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二，天刚蒙蒙亮，勘探队就起来了。
胡瞎子第一个进矿洞，举着火把检查塌方堆。经过一夜，洞里湿气更重了，洞壁上凝着水珠，滴在碎石堆上，发出单调的“嗒嗒”声。他蹲下，用手摸了摸几块大石头的缝隙，眉头微皱——石头表面湿漉漉的，比昨天更滑了。
“渗水了。”他对跟进来的石柱说，“得加快进度，不然水积多了更麻烦。”
石柱点头，招呼众人：“把撬杠搬进来，按昨晚商量的位置摆好。”
队伍里力气最大的四个新兵抬着两根硬木撬杠进来。撬杠有碗口粗，八尺长，是谷里木工坊连夜赶制的，用的是一整根铁杉木，坚韧得很。顾忠指挥他们把撬杠塞进一块磨盘大的石头底下，支点垫上另一块扁平的石头。
“一、二、三——起！”
四个人同时发力，撬杠嘎吱作响，大石头微微晃动。又加了一把力，石头终于被撬起一条缝。
“塞垫块！”石柱喊道。
赵四狗和李顺赶紧把两块楔形木块塞进缝隙。石头被顶住，暂时不会落回去。
“换下一根撬杠。”胡瞎子说。
第二根撬杠插进另一侧缝隙，同样的操作。两块大石头都被撬起半尺高，露出了底下的空间。
“现在上滑轮。”顾忠从背囊里取出几个木质滑轮——是临出发前匠作区连夜赶制的，虽然粗糙，但能用。他把滑轮固定在洞顶一根结实的石笋上，绳索穿过滑轮，一端系在石头上，另一端由几个新兵拉着。
“慢慢放，别急。”
绳索缓缓收紧，石头被吊离地面。新兵们喊着号子，一步一步往外挪。石头在半空摇晃，撞到洞壁发出闷响，石屑簌簌落下。
第一块石头运到洞口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顾清和在洞口接应，让新兵们把石头堆在指定位置——这些大石头可以留着，将来修路、筑墙都用得上。
午时，清理出两丈长的通道。塌方堆的最外层都是大石头，越往里石头越小，但数量更多。胡瞎子让队伍分成三组：一组继续撬大石头，一组用箩筐运小碎石，一组负责加固清理出来的通道——用木桩顶住洞壁松动的石块，防止二次塌方。
赵四狗和李顺分在运碎石组。两人用扁担抬着箩筐，一趟趟往外运。筐子沉，路又滑，李顺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赵四狗眼疾手快扶住他，扁担上的碎石哗啦啦撒了一地。
“歇会儿。”胡瞎子看见了，“都歇会儿，喝口水。”
众人围坐在清理出来的空地上，喝水啃干粮。赵四狗累得手指都在抖，但眼睛一直盯着塌方堆深处——那里，在火把照不到的黑暗里，隐约有金属光泽闪动。
“想进去看看？”石柱坐到他身边。
赵四狗点头：“李顺说，顾公子的铜镜照到里面有矿。”
“那就加把劲。”石柱拍拍他的肩，“下午争取再进一丈。”
歇了约莫一刻钟，胡瞎子起身：“继续干。下午咱们换个法子——小石头不用往外运了，就堆在两边，腾出通道就行。集中人力撬大石头。”
这法子效率高了不少。到申时末，又清理出一丈多。塌方堆只剩下最后一段，约莫五六尺厚。胡瞎子让众人停手，亲自上前检查。
“这块是关键的承重石。”他指着一块桌面大的扁平石头，“撬开它，后面的小石头就好办了。但得小心，它一松，后面的碎石可能会涌出来。”
他蹲下，仔细听石头后面的动静——有细微的流水声，还有……空洞的回音。
“后面是空的。”他站起身，“石柱，准备四根撬杠，同时发力。四狗，你们站远点，万一有碎石涌出来，别被埋了。”
众人退到安全距离，只留下胡瞎子、石柱和顾忠。三人把四根撬杠分别插进石头的四个角，支点垫稳。
“我数三下，一起发力。”胡瞎子深吸一口气，“一、二、三——起！”
四根撬杠同时嘎吱作响。大石头被撬起，底下的碎石哗啦啦往下滑。石头越翘越高，突然，“轰”的一声，整块石头向后倒去，砸在后面的空地上，激起一片烟尘。
碎石像开闸的洪水般涌出来，但被两侧堆的小石头挡住，没有造成危险。烟尘渐渐散去，众人举着火把上前。
塌方堆被贯穿了。通道那头，是一个更大的空间。
胡瞎子第一个钻过去。火把照亮了新的矿洞——比外面那段更高更宽，洞壁布满暗红色的岩层，在手电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最深处，一条银白色的矿脉像瀑布一样从洞顶垂挂下来，在火光中熠熠生辉。
“找到了。”他轻声说。
所有人都钻了过来。赵四狗看着那条矿脉，眼睛都直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整面洞壁都是矿石，赤铁矿的暗红里夹杂着黄铜矿的金黄，还有不知名的银白色矿物，像星星一样点缀其间。
李顺蹲下，捡起一块掉落的矿石，用随身带的小刀刮了刮：“含铁量很高，还有铜……这是伴生矿。”
顾忠走到矿脉前，伸手摸了摸：“温度比外面低，湿度也大。看来这里有地下水系，开采时排水是个问题。”
“先取样。”胡瞎子说，“每种矿石取一些，带回去给宋先生化验。四狗，李顺，你们去找找有没有旧工具，或者当年开采的痕迹。”
两人点头，举着火把在矿洞里搜索。洞很深，往里走了约莫二十丈，发现了几处人工开凿的痕迹——岩壁上有规律的凿痕，地上散落着腐朽的木柄，还有一个锈得不成样子的铁镐头。
“这里。”赵四狗指向洞壁一处，“有字。”
李顺凑近，用火把照亮。岩壁上刻着几行字，字迹已经模糊，但还能辨认：
“嘉靖三十七年 五月 陈工头留
此脉甚丰 然水患难治 停工
后人有缘 当思良法”
“嘉靖三十七年……”李顺喃喃道，“快一百年了。”
赵四狗摸了摸那些字，指尖能感受到刻痕的深浅。一百年前，也有人在这里挖矿，面对同样的水患，最后无奈放弃。一百年后，他们又来了。
“咱们能找到‘良法’吗？”他问。
“试试吧。”李顺说，“顾公子有排水图纸，宋先生懂技术，咱们有人有力。总比一百年前强。”
两人继续往里走。矿洞到底了，尽头是一面光滑的岩壁，壁上渗着水，汇成一条细流，顺着石缝流向深处。赵四狗趴下听，能听见隐约的水声。
“下面应该有地下河。”他说。
“难怪水患难治。”李顺记下位置，“开采时得避开这个方向，或者先把水引走。”
他们取了矿石样本，往回走时，发现洞壁上有些奇怪的纹路——不是天然形成，像是……地图？
“李顺，你看这个。”
李顺举火把细看。那些纹路确实是地图，刻得很浅，不仔细看发现不了。图上画着矿洞走向，几个重要矿点，还有……一条虚线，指向洞顶某个位置。
“这是逃生通道？”李顺猜测。
“上去看看。”
两人沿着虚线方向找，在洞顶一处凹陷里，发现了个隐蔽的洞口——只有脸盆大，被钟乳石遮着。赵四狗踩着李顺的肩膀爬上去，探头往里看。洞里黑黢黢的，但有气流，说明通向外头。
“是条小路。”他下来，“很窄，只能爬。但确实通外面。”
“记下来。”李顺在小本子上画图，“万一出事，这是条退路。”
回到主矿洞时，胡瞎子他们已经取好了样。矿石装了半箩筐，各种颜色都有，在火把下闪着诱人的光。
“收获不小。”胡瞎子拍拍箩筐，“收工，明天带更多人进来，做详细勘探。”
众人原路返回。走出矿洞时，夕阳正好，金色的光芒洒满山林。赵四狗回头看了眼那个隐蔽的洞口，忽然觉得，这座沉默的大山，或许一直在等待，等待有人能读懂它的秘密。
营地已经飘起炊烟。顾清和亲自下厨，用带来的米和咸肉煮了一大锅粥，还加了些刚采的野菜。众人围坐火堆边，捧着热粥，暖意从手心传到心里。
“今天辛苦了。”顾清和给每人盛粥，“矿脉找到了，接下来就是怎么开采。我今晚就把排水、通风的详细图画出来，明天让人送回谷里，让匠作区提前准备。”
胡瞎子点头：“顾公子费心了。不过开采之前，得先把路修好。从这儿到藏兵谷二十多里山路，运矿石靠人背肩扛可不行。”
“可以用索道。”顾清和说，“在两山之间架设绳索，用滑轮运输。我在江西矿山见过，效率比人力高得多。”
“这得多少绳子啊……”一个老兵咂舌。
“谷里有麻，可以自己搓。”石柱说，“就是滑轮和支架费点事。”
“先一步步来。”胡瞎子说，“明天我回谷里向庄主禀报，调人手，备材料。你们在这继续勘探，把矿脉范围、储量、水患情况都摸清楚。”
赵四狗听着他们的讨论，粥都忘了喝。他第一次参与这样的大事，第一次觉得，自己做的事，真的能改变什么。
夜里，他值下半夜的班。独自坐在火堆边，望着星空，脑子里都是矿洞里那条银白色的矿脉。那些矿石会变成铁，变成铜，变成兵器，变成农具，变成守护这片土地的力量。
原来，希望不只是个词，是可以握在手里的石头，是可以熔炼成钢的矿石，是一点点、一锤锤凿出来的路。
远处传来狼嚎声，悠长而孤独。但营地里的火堆还亮着，守夜的人还醒着，矿洞里那条沉睡了百年的矿脉，已经被唤醒。
赵四狗添了根柴，火苗噼啪作响，映亮他年轻而坚毅的脸。
东方天际，启明星已经升起，清冷而明亮，预示着又一个黎明即将到来。
而在藏兵谷，张远声站在总务堂的地图前，手指从藏兵谷划到老君山，又划到汉中。他的面前摊着周典刚送来的“汉中商会”章程，还有李岩起草的“秦岭防务规划”。
矿脉找到了，商会要成立了，团练在壮大。一切都在向好，但他心里清楚，更大的挑战还在后面。
阿济格兵败的消息已经确认，清廷震怒，多铎接替阿济格，继续攻打四川。同时，北方传来的消息越来越不妙——剃发令已经开始在北京推行，汉官汉民，要么剃发易服，要么人头落地。
风暴就要来了。
张远声看着地图上那片被群山环抱的绿色山谷，轻声自语：
“来得及吗？”
窗外，月色如水，洒满寂静的山谷。学堂、营房、工坊、农田，都在夜色中沉睡，积蓄着迎接明天的力量。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无论如何，这条路必须走下去。
就像矿洞里那些一百年前的刻字——后人有缘，当思良法。
他们就是后人。他们要找的，不只是开采矿脉的良法，更是在这乱世里，让普通人能活下去、活得像个人的良法。
夜风吹过，带来远山松涛的声响。张远声吹灭蜡烛，走出总务堂，融进这片深沉而有力的夜色里。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