第二,他是某方势力派来搅浑水的,想在咱们和郭全之间点火。”
“不管哪种,都不能让他坏事。”胡瞎子说,“大后天夜里动手,这两天得把他盯死。要是他有什么异动……”
他没说完,但韩猛明白意思。非常时期,非常手段。
“先看着。”韩猛说,“我去跟庄主禀报。你这边,后山暗道摸清楚了吗?”
“摸清楚了。”胡瞎子脸上露出笑意,“比预想的还容易。那寨子的人太依赖天险,暗道口连个正经哨位都没有,就两个老弱在附近放羊。我昨晚亲自下去走了一趟,直通寨子后厨的柴火堆——他们自己人运货用的道,反倒成了咱们的捷径。”
“好。”韩猛起身,“按原计划准备。记住,动手前,先断后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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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兵谷的早晨,是从操练声开始的。
赵四狗今天起得比平时早半个时辰。远射队的加练越来越紧,韩猛要求他们五天之内必须掌握八十步内固定靶的精准射击。这对才摸弓十来天的赵四狗来说,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他没抱怨。洗漱完,他揣着昨晚省下来的半个杂粮饼,径直去了小校场。
校场上已经有人了——是李顺,那个账房出身的同袍。他正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沙土上画着什么。见赵四狗来了,他招招手:“四狗,过来看。”
赵四狗凑过去,见沙土上画着一堆奇怪的符号和数字。
“这是什么?”
“测距的简易算法。”李顺兴致勃勃,“韩队长教的法子太慢,我自己琢磨了个更快的。你看,假设目标身高五尺五,用尺子量出他占了几格,然后套用这个公式……”
他说了一串术语,赵四狗听得云里雾里。李顺见他一脸茫然,挠挠头:“我忘了你不识字。这样,我给你个现成的数表。”
他在旁边重新画了个简单的表格,左边写“格数”,右边写“步数”:“你记这个。一格,约莫六十步;一格半,九十步;两格,一百二十步……记熟了,看一眼就能估出来。”
这个简单。赵四狗蹲下来,盯着表格死记硬背。李顺在旁边又画又算,嘴里念念有词:“其实还有更精确的,要算角度,算光线折射,不过那得用上西洋镜……”
“李顺,”赵四狗忽然问,“你识字,又懂算数,怎么不当账房了,要来当兵?”
李顺手上的动作停了。过了几秒,他才低声说:“我爹……就是账房。去年清军破城,铺子被抢,东家说我爹做假账,把他送官。衙门的官早就跑光了,是清军接的案子,不问青红皂白,砍了。我娘当天就上吊了。”
他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我躲在米缸里,听着外面的动静,一动不敢动。后来逃出来,一路要饭,听说北山这边有人收留流民,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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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四狗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自己冻死的爹,想起那间漏风的山洞。
“我来当兵,”李顺抬起头,眼睛里有种赵四狗看不懂的光,“是想看看,这世上还有没有能讲理的地方。庄主说,要让咱们活得像个人。我想看看,人该是什么样。”
晨光洒在两个少年身上,把他们单薄的身影拉得很长。远处传来集合的哨声,赵四狗站起身,伸手把李顺拉起来。
“走吧。”他说,“先练箭。练好了,才能活着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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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中城,悦来客栈。
青衣客——本名顾清和,字静之——正在房间里写字。纸是普通的毛边纸,墨是劣墨,笔也是寻常的兼毫,但他写得很认真。字是楷书,工整清秀,带着江南文士特有的婉约。
他写的是封信,给“金陵友人”的。信中只谈风月,说汉中春日如何,山色如何,市井如何,偶遇一猎户少年如何淳朴云云。但若用特定的法子解读,字里行间藏着另一层意思:
“北山有虎,初成纹。爪牙未利,然筋骨已壮。邻有豺,盘踞多年,今二兽相争,或可图。”
写完了,他细细读了一遍,吹干墨迹,折好,放进一个普通信封。然后从行囊里取出个小瓷瓶,倒出些白色粉末在茶碗里,用水化开,用笔蘸了,在信封不起眼的角落轻轻点了几下。
粉末遇水无色,干了也无痕。但若用另一种药水涂抹,就会显出暗记——这是南明锦衣卫残留的联络手法,如今已少有人知。
做完这些,顾清和推开窗。楼下是客栈后院,马厩里拴着几匹马,伙计正在喂草料。对面街上,两个挑担的小贩正在讨价还价,一切如常。
但他知道,有人在盯着自己。昨天在西市就察觉了,是个卖柴的樵夫,眼神太活,不像寻常苦力。今早出门时,客栈对面的茶摊多了个生面孔,虽然扮作歇脚的客商,但坐姿太正,是军伍里养成的习惯。
藏兵谷的人。顾清和心里有了判断。
他不慌,反而有些期待。来汉中之前,他只知道北山有股新起的团练,首领是个书生,有些手段。但亲眼见了这汉中的气象,听了市井间的传言,又接触了哑叔这样的地头蛇,他才发现,这股势力比预想的还要有意思。
特别是那个猎户少年——虽然刻意掩饰,但走路时脚步的节奏、观察环境时的眼神,分明是受过训练的。一个普通猎户,哪需要那样警觉?
顾清和关上窗,回到桌前,从怀中取出另一张纸条。这是哑叔昨天给他的,上面只写了三个地名:老君寨、百川堂、藏兵谷。
三个地名,用炭笔勾连,形成一个三角。而在三角的中心,画着一个小小的火焰标记。
哑叔没解释,但顾清和懂。这是告诉他,这三方之间,火要烧起来了。
他烧掉纸条,看着灰烬在盆中蜷曲、变黑。窗外传来集市开市的喧嚣声,人声、马嘶、叫卖声混在一起,是乱世里难得的太平景象。
但这太平,怕是要到头了。
顾清和站起身,整理衣袍。他决定今天再去城西转转,看看昌隆号的货栈——据说那是团练在城里的据点。
推门出去时,他脸上又挂起那种温和疏离的笑容,像个真正游历四方的读书人。楼梯转角,客栈伙计正在擦栏杆,抬头冲他笑:“客官出去啊?”
“嗯,逛逛。”顾清和点头,“汉中城大,得多看看。”
他走下楼梯,穿过大堂,走出客栈。阳光很好,照得青石板路发亮。街对面茶摊上,那个“客商”低头喝茶,眼角余光却跟着他。
顾清和装作没看见,迈步往西市方向走去。脚步不疾不徐,心中却在盘算:
老君寨、百川堂、藏兵谷……这把火,会从哪里先烧起来呢?
而自己这次北上的任务——联络、评估、必要时引导抗清势力——又该在这盘棋里,落下怎样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