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和你的主子最蠢的地方就在于——真的以为向主子爷告发检举太子爷的种种恶劣行径,是一件对的事情,一件能讨好主子爷,打击政敌的聪明事。”
令窈微一挑眉,笑的轻蔑,又颇有几分惋惜之意。
“真是可怜。自以为绝顶聪明的计划,自以为抓住了太子爷的把柄,却没想到,这恰恰是触怒了主子爷最不可碰的逆鳞。
小栗子,你在御前伺候了这些年,难道还看不明白?主子爷是何等宝贝太子爷,那是他亲手抚养、亲自教导、寄予了半生心血与期望的储君。
在主子爷心里都是别人带坏的,别人怂恿的,太子爷本质纯良,只是耳根子软容易受人影响罢了。
试问这样的偏袒下你的主子,也就是直郡王母子怎么就没想到,不管不顾亲自检举揭发会是怎样的后果,是能扳倒太子,还是会彻底激怒他?”
小栗子在听到令窈提到直郡王母子,浑身一抖,那原本的傲骨志气泻了个干干净净,不可置信的望着令窈。
“你……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令窈似是被他这个愚蠢的问题逗笑了,一双顾盼生辉的眼眸,轻飘飘扫了一眼殿内。
小栗子此时反应过来,恍然大悟,喃喃自语。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昨晚从我进了昭仁殿开始,就一步步走向你的圈套之中,你故意泄露给我听得,就想借我的嘴传到背后之人耳中,谁抢先在七贝勒之前说出你和七贝勒的密谋之事,谁就是奴才背后的主子。原来如此。”
“是。”
令窈十分坦然地承认了。
“门口的圆子,怂恿你的那个御前近侍,小厨房的翠归,以及我和小七密谈的地点,甚至你听到的每一句话,都是我安排的。”
她面露赞赏,嘉许他。
“小栗子,你做得很好,每一步都刚刚好,分毫不差。我可真是要多谢你这份‘忠心’和‘机敏’了。”
“不可能!我怎么能……我怎么会害了王爷!是我,是我传的消息,是我撺掇王爷抓住这个机会,是我害了他!”
他仿佛直到此刻才真心实意的哭了出来,意识到自己在这场精心设计的局中,扮演了怎样一个可悲又致命的角色,这比他自身败露更让他难以接受。
不过下一瞬当他眼角余光瞥见太监圆子,正抱着一摞收拾好的奏折,小心翼翼从殿内走出,准备送往奏事处时,那份懊悔自责轻了几许,缓缓抬眸看向令窈。
“那又如何?王爷依旧是直郡王,依旧是主子爷的长子!爵位未削,性命无忧,比起你那个玉牒上明明白白记着‘身有残疾’的七贝勒,强了不知多少!
怕是主子爷其他的儿子都死绝了,那个位子也轮不到你儿子头上!你机关算尽,也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这话说得恶毒至极,是戳人脊梁骨。
一旁的梁九功吓了一跳,脸色一变,厉声喝道:
“混账东西!死到临头还敢胡言乱语,诅咒皇子!”
说着上前就要捂住他的嘴,狠狠一脚踹在他心窝。
小栗子被踹得闷哼一声,蜷缩在地,却觉得极为畅快,笑的浑身发抖。
“要怪就怪你儿子不中用,不是主子爷的长子!立嫡立长,怎着都轮不到他!”
令窈神色不改,依旧是风轻云淡的怡然,那张并未涂抹任何唇脂的双唇,依旧嫣红饱满,吐出的话语犹如粹着冰,扎的小栗子遍体生寒。
“别着急,好戏才刚开始,要是这么快就唱完了,岂不无趣?”
她似是不想再跟小栗子多费口舌,举步朝小厨房走去,刚迈下台矶,缓缓回首淡淡扫他一眼。
“不过,我确实得多谢你。若不是你忠心耿耿暗中协助,放直郡王进帐,让他有机会在主子爷面前,那般义正辞严大义灭亲地告发太子爷的罪状。
我这出戏,唱起来恐怕还没那么精彩。只有让直郡王主动在主子爷心里,亲手垫下他不仁不义,手足相残,薄情寡义,甚至是残忍卑劣的‘好印象’。
这往后的戏码才会更有意思。直郡王才会真的身败名裂,再无翻身之日。”
那得意的笑骤然一收,小栗子颓然瘫坐在地上,一脸灰败。
“你……你什么意思!你到底做了什么……”
他拼命挣扎,想冲过去向令窈问个明白,奈何梁九功力气极大,死死抱着他不放,只能看着令窈施施然遥遥远去,只留下一缕极淡极冷的幽香。
梁九功看着小栗子彻底崩溃的模样,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对身后使了个眼色,立刻有两个孔武有力的太监上前听差。
“堵上嘴,捆结实了。先关到慎刑司的暗房里,就说我说的,让慎刑司郎中珠隆阿好生‘看顾’着。
没有我的话,谁也不准见,不准问。等他脑子清醒了,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再来回我。”
“嗻。”
两个太监低声应道,动作麻利地堵住小栗子的嘴,用粗麻绳将他捆得如同粽子一般,从地上拖起迅速朝外走去。
庭院里重归寂静。只有那缕惨白的日光,依旧冷冷地照着青石砖上那滩刺目的的黄尿痕迹,以及几滴已然干涸发黑的血点。
秋风卷过,带来几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落在污渍之上,更添几分萧瑟,不过下一瞬就在宫人的伶俐擦拭下消失的一干二净,宛如这院子一直就这么安静。
看着小栗子被人拖拽着从龙光门离开,梁九功忙换上笑脸小跑着追上令窈,不住的赔不是,语气惶恐自责:
“主子,主子您息怒,千万莫要跟奴才这个糊涂人一般见识。奴才是真没想到,这小栗子他竟然是延禧宫的人!藏得如此之深,奴才有眼无珠,有眼无珠啊!”
他一边跟着令窈的步伐,一边急切剖白。
“奴才当初在奴才师傅顾问行手底下做事,您也是看见了,难呐!”
梁九功一摊手,摇了摇头,哀叹一声。
“奴才那时候就想着得多攒点自己的人脉,能给各宫的主子们卖点人情,行个方便,日后也好多条路走不是?
可不知怎么的,这小栗子他就冒出来了。奴才瞧他,看着倒是老实巴交,闷不吭声,只埋头干活,是个实诚人。可心里头,总觉得这事儿有点蹊跷。”
他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
“按宫里的规矩,像他这样一不会钻营、二不会逢迎、三没个得力靠山的,本该埋没在最底层,干一辈子的粗活重活才是。可他怎么就偏偏机缘巧合地跑到奴才跟前,还让奴才看中了呢?
那时候奴才虽还不是御前近身伺候的,可也在御前行走,比各宫主位的首领太监都体面。能跑到奴才跟前的那能是一般人吗?要么自己是人精,要么背后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