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在天上烧了七日,晒得草垛子都冒焦糊气。
杨靖蹲在西洼屯墙根儿,指甲盖儿往墙缝里一抠,就揭下块带红渍的泥皮——那是《换粮歌》里“换米冬”的“冬”字,裂成三瓣儿,像被谁拿缝衣针挑过似的。
“作孽哟!”刘会计的布鞋在土路上踩出一溜灰,手里攥着本皱巴巴的歌本直抖,“上个月刚染的墙,这才几天?要是全裂了,娃们上哪儿瞅歌词去?”他伸着脖子往墙头上够,后襟儿被汗浸得透亮,活像只急红了眼的大公鸡。
杨靖没接话,指腹顺着裂缝慢慢摩挲。
泥墙晒得滚烫,裂缝却凉丝丝的,像条小蛇在指尖爬。
忽听身后“吱呀”一声,西头李小柱家的黑漆门开了条缝——七岁的小瘦猴儿探出头,手里攥根小木棍,正往门板上划拉。
“春种一粒汗湿衫,秋收万颗万颗金满仓!”李小柱的童声带着跑调的尖儿,小木棍在门板上刮出细碎的响,倒比墙上的字还清晰。
杨靖抬头一瞧,门板上光溜溜的,连道印子都没有——这小子,竟是闭着眼背的!
“柱儿,你瞅墙了?”杨靖故意提高嗓门。
李小柱吓了一跳,木棍“啪嗒”掉地上,转身就要跑,被杨靖一把捞住后领:“跑啥?叔问你,没墙你咋记歌词?”
“我我夜里听俺奶哼,白天跟东头二丫对词儿,”李小柱吸了吸鼻涕,小眼珠滴溜溜转,“再说了,墙会裂,嘴不会裂呀!”
杨靖手一松,小瘦猴儿“哧溜”钻回屋。
他望着那扇光门板,忽然觉得后脖子冒凉风——墙是死的,可这小崽子的嘴,比墙活泛多了。
当晚夜校的油灯刚点上,晒谷场的大槐树下就围了一圈娃。
杨靖搬了块磨盘坐中间,王念慈抱来半块红糖往桌上一放,立刻招得小崽子们直咽口水。
“今儿不看墙,不看歌本,”杨靖晃了晃手里的竹板,“闭眼背歌,背对了吃糖,背错了——”他故意拖长音调,“罚唱三遍《改正谣》,让全村都听你改!”
底下立刻炸了锅。
胖墩儿抹着鼻涕喊:“俺不认字咋背?”二丫揪着辫梢嘟囔:“黑灯瞎火的,万一记混了”
“俺来!”李小柱挤到最前头,眼睛闭得跟小核桃似的,“《查账谣》:记工分,莫偷懒,错了改,大家看。红榜名字亮堂堂,黑榜写你三天唱——”他突然卡壳,急得直跺脚,“第三句是是‘算盘珠子转得欢’!对不对对不对?”
王念慈笑着点头,李小柱“嗷”一嗓子蹦起来,抓过红糖就往嘴里塞,糖渣子撒了一衣襟:“甜!比供销社的橘子糖还甜!”
这一下可捅了马蜂窝。
胖墩儿抹了把鼻涕冲上台:“俺背《分粮谣》!‘苞米黄,高梁红,按人分,按工拢’——”他卡了壳,挠着后脑勺憋得脸通红,“第三句是‘张婶李姨别吵哄’!”
“错啦错啦!”底下娃们笑成一团,“是‘秤杆平,人心公’!”
胖墩儿耷拉着脑袋唱《改正谣》,调儿跑成麻花,倒把蹲在门口的张大山逗乐了。
这位副队长蹲在门槛上抠脚趾头,突然瓮声瓮气插话:“俺小时候背《三字经》,也是这么背熟的。先生拿戒尺敲手心,倒比看黑板记得牢。”
杨靖眼睛一亮,像手电筒打在玻璃上:“叔说得对!要不咱搞个‘家庭积分’?每晚大人领娃背三遍歌,背会了记一分,月底积分高的上红榜——比工分榜还风光!”
张大山把脚往鞋里一塞:“中!俺家那小孙子,明儿就揪着他耳朵背!”
三日后刘会计挨户登记,累得汗珠子摔八瓣儿。
赵寡妇家的纺车转得嗡嗡响,她边抽线头边哼:“公平谣,公平谣,秤杆两头一样高”刘会计翻着本子直咂嘴:“他婶子,你不认字咋记的?”
赵寡妇咧嘴笑,线头在指尖绕成小月亮:“俺家二妮子比队里记工分还认真!昨儿夜里俺背错一句‘秤杆’说成‘扁担’,她蹬着小脚儿喊:‘娘!错啦!要被全村唱!’”
杨靖在晒谷场立起“家传榜”那天,张大山蹲在榜前看了足有半袋烟。
榜单头一名是李小柱家,红纸上用黄染汁写着“七首全熟”。
他摸着后脖颈嘟囔:“俺家那小孙子,昨儿夜里背《红榜谣》,把‘亮堂堂’说成‘油亮亮’,被他奶拿笤帚疙瘩追着打——比当年记工分还上心。”
第五日夜里,雨来得急。
杨靖被雷声劈醒时,窗外的雨帘跟瀑布似的。
他抄起手电筒往西洼屯跑,远远就听见“轰”一声——那面染着《换粮歌》的土墙,塌了半边,红泥混着雨水往沟里淌,像淌了一地血。
妇女队长蹲在泥里哭:“这可咋整?娃们上哪儿学歌去?”
杨靖没说话,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天刚蒙蒙亮,他就听见晒谷场传来动静——二十来个娃挤在草垛底下,小脑袋挨成一串,扯着嗓子唱:“换米冬,换面春,你有粮,我有根”雨水顺着草垛往下淌,可那调儿比晴天还脆生,把妇女队长的哭声都压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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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会计站在雨里,眼镜片上全是水珠子。
他抹了把脸,杨靖这才看见他眼眶发红:“墙没了,歌还在。”
当晚杨靖翻系统商城,手指在“记忆强化糖”上悬了三秒。
那糖豆泛着淡蓝色光,说明是稀有类,要180积分。
他盯着介绍看:“含微量记忆增强成分,连续食用七日可强化歌谣记忆。”
“啪”一声,他关掉界面。
雨还在下,窗台上的雨水滴答滴答,像谁在敲算盘。
这些歌,得是娃们自己从心口里掏出来的,不是糖泡大的。
后半夜他打着手电筒巡查,路过张大山家时,窗纸透着暖黄的光。
里头传来老头哑哑的嗓音:“红榜名字亮堂堂,黑榜写你三天唱?”
“爷!错啦!是‘黑榜写你改三场’!”小孙子的童声脆生生的。
杨靖站在院墙外,手电筒的光在地上画了个圈。
他摸了摸胸前的衣袋,里头装着本牛皮账本,边角都磨毛了。
等回到家,他摸黑点亮油灯,在账本上写下新任务:“推动‘家传制度’——”了句,“积分+200”。
系统提示音没响。可他知道,这一笔,比积分重。
窗户外头的露水开始往下淌,打湿了窗纸。
杨靖吹灭油灯,躺到炕上。
迷迷糊糊要睡着时,听见远处传来动静——像是王念慈的声音,混着露水的湿气,轻轻撞在窗纸上。
她在哼什么调子?
像是新学的,带着春播的甜。
(清晨,王念慈在晒谷场教新编《春播谣》的引子,且听下回分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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