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露水还挂在《账本谣》最后一个字“私”的弯钩上，西洼屯的二愣子挑水路过晒谷场时，扁担“咔嗒”一声砸在青石板上。
他张着嘴盯着土墙看了三秒，突然扯着嗓子往屯里跑：“快来瞧！平安屯的墙——红得跟刚下的高粱穗子似的！”
这一嗓子惊醒了正往灶里添柴的王婶子，惊醒了给鸡撒米的周大爷，也惊醒了蹲在墙根补鞋的张大山。
等三十几个村民围过来时，张大山刚用大拇指蹭了蹭墙皮——红粉没掉，反而在指腹上染了个喜滋滋的红印子。
“邪乎。”他嘟囔着，突然听见村口传来“哒哒”的驴蹄声。
那声音越来越近，混着“突突”的破引擎响。
张大山抬头望去，只见一辆绿漆掉得斑驳的吉普卷着黄土冲过来，车前头“双河区治理督导组”的木牌被风刮得直晃。
副驾驶座上的干部探出头，蓝布制服领口沾着星点油垢：“平安屯的负责人呢？”
张大山的烟卷还叼在嘴上，手已经下意识去摸兜里的“大生产”烟盒。
他往前凑了两步，刚要递烟，那干部却往后缩了缩，喉结动了动：“我们是来核查‘歌谣治屯’的原始档案的。”
“原、原始档案？”刘会计的算盘珠子“哗啦”一声掉在地上。
他扶了扶滑到鼻尖的眼镜，后槽牙咬得咯咯响——昨儿后半夜才带着几个壮劳力把旧账本烧了，灰烬还埋在西沟的老柳树底下呢。
他偷偷拽了拽杨靖的袖口，指尖凉得跟冰碴子：“小靖，这是要告咱们造反呐？”
杨靖正望着土墙发怔。
晨光里那些红字像活了似的，“算盘响，笔尖亮”几个字正对着他笑。
他反手拍了拍刘会计的手背，指节叩了叩自己太阳穴：“刘叔，档案在这儿呢。”说完冲晒谷场方向扬了扬下巴。
王念慈早得了眼色。
她把麻花辫往肩后一甩，手在嘴边拢成喇叭：“娃子们——”
二十多个小萝卜头从草垛后头钻出来，排着歪歪扭扭的队伍跑过来。
七岁的李小柱跑太快，布鞋尖沾了泥，扑到杨靖腿边时还摔了个屁股墩儿。
他也不哭，爬起来就扯着嗓子唱：“查账谣，查账谣，工分粮票不能飘——”
孩子们的童声像一群麻雀撞进林子里，脆生生的。
唱到“一笔不对全村唱”时，李小柱突然踮起脚举手，小拇指还挂着昨天掏鸟窝蹭的树胶：“报告！东沟三队上月少报半袋土豆，我们唱了他三天！”
“啥？”穿蓝布制服的干部们面面相觑。
为首的组长推了推眼镜，本子都拿反了：“你、你咋知道的？”
“我奶是妇女队长！”李小柱仰着沾了草屑的脸，“她半夜跟我爷唠嗑，说张会计的算盘珠子打错了。我就把这事编进歌里，带着二丫她们在东沟村口唱了三遍！”
另一个干部翻着手里的《基层治理规范》，钢笔尖在纸上戳出个洞：“这算什么档案？口说无凭！”
“那您要见教员？”杨靖突然吹了声口哨。
晒谷场东边的草坡上，七个扛着粉笔盒的身影陆续现身——有西洼屯的赵大娘，灰布衫上还沾着喂猪的糠；有放牛娃铁蛋，裤腿卷到膝盖，沾着泥点子；还有老猎户周瘸子，肩上搭着猎枪，枪杆上绑着半盒红粉笔。
赵大娘往地上啐了口唾沫，抖着花白的头发就开腔：“公平谣，公平谣，集体的粮米不能糟。领三升要报三升，多一粒就挨全村敲——”她背到“申领要过三道坎”时，突然顿住，眯眼瞅着督导组组长：“大兄弟，你手册上是不是写着‘集体物资申领需经村民代表、妇女会、生产队三重审核’？”
组长慌忙翻手册，额头冒了细汗。
等翻到那一页，手突然抖了——赵大娘背的，跟手册上的条例一字不差，就是多押了个“ao”韵。
中午饭点，督导组被“请”到晒谷场吃派饭。
张大山蹲在墙根啃馇子粥，看着隔壁屋飘出来的红绸子直乐。
王念慈带着妇女们在里头演《申领流程剧》，赵寡妇举着个破搪瓷缸当“申领单”，拍着快板唱：“先登记，再核对，三日公示无反对！”唱到“无反对”时，她故意拔高了调门，把个搪瓷缸往桌上一磕，震得碗里的酸菜汤都晃荡了。
“你们要的‘制度落地’，”张大山把粥碗往地上一墩，溅了裤腿几点黄，“就在这锅馇子粥边上呢。”他指了指隔壁屋，又指了指蹲在墙根背歌的孩子们，“比我当年背毛主席语录还熟。”
督导组组长扒拉着饭，突然笑了：“杨同志，上头想把你们的经验写成文件下发，规范规范。”
杨靖正给李小柱擦脸上的粥渍，闻言抬头：“好啊，但得让群众先唱一遍。”
“唱一遍？”组长愣了。
“您看，”杨靖指了指土墙，“上回县上发的《工分管理办法》，我们编成‘工分要公，人心要稳’，张大山那大老粗都能背。要是文件里有不对的，群众一唱就听出来了——比您查档案快。”
组长盯着墙上的字看了半晌，突然叹了口气：“你们这‘土制度’……比公章还烫手。”
吉普发动时，后视镜里的土墙已经被孩子们新补的歌词填满。
杨靖望着车屁股冒的黑烟，突然听见李小柱扯着嗓子喊：“叔！我们写了新句子——‘白纸黑字墙上挂，群众的嘴是印把子’！”
夕阳把红字染得更艳了，像团烧在土墙上的火。
杨靖摸了摸兜里的系统面板，积分栏里“群众认可”那一格正蹭蹭往上涨。
他刚要转身回屯，忽听东边传来零星的童声。
“东沟的娃子？”王念慈也听见了，“唱的啥？”
杨靖侧耳细听，风里飘来几个字：“东沟的账……”
他笑了笑，拍了拍裤腿的土：“走，去东沟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