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这天刚蒙蒙亮,杨靖就被院外的动静闹醒了。
他扒着窗户往外瞧,见张大山扛着半袋粉笔往晒谷场走,裤脚还沾着泥,显然天没亮就去供销社搬货了。
大孙子,灶上温着鸡蛋羹。奶奶裹着蓝布衫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碗,昨儿后半夜你翻来覆去的,我就知道今儿要折腾大动静。
杨靖接过碗,蛋羹里飘着几星葱花——奶奶特意把攒了半月的鸡蛋拿出来了。
他吸了吸鼻子,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扒拉两口就往外跑:奶,您等会去晒谷场,我给您留了最阴凉的地儿!
晒谷场早被王念慈收拾出个模样。
原本堆着麦垛的空地扫得干干净净,土墙上挂着几幅用旧报纸糊的记账指南,最显眼的位置贴着杨靖用毛笔写的大红字:今日笔杆子比锄头金贵。
刘会计正蹲在墙根数粉笔,竹筐里白的红的堆成小山,他手指哆哆嗦嗦的,每数到第十根就打个结:这这要是写错了,得擦多少回?
去年二狗子在队部墙上画王八,我擦了半宿。
刘叔,错一个咱全屯唱一遍《纠错谣》。杨靖拍了拍他后背,您当这是查账呢?
错了有人喊,喊了有人改,比您趴桌上翻账本热闹多了。
话音刚落,小栓子举着个豁口搪瓷缸跑过来,里面装着水:靖哥!
我妈说用这水和粉笔灰,写墙上更牢实!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孩子,每人怀里都抱着家什:有拿碎碗当调色盘的,有用竹片削成笔架的,最绝的是三丫,把她姥姥的银簪子磨尖了,用这个画格子,比尺子直!
都听王老师安排!杨靖朝王念慈使了个眼色。
她今天系着蓝布围裙,头发用红绸子扎成马尾,往石墩上一站,声音清亮得像山涧水:小的们写词,老的们念句,婶子们拿红粉标重点——咱比一比,谁家墙上的账最明白!
晒谷场顿时炸了锅。
东头赵寡妇领着几个老太太,把《共信百问》的要点掰碎了念:第一问,工分咋算?七十岁的周大爷叼着烟袋接话:日头出到日头落,挑满十担算一个!旁边的大丫立刻踮脚在墙上写:日头出,日头落,十担粪,一个馍。
西头更热闹。
张大山蹲在地上看几个半大小子画连环画,画的是领布票流程:第一个格子是个扎羊角辫的娃娃举着票,第二个格子是刘会计扶眼镜盖章,第三个格子是王念慈递布,最后娃娃扛着花布跑,脸上笑出俩酒窝。
这画的谁啊?张大山用粗指头戳了戳最后一格,扛布的娃娃咋看着像我家二妮?
可不就是二妮!二妮妈叉着腰笑,上回她领了二尺花布,蹦跶得比蚂蚱还欢实!
张大山摸着后脖颈乐:比咱队部贴的破规章强多了!
上回老李家媳妇领盐,我跟她说要找生产组长、妇女队长、我三个人签字,她听得直揉耳朵——你看这画,一目了然!
刘会计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眼镜片上沾着粉笔灰:张队长,您说这要是传到县里会不会说咱们胡闹?
胡闹?张大山拍了拍他肩膀,上回县里来查账,你翻出三大本,人家看都没看就说。
今儿咱把账写墙上,让老周头能念,小栓子能画,这才叫真合规!
日头升到头顶时,土墙上已经爬满了字和画。
平安屯的最显眼位置写着小栓子的歪歪扭扭的字:积分不作假,饿不着咱妈;账本不藏私,冬天有棉衣。西洼屯的连环画旁边,有人用红粉加了句批注:三个章,别漏掉,漏了布票打水漂!
杨靖站在高处望着这面墙,喉咙突然发紧。
三个月前,队部的账本锁在铁皮柜里,除了刘会计没人敢碰;三个月后,连刚会拿笔的娃娃都能说出工分要对,良心要贵。
都围过来!他扯着嗓子喊,从怀里掏出个铁皮盒,今儿咱烧点东西——
人群霎时静了。
刘会计猛地站起来,眼镜差点掉地上:烧烧账本?
那是咱队的命根子!
烧的是副本!杨靖掀开盒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十本账本,正本还在刘叔的铁皮柜里,但从今儿起,真账本在墙上、在嘴里、在心里。他划着火柴,第一本账本地烧起来,火光照得每个人的脸都亮堂堂的,谁想改账?
先过三百张嘴这关!
王念慈适时领起了新歌。
她的声音清亮,孩子们的童声脆生生跟着:墙上写的字,嘴里唱的词,心里记得数,谁也不敢私——
晒谷场的风卷着火苗,把歌声吹得老远。
赵文书推着自行车赶到时,正看见这一幕。
他车筐里的油印简报被风吹得哗哗响,封皮上标准化治理手册几个字在火光里忽明忽暗。
杨同志,县里来电话了。他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双河区要试点口述共治,让你下周三去讲课。
刘会计刚松下去的肩膀又绷起来:你这一走,歌谣没人审了。
上回老李家小子把工分要公工分要疯,差点闹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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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靖笑着拍了拍他的背:刘叔,现在不是我审,是三百张嘴在审。他指了指正围着土墙念词的村民,小栓子会揪出错字,二妮妈会补漏细节,周大爷能把陈年老账翻出来对——您说,是我一个人的眼睛尖,还是三百双眼睛亮?
刘会计望着人群,突然笑了。
他摸出兜里的烟卷,点着了却没抽,任那火星子一明一灭:还真比我查账快。
夜渐渐深了。
杨靖和王念慈坐在晒谷场的石墩上,远处传来零星的歌声——几个孩子还蹲在土墙下,借着月光对词:换粮要记清,升斗量人心
你说,十年后还有人记得这些歌吗?王念慈的声音轻得像月光,那时候说不定有电视,有报纸,谁还唱这些土曲子?
杨靖望着满天星斗,想起今早小栓子写的那句饿不着咱妈。
他想起三年前刚重生时,奶奶摸着空米缸掉眼泪;想起王婶子咳得睡不着,他用系统换的川贝枇杷膏;想起张大山第一次多记工分被他堵在屋里,红着脸说我妹家孩子实在饿得慌。
只要有人饿过、穷过、被欺负过,就会有人唱。他轻声说,这些歌不是写在纸上的,是刻在心里的。
墙角突然传来沙沙声。
两人转头望去,见刘会计蹲在土墙边,手里捏着根红粉笔。
他眼镜滑到鼻尖,正借着月光补写一句被雨水冲淡的歌词:算盘响,笔尖亮,一笔不对全村唱——
红粉笔划过土墙的声音,像极了当年杨靖第一次用系统兑换的手电筒,一声,照亮了整个屯子。
后半夜起了露水,土墙被打湿了一片。
但那行新写的红字却依然鲜艳,像团烧不熄的火,在月光下明明灭灭。
第二天清晨,西洼屯的二愣子挑水经过晒谷场时,突然扯着嗓子喊:快来看!
平安屯的墙!
早起的村民围过去,只见昨晚还湿漉漉的土墙上,那些字和画非但没晕开,反而更清晰了。
尤其是刘会计补的那句,红得像血,像纸,像一纸永远不会褪色的契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