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断浪渊,两人落在那座略大的岛屿,苏凡将飞剑收起,随赵九妹一路前行。
蓝鳍灵鲨的鳞片在两人身上萦绕着若有似无的咸湿海风气息,还裹挟着同类独有的熟悉气息,使两人与已化形的普通妖族无异。
岛上隐约有歌声传来,那歌声古怪却透着莫名的欢快。
先是“嗡咔啦咔啦”的低沉共鸣,像是巨螺被海浪拍打,接着陡然拔高,化作“咿呀呼噜噜”的清亮调子,尾音拖着细碎的“啵啵”声,仿佛有无数气泡在阳光下炸开。
间或夹杂着“咕叽哗啦”的短句,节奏明快得像海鸟掠过浪尖。
虽无一字能懂,却让人莫名想起孩童围着篝火蹦跳的雀跃。
不是人类语言,倒像鲸鸣与风啸的混合体。
“那是‘螺音岛’。”
赵九妹松了口气,声音柔和了些:“住着会唱‘安魂歌’的五阶螺妖,岛修常去求它们的螺壳做传讯法器。但别靠太近,它们的歌声能乱人心神,去年有个金丹修士听得入了迷,直接坠海成了鱼食。”
苏凡凝神细听,见岛上巨大的螺旋壳间,那些半人半螺的妖修正微微摇晃着身躯。
它们的螺壳上布满螺旋状的花纹,唱歌时花纹便泛起莹蓝光泽,每唱到“呼噜噜”的段落,壳口便喷出细小的水柱,在空中凝成转瞬即逝的水幕,映出海底鱼群游动的虚影。
有只小螺妖大概是初学唱歌,调子总跑成“咿呀咔啦”的混乱声,被旁边的大螺妖用触须轻轻敲了敲壳顶,顿时缩起身子,螺壳上的光泽也暗了暗,模样委屈又好笑。
“它们唱的是‘丰收谣’。”
赵九妹见苏凡看得入神,补充道:“最近深海的‘流光鱼’洄游,螺妖们靠歌声就能引鱼群入网,这是在庆祝呢。你听这节奏,是不是像渔网收线时的‘咯吱’声?”
苏凡再听,果然觉得那“咔啦咔啦”的调子,与渔民收网时木轴转动的声响隐隐相合。
歌声里突然加入一阵“咚咚”的重音,只见岛上最大的那只螺妖正用尾端敲击礁石,像是在打节拍。
其余螺妖的歌声立刻整齐起来,海面上竟随之掀起层层涟漪,涟漪中浮起无数银色的小鱼,正是赵九妹说的流光鱼。
它们竟真的被歌声引来了,在岛周围的海面上形成片闪烁的银带。
“走吧。”
赵九妹拉了拉苏凡的衣袖:“再听下去,咱们的灵力都要跟着歌声晃悠了。”
苏凡点头,收回目光时,正见那只跑调的小螺妖偷偷探出脑袋,对着远去的流光鱼群又唱了句“咿呀啵”,虽仍跑调,却透着股不肯服输的执拗,让他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行至正午,两人来到一座无名礁岛休整。
礁石缝隙里钻出来个指甲盖大的小海妖,通体透明如水晶,拖着条细如发丝的尾巴,正抱着块碎珊瑚啃得欢。
见了苏凡,它突然停下,用尾巴卷着珊瑚朝他“推”过来,圆溜溜的眼睛里映出青衫身影。
赵九妹轻笑:“这是‘琉璃虾’,三阶小妖,性纯良,见人就想送礼。但别碰它,沾了人气会融化成海水。”
苏凡果然见小海妖的尾巴碰到他的靴底,立刻泛起细密的泡沫,忙后退半步。
小海妖却以为他嫌少,又费力拖来颗珍珠,模样憨态可掬。
午后途经“雾流带”,此处海雾浓如牛乳,能见度不足丈许。
赵九妹取出块墨玉,注入灵力,墨玉散出淡紫光晕,在雾中拓出条清晰的路径。
“这是‘避雾玉’。”
她解释道:“雾里藏着‘缠雾水母’,看似柔弱,触须却能缠住灵力,不少修士就是在雾里被它们吸干灵力,成了空壳。你看那团雾里在动的,就是它们在游弋。”
苏凡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浓白雾气中,有半透明的伞状阴影在缓缓蠕动,触须扫过之处,连空气都泛起粘稠的波动。
如此走走停停,绕过会喷吐酸液的“腐石礁”,避开成群结队、以灵力为食的“噬灵鱼群”,直到夕阳将海面染成熔金,才终于抵达岛屿外围。
下方礁石如巨兽獠牙刺出海面,大小洞府嵌在礁石间,最近的两座也隔着十余丈,以莹白的珊瑚桥相连。
桥面上覆着层湿滑的海藻,踩上去会发出“咕叽”的轻响。
苏凡敛去所有气息,灵识如羽毛般向前方扫去。
只见岛上的道路由打磨光滑的贝壳铺成,阳光照射下,闪烁着七彩的光芒。
路边的树上挂着巨大的海蚌,蚌壳张开,露出里面圆润的珍珠,散发着柔和的灵光显然是天然的路灯。
更让他惊奇的是岛上的“居民”。
路边,一个头颅是鲛鲨模样的妖修,正与一个白胡子老道对弈。
鲛鲨妖的身躯挺拔如松,穿着人类的锦袍,只是脖颈处还残留着细密的鳞片。
它落子时,巨大的鲨鱼嘴一张一合,发出“咔嚓”的声响,棋子落在棋盘上,竟陷入半寸深。
“此招……‘浪涌’,如何破?”
鲛鲨妖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摩擦,每说一个字都格外费力。
老道捻着胡须,笑道:“以‘礁石’挡之。”
说着,落下一子,恰好堵住鲛鲨妖的去路。
鲛鲨妖盯着棋盘看了半晌,突然大笑起来,震得周围的海蚌都合上了壳:“妙!妙!这‘陆茶’,不错。”
它端起面前的茶杯,一饮而尽。
茶水顺着鲨鱼嘴的缝隙流下,滴在衣襟上,竟瞬间化作细小的水珠,渗入鳞片中。
“它们虽化形,却仍保留着妖族的习惯。”
赵九妹低声道:“五阶以上的妖修才能完全掌握人类语言,低阶的说话会夹杂着‘咕噜’、‘哗啦啦’之类的拟声词,那是它们的母语。”
果然,不远处两个四阶海妖正在交谈。
一个有着蛇瞳和鳞片手臂,另一个则长着章鱼的触手,代替了双手。
“今天……咕噜……巡逻,看到……哗啦啦……雷鸥群。”
蛇瞳妖修的舌头时不时吐出,带着分叉,说话结结巴巴。
“嗯……咕噜……小心,人类……哗啦啦……最近多。”
章鱼触手妖修挥舞着触手,每说一个词,就有一根触手拍打地面,发出“啪嗒”的声响。
不远处的珊瑚桥上,三个半身是虾身的四阶小妖在玩“抛珠”游戏。
它们的虾螯是半透明的粉色,夹着莹白的珍珠抛向空中,落下来时却不用螯接,反而猛地张口,用壳质的牙齿“咔嗒”咬住。
赢了的小妖兴奋地弓起虾背,从尾部喷出一串细水柱,溅得同伴满身湿滑,输了的则气鼓鼓地用虾螯捶打桥面,珊瑚砖被敲得“咚咚”响,惊飞了礁石上栖息的海鸟。
西侧洞府前,一个腰肢如水草般摇摆的女子正与卖珊瑚的修士讨价还价。
她的裙摆看似是鲛绡,实则是流动的海雾,每走一步,裙摆便在礁石上留下湿痕,转瞬长出细巧的海苔。
“这株‘焰珊瑚’。”
她伸出纤纤玉指,指尖却泛着鱼鳞特有的虹光:“才三尺高,‘咕嘟’(太少),再加‘啵噜’(三成),不然我叫‘鲨鲨’(五阶鲨妖)来……‘嗷呜’(吓唬你)。”
修士无奈摇头:“最多加一成,这可是从深海火山口采的,差点被‘焰水母’烧了道袍。”
女子突然踮起脚尖,裙摆的海雾漫过修士的鞋。
那修士顿时觉得脚腕一凉,低头见鞋上竟结了层薄冰。
女子咯咯直笑,尾音拖出细碎的气泡声:“不加?让你鞋子‘冻冻’(结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