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尽,李小柱的小辫儿已经甩进了杨靖家院儿。
他裤腿沾着东头河沟的泥,鞋尖儿挂着草籽儿,边跑边喊:“杨哥!杨哥!县广播匣子唱咱的调儿嘞!”话音撞在院墙上弹回来,惊得杨靖手里的苞米饼子差点掉灶坑里。
“慢着慢着!”杨靖抄起半块抹布擦了擦手,刚跨出灶房门槛,就见小柱子扶着门框直喘气,胸脯一起一伏像拉风箱:“真的!我搁村头井台挑水,那喇叭里突然就飘出‘筛完麦,晾完米’——跟王姐教的一模一样!”
晒谷场那台老掉牙的收音机早被围得水泄不通。
刘会计扶了扶眼镜,手在旋钮上抖得像筛糠,好不容易拧到县台频率,女播音员清亮的声音裹着电流声钻出来:“下面播放由双河区平安屯群众创作的《换粮歌》——积分攒够换米冬,工分对不上别装聋”
“我的老天爷!”王婶子手里的笸箩“哐当”掉地上,捡的鸡蛋骨碌碌滚了一地,“这不是咱夜校头天教的词儿么?上回我家二丫背错了半句,还被小柱子揪着耳朵改呢!”
张大山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锅子在青石板上磕得叮当响:“唱得再响能当饭吃?咱这穷乡僻壤的,广播里蹦出朵花儿来,还能结出馍馍?”话没说完,西洼屯的赵栓子扛着两筐鸡蛋挤进来,筐沿儿还挂着草绳扎的红布条:“杨兄弟!听说你们这‘唱歌记账’不丢粮?俺们屯长说,求你教教咋编这调儿!”
“东沟的李主任也捎信儿了!”二狗子从人缝里钻出来,裤兜鼓鼓囊囊塞着半块布票,“说带了半袋新磨的玉米面,就图借本儿歌谣谱子!”
刘会计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手里的油印本“哗啦”散了一地:“这、这才晌午头,咋跟约好了似的?”他弯腰捡本子,抬头就见杨靖倚着老槐树笑,眼尾的褶子都堆成了花:“刘叔,您当这是借谱子呢?人家要的是活的规矩。”他蹲下来帮着捡本子,指尖扫过油印纸上歪歪扭扭的字迹——这是前儿夜校娃们用芦苇管蘸红染汁抄的,比县上印的《统一手册》多了股子灶膛味儿。
“别誊了。”杨靖突然按住刘会计的手,“给谱子不如给人。咱组个‘流动教员队’,每屯派个老少搭档,带着染汁、芦苇管和王姐编的简谱,去邻村教三天。”他抬眼扫过人群,落在小柱子发亮的眼睛上:“小柱子不是老说自己是‘歌谣小先生’么?这回让你当最小的教员。”
“真的?!”小柱子蹦起来,差点撞翻收音机,“我保证把《三不教》背得比工分本儿还熟——不教歪词、不收谢礼、不替人记工分!”他掰着手指头数,小拇指上还沾着前儿写墙报的红染汁,活像根小胡萝卜。
三日后晌午,西洼屯的赵大娘挎着竹篮进了村。
竹篮里装着新摘的黄瓜,叶儿上还挂着露珠:“杨兄弟!可算找着你了!”她嗓门儿亮得能惊飞房檐下的麻雀,“俺们南岭屯的娃听了‘黑榜唱三天’,当场揪出个藏粮的保管员!那老小子还想赖,说‘小毛孩懂个啥’,结果娃们排着队唱‘工分不对众人瞅’,把他臊得直往草垛里钻!”
张大山听得直拍大腿,旱烟杆儿戳得地面直响:“好小子!咱这歌比民兵查粮还管用!”可刘会计搓着衣角直皱眉:“南岭队长刚才捎话,说这算不算‘搞串联’?咱屯里的娃往别屯跑,上头要怪罪咋办?”
杨靖没接话,摸出兜里的系统面板扫了眼——“跨屯教员”权限的金色光条正明晃晃闪着。
他想起昨夜系统提示里那句“共信文化影响力+800”,嘴角不自觉往上翘:“刘叔,咱这叫‘文化帮扶’。前儿周队长走时说啥来着?真正的标准在土墙里,在娃嘴里。上头要推广经验,总不能让咱抱着本本儿念官话吧?”
深夜落了场急雨。
杨靖正给王念慈补毛衣袖口,院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赵文书裹着油布雨衣撞进来,怀里揣着个牛皮纸信封,雨水顺着帽檐儿滴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像敲鼓:“杨兄弟!县革委会的简报!”他抹了把脸上的水,抽出张带红标题的纸:“《关于推广‘双河区口述共治经验’的初步意见(征求意见稿)》,里头明明白白写着‘以平安屯《换粮歌》为蓝本’!”
杨靖接过来扫了两眼,转身把纸扔进灶膛。
火苗“轰”地窜起来,映得王念慈的眼睛发亮:“你疯了?这是上头的文件!”
“没疯。”杨靖拨了拨灶膛里的火星,“他们要拿调子当模子,可调子是咋来的?是王婶哄娃拍的拍子,是张叔编的顺口溜,是小柱子把‘工分’俩字儿刻进骨头里的劲儿。”他握住王念慈的手,指腹还带着织毛衣的毛线头儿,“本子能烧,可娃们夜里哼的调儿,土墙根儿下染汁写的字,烧得掉么?”
窗外雨渐停了。
李小柱的梦呓混着虫鸣飘进来,细声细气的:“筛完麦,晾完米”声音轻得像片柳絮,却裹着股子劲儿,顺着风往屯外飘,飘到十里外的南岭屯——那里,五个娃正蹲在打谷场上,最大的十二岁,最小的六岁,每人手里攥着根芦苇管,在青石板上画歪歪扭扭的字,嘴里哼着走调的调子:“工分本儿要对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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