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将军性情刚烈,嫉恶如仇,这是他的长处。只是有时————”
诸葛乔斟酌着词句。
“有时过于刚直,易折伤人。”
张星彩轻声接话,眼中掠过一丝忧色。
“彩儿明白。所以父亲说要将我许配给乔哥时,我并未反对。母亲说,乔哥是能劝住父亲的人之一。”
话说得直白,两人间刚轻松些的气氛又微妙起来。
诸葛乔轻咳一声,转移话题。
“前面是藏书阁,父亲平日在此研读兵法、处理文书。旁边是母亲研制器械的工坊。”
“黄夫人的工坊?”张星彩眼睛一亮,“早听说黄夫人精擅机关之术,连父亲都赞不绝口。可否————去看看?”
“这————”诸葛乔有些尤豫。
黄月英的工坊向来不喜外人打扰,但看着张星彩期待的眼神,他想了想。
“母亲此刻应在教导银屏,我们去看看,若不便便只在门外一观。”
两人转过回廊,还未走近工坊,便听见里面传来清脆的女声和器械运转的嗡鸣。
工坊门半开着,可见内中宽敞明亮,靠墙的木架上陈列着各种模型。
改良的连弩、水车、织机,还有缩小版的投石车。
房间中央,黄月英正与一红衣少女围在一台奇特的纺车前讲解着什么。
那红衣少女约莫十七八岁,身姿挺拔,眉目英气,穿一身利落的红色骑射服,长发高高束起,正是关羽之女关银屏。
“此处榫卯需再紧三分,否则高速转动时易松动。”
黄月英指着纺车机括处,声音温和但清淅。
关银屏认真点头,手中工具熟练操作:“师父,这样可好?”
“甚好。银屏,你于机械之道的悟性,比你父亲强多了。”
黄月英难得打趣。
关银屏抿唇一笑,那笑容爽朗明亮,与张星彩的甜美娇柔截然不同。
她抬眼时,恰好瞥见门外人影,眼神一凝。
“伯松?”
黄月英也随之转头,看见诸葛乔和他身旁的少女,眼中掠过惊疑之色,微笑道。
“乔儿,这位是?”
“星彩妹妹!”
关银屏双眸一亮,忙小跑着到张星彩身边,一把抓住她的手。
两人早就相识,虽说许久未见,但一眼便认了出来。
诸葛乔忙领着张星彩介绍:“母亲,这是三将军之女,星彩妹妹。星彩,这是我母亲。”
张星彩盈盈一礼:“星彩见过黄夫人。”
“今日一见,星彩妹妹是越发的才貌双全了。”
关银屏很自然地拉起张星彩的手,“妹妹是今日刚到成都?”
“是。”
张星彩答得大方,任关银屏拉着。
黄月英看着两个少女,又看了眼一旁略显局促的儿子,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星彩初来,乔儿,你陪她在府中多转转。银屏,今日的课便到这里,你且回去将《六韬》第一卷注解写完,明日我要考校。”
关银屏应下,却道:“师娘,既然星彩妹妹来了,不如让我带她在府中逛逛?伯松毕竟是男子,有些地方不便。”
这话说得在理,但诸葛乔听出了其中一丝别的意味。
黄月英似笑非笑地看了关银屏一眼,点头:“也好。那你们年轻人自去说话,我还有些图纸要画。
从工坊出来,变成了三人同行。
关银屏很自然地走在张星彩身侧,与她介绍府中各处,语气热络,却无形中将诸葛乔隔开半步。
“————这是父亲从前与伯父、三叔议事常来的亭子。那时他们刚入川,常在此彻夜长谈。”
关银屏指着水榭亭台,语气中带着怀念。
张星彩仔细听着,忽然问。
“银屏姐姐,你跟随黄夫人学艺多久了?”
“三个月。”关银屏道,“父亲说,既已定下婚事,便该早些学习持家理事。师父不仅精于机关,更通晓兵法政略,能跟她学习是我的福分。”
她说着,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诸葛乔。
诸葛乔摸了摸鼻子,总觉得关银屏这话是说给他听的。
“姐姐真了不起。”张星彩真诚道,“彩儿在家时也读过些兵书,却从未想过女子也能如黄夫人这般,将机巧与韬略融会贯通。”
关银屏眼神微亮:“妹妹也读兵书?可读过《孙子》?”
“读过,但许多地方不解其意。父亲说女孩子家家读这些无用,便不肯深教。”
“那是张叔父迂腐。”关银屏语气直率,“师父说,乱世之中,多一分见识便多一分自保之力。妹妹若有兴趣,日后可常来,我们一起向师父请教。”
“真的可以吗?”张星彩眼中绽出光彩。
看着两个少女瞬间拉近的距离,诸葛乔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多馀。
正想着是否该悄然退场,关银屏却转头看他。
“伯松,你昨日说要给我看的那个“跳棋”,可做好了?”
“啊,做好了,在我院里。”诸葛乔忙道。
“那便去你院里坐坐。”关银屏自然地决定,“星彩妹妹也一起来,看看伯松这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诸葛乔的小院清幽简朴,除了必备的起居用具,最显眼的便是靠窗大案上堆放的竹简、图纸和一些半成品模型。
张星彩好奇地打量,目光落在一副以皮革为盘、上绘格子的物件上。
“这便是跳棋?”她问。
诸葛乔点头,简单讲解了规则。
这是他根据记忆简化改造的战国棋类游戏,棋子用不同颜色的石子代替。
关银屏早已学会,两人便教张星彩对弈。
初始张星彩还有些生疏,但不过三五回合,她便摸清了门道,落子渐渐刁钻起来。
关银屏原本轻松的神色逐渐认真,坐直了身子。
诸葛乔在一旁泡茶,看着两个少女对弈。
阳光通过窗棂洒在她们身上,一个红衣飒爽,落子如用兵,攻势凌厉。
一个粉裙娴静,布防缜密,以柔克刚。
棋局渐入胶着,竟有几分沙场对垒的意味。
关银屏英气果决,有将门虎女的担当。
张星彩外柔内刚,聪慧而不失通透。
若按历史轨迹,她们或许都会淹没在乱世洪流中,成为史书里一笔带过的某某氏。
而现在,她们坐在这里,读书习艺,对弈谈兵,眼中有着这个时代女子少有的光芒。
“乔哥。”张星彩忽然抬头,眼中闪着狡黠的光,“这跳棋可有名字?”
“暂叫格五”。”诸葛乔随口编了个古名。
“不好。”关银屏落下一子,抬头道,“既然是你所创,该叫诸葛棋”。”
张星彩却摇头:“太过直白。不如叫玲胧棋”?棋局变幻,如玲胧心窍。”
关银屏挑眉:“兵戈棋”如何?攻防之间,如两军对垒。”
两个少女竟为棋名争论起来,各执一词,谁也不让。
“乔哥(乔弟),你觉得呢?”
诸葛乔看着她们,忽然笑了:“那还是叫诸葛棋”吧。”
送命题面前,自然是谁的都不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