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靖蹲在墙根儿抠了块染汁,红得跟山里野果似的,沾在指腹上半天蹭不下去。
他望着西头王二婶家的牛棚——昨天刚被几个半大娃用染汁刷了《喂牛谣》,日喂三顿草,夜添半筐料十个大字歪歪扭扭,倒比供销社卖的年画还显眼。
小柱子!你给我站住!
东边突然炸起一嗓子,杨靖抬头就见李婶举着笤帚疙瘩追出来,七岁岁的李小柱像只小油鼠,顺着墙根儿蹿得飞快,后背上还沾着木炭灰。
他怀里紧抱着个皱巴巴的本子,边跑边嚷嚷:娘!
王老师说了,歌谣要画在活计里!
我这《账本谣》画在炕围上,您记账时一抬眼就记着先对票,再画押
李婶追得直喘气,笤帚疙瘩举得老高到底没落下:你当你王老师是神仙?
那炕围子刚糊的新纸!
本来就是记事儿的!小柱子刹住脚,转身把本子举得老高,您看您看,我还画了张会计查账——他瞪眼睛的样儿可像了!
杨靖憋着笑,看李婶到底没忍住,捏着小柱子后脖颈往家拖,那孩子还在蹬腿:明儿我去井台画《挑水谣》!
王老师说话音被门帘地拍断。
他摸着墙根新抹的泥,指腹触到粗糙的纹路里嵌着半截麦秆——是张大山今早和泥时故意掺的,说这样染汁能咬得更紧。
井台边的青石板上,不知道哪个娃用染汁描了桶满七分不洒汤,水痕漫过字迹,倒像刻进石头里了。
杨老弟,县上的人到村口了。
赵文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杨靖回头就见他裤脚沾着泥,手里捏着顶草帽,帽檐还往下滴水——今儿天刚放晴,许是抄近道蹚了河沟。
他拍了拍膝盖站起来,远处土路上扬起一片尘烟,两辆自行车驮着蓝布包裹,车后座上的干部穿着灰布中山装,领口扣得严实。
为首的是个中年女人,齐耳短发用卡子别着,车把上挂着个帆布包,鼓鼓囊囊的,估摸着装的就是那本《统一歌谣手册》。
都围过来!张大山扯着嗓子吆喝,晒谷场的石磨旁霎时聚了一圈人。
妇女们抱着竹篮,娃们攥着草编蚂蚱,刘会计扶了扶眼镜,把工分本往怀里拢了拢——那本子封皮上还留着染汁写的工分是命,核对是秤。
中年女人下了车,帆布包往石磨上一放,掏出叠油印纸:我是县宣传队的周队长。
上头说了,民间传唱的歌谣多有错漏,从今往后,只准唱这个版本。她翻到第一页,就说《申领流程剧》,原先先登记,再核对得改成先备案,再复核
先登记,再核对,三日公示无反对!
清亮的童声突然炸响,杨靖转头就见王念慈站在晒谷场另一头,身后跟着二十来个妇女。
她们手里举着竹编的登记册公示榜,王念慈的蓝布衫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别着的红布团——那是前儿小柱子非给她别上的梦歌榜标志。
周队长的眉毛拧成个疙瘩:这词不规范!
可娃们梦里都唱这个。刘会计扶了扶眼镜,从怀里摸出个皱巴巴的本子,昨儿后半夜,我去西头巡夜,听见老李家小孙女说梦话,喊的就是先登记,再核对他翻着本子,前儿东头张大娘哄娃,拍着背唱的也是这词儿。
周队长刚要说话,李小柱突然从人堆里钻出来,举着胳膊喊:报告!
东沟二队偷领两尺布!
小兔崽子!张大山瞪圆眼睛,可手却往工分本摸去——这是他们定的共审规矩,娃们发现问题当场唱谣,大人就得当场核对。
周队长显然没反应过来:偷领?这
按《查账谣》该唱三天!小柱子蹦着脚,唱三天错处,让全屯都记着!
张大山的工分本翻开,手指在纸页上划拉:东沟二队,上月领粗布他突然顿住,抬头时眼睛亮得跟星子似的,还真多领了两尺!
晒谷场霎时炸了锅。
妇女们交头接耳,娃们蹦着喊唱三天!
唱三天!,周队长带来的干部们面面相觑,有个年轻的推了推眼镜:这这程序谁定的?
他们自己。杨靖往前迈了一步,指了指满场哼歌的娃们,小柱子教他娘认账,王婶教她闺女对票,张叔查完工分就编段谣——这规矩是啥?
是咱吃饭时唠的嗑,是纳鞋底时哼的调,是哄娃睡觉拍的拍子。他笑了笑,您说这是规矩?
不,这是日子。
周队长没说话,低头翻着油印本,又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染汁字。
日头偏西时,晒谷场的夜校开课了,王念慈抱着手风琴,妇女们教娃们打拍子,连周队长带来的干部都蹲在草垛边听——筛完麦,晾完米,工分本儿要对齐的调子飘得老远,惊飞了几窝麻雀。
后半夜杨靖去井台挑水,看见周队长蹲在墙根儿,打着手电筒照染汁写的《换粮歌》。
她手里捏着半张油印本,边角被揉得发皱,见杨靖过来,苦笑着摇头:我们印的词儿,连押韵都不顺溜。她把油印本往怀里塞了塞,明儿我就撕了,带份染汁抄本回去。
报啥?杨靖舀了瓢水,凉丝丝的顺着指缝淌。
周队长站起来,手电筒光扫过满墙的红染汁:就说真正的标准,在土墙里,在娃嘴里。
三日后清晨,杨靖在系统商城看见提示时正蹲在灶房烧火。
他没点开,盯着灶膛里的火苗发怔——李小柱正带着邻村的娃在晒谷场用芦苇管蘸浆写字,浆水是王念慈教的,掺了点红染汁,写在土墙上像团团火苗。
风突然大了些,吹得晒谷场的纸页哗啦响。
杨靖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脆生生的,像小鼓点。
他转头就见李小柱的小辫儿甩得老高,裤腿沾着泥,边跑边喊:杨哥!
杨哥!
咋咋呼呼的?杨靖笑着擦了擦手。
小柱子刹住脚,胸脯起伏得厉害:广播里广播里在唱他喘了两口气,突然拔高声音唱起来,筛完麦,晾完米,工分本儿要对齐——
晨雾里飘来若有若无的广播声,和小柱子的童声叠在一起,像春汛初涨的河,漫过田埂,漫过土墙,漫过每扇开着的窗。
杨靖望着远处被染汁染红的晨雾,忽然想起周队长走时说的话——有些东西,长进骨头里了。
而这河,才刚起了个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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