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靖刚跨进东沟地界,王念慈的蓝布衫下摆就被风掀起一角。
风里裹着苞米杆子的甜腥气,还有一串童声——
“黑榜名字挂三天,爹妈不给吃白面,改了才能下榜来,不然全家都完蛋!”
李小柱原本蹦跶着要跑在前头,听这调子突然缩到杨靖腿边,小拇指抠着裤裆补丁:“叔,这调儿像咱们《共信谣》,可词儿”
杨靖的后槽牙咬得发酸。
前儿刚跟督导组夸下海口“群众的嘴是印把子”,这会子“印把子”倒咬着歪词儿撒欢儿了。
他蹲下来,手按在李小柱汗津津的后颈上,看见墙角三个光屁股娃正拍着巴掌唱,最大的那个裤腰上还别着根草棍当教鞭——是西头二愣子家的狗剩,上个月刚被选为小教员。
“狗剩,”杨靖故意把声儿放得像哄灶膛里的火,“你这词儿从哪学的?”
狗剩被吓了一跳,草棍“啪嗒”掉在地上:“二愣子哥说,唱狠点才有人怕!上回我爹偷队里的豆饼,我奶骂他‘再犯让黑榜扒了皮’,他还真不敢了!”
王念慈蹲下来,把狗剩沾着泥的手攥进自己掌心:“那你爹改了之后,你们家吃白面了吗?”
“没”狗剩扁着嘴,“我爹去河沟摸了半宿鱼,给队里交了两斤,队长夸他了,还多分了半升苞米碴子。”他突然眼睛亮起来,“对了!我娘说那比白面香!”
杨靖摸着下巴站起来,裤腿沾了两团东沟的红土。
王念慈朝他使眼色,他能看见她眼底那团小火苗——跟去年冬天她教孩子们识谱时一个样,明明急得要命,偏要把道理揉碎了喂进糖里。
“走,”他拍了拍王念慈的肩,“夜校灯该点上了。”
夜校的油灯芯“滋啦”一声爆了个花,照亮墙根蹲成一排的小教员。
杨靖没搬往常坐的长条凳,直接盘腿坐在炕沿上,把怀里的蓝布包“哗啦”倒在炕桌——是半盒彩色粉笔,还是上个月系统抽奖抽的。
“今个儿不背词儿,”他捡起根红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个圆圈,“画!画你们心里的黑榜。
孩子们先是愣,接着“轰”地炸开了锅。
狗剩抢过黄粉笔,在圆圈里画了三只龇牙的老虎;扎羊角辫的巧珍用绿粉笔勾了个破麻袋,说“黑榜像装烂土豆的袋子”;李小柱缩在最后,拿铅笔头在草纸上戳啊戳,末了画了个低头的小人,头顶歪歪扭扭写着“改了就好”。
杨靖举起李小柱的画,油灯把纸影子投在墙上,小人的脑袋几乎要碰到房梁:“狗剩画老虎,巧珍画麻袋,小柱子画认错的人——哪个更像咱们屯子的黑榜?”
“老虎太凶了!”巧珍突然喊,“上回刘会计说黑榜是给人改错的,不是要吃人的!”
“对!”狗剩挠着后脑勺,“我爹改了之后,黑榜就撤了,还上了红榜呢!”他突然扑过去抢李小柱的画,“我也要画认错的人!”
王念慈把油灯往中间挪了挪,暖黄的光裹着孩子们的脑袋。
她的声音轻得像落在窗台上的雪:“制度不是打人的棍儿,是扶人站直的拐杖。咱们教娃唱,得让他们听见‘希望’,不是‘吓唬’。”
三日后的晌午,东沟的大槐树下围了一圈人。
王念慈抱着她那把破吉他(还是杨靖用50积分从系统换的),指尖拨出一串清凌凌的调子:“黑榜三天不是完——”
“改了好事大家赞!”李小柱举着红纸板领唱,鼻尖还沾着昨儿画墙时蹭的白灰。
“积分补回棉衣暖——”王念慈的声音扬起来,像春燕掠过解冻的河。
“全村鼓掌把你唤!”孩子们的童声撞在一起,惊得槐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抖落几片新绿的叶子。
西洼屯的妇女队长翠芬叉着腰站在人堆后头,花布围裙上还沾着洗土豆的泥。
“唱这么软和,娃们能记住?”她扯着嗓子喊,可话音刚落,李小柱就颠颠儿跑到她跟前,仰着小脸又唱了一遍:“改了好事大家赞——”
翠芬的眼眶突然热了。
她想起十年前,男人偷了队里半袋麦种被上黑榜,她骂他“没脸的东西”,男人一气之下跑到后山窝棚躲了半年。
要不是队长带着全村人打着火把去寻,怕是要喂了狼。
“妹子,”她抹了把眼角,从怀里掏出块皱巴巴的红布,“我家那面墙旧了,明儿我拿新红漆重刷,就写这新词儿!”
深夜的晒谷场静得能听见蛐蛐打鸣。
杨靖踩着梯子,手里攥着从系统商城换的夜光粉笔——150积分换的,够他帮三户人家挑满二十担水了。
但看着土墙上新写的《改正谣》,他觉得值。
粉笔划过墙面,“全村鼓掌把你唤”几个字慢慢泛起幽蓝的光,像撒了把星星在墙上。
他刚爬下梯子,就听见隔壁屋传来细弱的哼鸣。
凑到窗根儿一听,是李小柱在说梦话:“改了好事大家赞”调子拐得像山雀叫,倒比白天唱得还甜。
杨靖摸了摸兜里的系统面板,“群众认可”那栏的数字正蹭蹭往上跳,比去年秋天晒谷场上的粮堆长得还快。
他抬头看天,月亮被云遮了大半,风里带着股潮腥气——许是要变天了。
土墙在夜色里沉默着,幽蓝的字迹像团不熄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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