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透,晒谷场的草垛子上挂着水珠,像撒了把碎银子。
王念慈抱着那把磨得发亮的木吉他,正带着孩子们唱新编的《春播谣》:“犁铧翻醒冻土壳,种子要喝露水歌——”
“哎哎哎!跑调啦!”她指尖在琴弦上轻拨,笑眼弯成月牙,“二丫你这嗓子像被苞米碴子卡了,重来!”
正闹着,东边草径上晃来个小毛头。
李小柱揉着眼睛,裤腰提得老高,露出半截光溜溜的肚皮,嘴里还嘟囔:“轮值不空岗,月亮上来不偷懒”
王念慈停下拨弦,歪头看他:“小柱子,你昨儿不是没排背诵班么?这词儿打哪儿学的?”
“梦、梦里学的!”李小柱打了个哈欠,手指往脑门上戳,“有个穿蓝布衫的老头,坐在我炕沿儿上,拿烟袋锅子敲炕席,一句一句教我。他说‘小崽子记不住,爷爷就守着你梦’”
杨靖正蹲在草垛后补筐,闻言手一抖,竹篾扎进指腹。
他猛抬头,额前碎发被晨风吹开——蓝布衫、烟袋锅子,这不是三年前走的老队长么?
那老头活着时最倔,队里分粮漏了半升都要追着会计骂三宿,死的时候攥着《队规手册》咽的气。
“小靖?”王念慈见他脸色不对,走过来轻声问,“咋了?”
杨靖把扎破的手指塞进嘴里吮了吮,摇头笑:“没事。小柱子,你再把梦里的词儿唱一遍?”
李小柱吸了吸鼻涕,扯着嗓子就嚎:“轮值不空岗,月亮上来不偷懒;红榜名字亮堂堂,黑榜写你改三场——”
“停!”杨靖心跳得擂鼓似的。
这词儿正是上个月他带着娃们编的《守岗谣》,原句一个字没差。
他蹲下来平视李小柱,故意板脸:“你是不是偷摸趴我窗户根儿听了?”
“没没没!”小毛头急得直摆手,“我昨儿跟狗剩子掏鸟窝,摔得屁股开花,早困得跟死猪似的!”
王念慈摸出块糖塞他手里,转头对杨靖挑眉:“邪性不?我昨儿还跟你说,这墙塌了歌要散,合着娃们梦里头都长记性了?”
杨靖没接话,抄起墙角的旧军大衣往身上一裹:“我去西头老李家瞅瞅。”
这一瞅就是一整天。
杨靖踩着泥点子跑遍七屯,裤脚沾了半尺厚的泥巴,兜里却塞满了小纸条——大丫说梦见戴八角帽的奶奶教《互助谣》,狗剩子说梦见光脚的叔叔拍着他肚皮唱《分粮诀》,最离谱的是后屯的小铁蛋,说梦见个穿补丁褂子的“白胡子神仙”,非让他背完《节约歌》才给糖吃。
“这、这莫不是”刘会计蹲在杨靖家炕沿儿,眼镜片上蒙着层雾气,手指直哆嗦,“老队长显灵?”
杨靖正往搪瓷缸里续热水,闻言“噗”地笑出声:“刘叔,您可是念过扫盲班的,咋还信这个?”他把纸条摊开,指节敲了敲最上面那张,“您瞧,大丫她奶奶活着时是妇女队长,最会唱《互助谣》;狗剩子他叔是赶大车的,当年分粮总帮着记数;小铁蛋他太爷”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当年要饭时讨过百家粮,最懂节约。
刘会计眨巴两下眼:“你是说”
“白天听得多了,夜里自然梦得真。”杨靖挠了挠后脑勺,想起前世心理学课上老师讲的“集体潜意识”,到底没敢说,“就跟咱饿狠了梦见馍馍,冷极了梦见火盆一个理儿。”
王念慈在旁织毛衣,针脚“咔嗒”一响:“那要是把歌谣编成摇篮曲呢?哄娃睡觉的时候哼,保准梦里头都在唱。”
杨靖眼睛一亮:“好主意!明儿你去教产妇们,就说”他故意拖长音,“就说这是老辈传下来的‘压炕谣’,比拍屁股摇摇篮管用!”
起初还有人犯嘀咕。
张二婶抱着孙子直摆手:“这唱的都是‘见了歪事大声喊’,哄娃睡觉不吉利!”可三天后,赵寡妇抱着刚满月的小闺女路过晒谷场,那粉团子忽然蹬着小腿儿,奶声奶气接了句:“见了歪事大声喊——”
满场人都愣了。
赵寡妇先是慌得直拍娃屁股,接着“噗嗤”笑出声:“我昨儿夜里哄她,迷迷糊糊哼了两句,敢情这小讨债的记心里了!”
张大山蹲在墙根儿啃玉米饼子,咧嘴直乐:“这娃还没断奶,就成‘活账本’了!”
杨靖趁机在草墙上画了个大耳朵,底下用红染汁写“梦歌榜”:“昨夜梦歌娃,今日记三功!”二愣子最皮,为了上榜,追着他姐背《改正谣》:“偷摘瓜要赔秧,骂了人要道歉——姐你说我背得对不?对不?”
刘会计蹲在榜前数名字,忽然抹了把眼角:“比开大会念文件灵验多了。梦里都改不掉的,才是真记住了。”
深夜,雨又下起来。
杨靖正往系统微型录音机里塞磁带,忽听院外传来脚步声。
赵文书裹着油布雨衣,怀里揣着个纸包,水珠子顺着帽檐往下淌:“杨老弟,县里新通知。”
纸包展开,是张皱巴巴的纸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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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靖借油灯一看,眉心拧紧——上头要派宣传队来“规范歌谣版本”,下周到。
“他们要改词?”王念慈端着热姜茶过来,手都抖了。
赵文书喝了口茶,喉结动了动:“说是‘避免民间传唱错漏,统一标准’。”他压低声音,“我瞅那文件,新本子里‘互助’改成‘协作’,‘守岗’改成‘尽职’”
杨靖把纸条扔进火盆,火星子“噼啪”炸响。
他盯着跳动的火苗,忽然笑了:“赵哥,你说要是娃们连梦里都唱咱的词,他们还能改得了么?”
窗外雨声渐密,隐约传来童谣:“犁铧翻醒冻土壳,种子要喝露水歌——”
赵文书望着被雨水打湿的窗纸,轻声道:“有些东西一旦长进骨头里,刀都砍不断。”
杨靖摸黑上了房,雨丝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他望着远处影影绰绰的草房,每扇窗户里都透出一星半点光——那是哪家的娘在哄娃,哼着新编的摇篮曲;哪户的爷在教孙,念着刚上榜的梦歌词。
第二日清晨,他带着几个壮劳力去泥墙。
张大山扛着染汁桶直嘟囔:“县里说要发标准粉笔,咱急个啥?”
杨靖往墙上刷着红染汁,笑而不语。
等最后一面墙描完,日头刚爬上树梢。
染汁在晨雾里泛着暖光,把“梦歌榜”和《春播谣》都浸得发亮——比粉笔结实,比墨汁鲜亮,雨水冲不淡,岁月抹不掉。
他摸着墙根儿新抹的泥,听见远处传来李小柱的吆喝:“二愣子!快来背《守岗谣》,今儿我准能上梦歌榜!”
雨过天晴,晒谷场的水洼里浮着片柳叶,载着半句童谣,晃晃悠悠往村外淌去。
杨靖望着那片叶子,忽然想起赵文书昨夜的话——有些东西,长进骨头里了。
而他更知道,等县里的宣传队来,怕是要找不着“错漏”的词改了。
毕竟,这满屯的墙,满屯的梦,满屯娃娃的嘴,早把该记的都刻进骨缝里了。
至于那“标准粉笔”?
杨靖拍了拍手上的泥,望着远处正在晾染汁的妇女们笑——等他们到了,怕是连个下粉笔的地儿都找不着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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