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平安屯还沾着露水,杨靖蹲在院门口啃苞米馇子粥,就听见屯口传来“咔嗒咔嗒”的木屐声。
抬头一瞧,五个小萝卜头排着队往夜校方向挪,最前头的灰布衫老头背着手,下巴上的山羊胡翘得像把小扫帚——正是南岭屯的老会计周守财。
“杨同志。”周守财老远就拱了拱手,声音里带着股子硬邦邦的劲儿,“俺们屯里娃听着你们的歌能查粮,非闹着要来学。俺说‘学那虚头巴脑的干啥’,可娃们说‘平安屯的调儿能当秤砣使’。”他说着瞥了眼身后的娃,最小的那个正踮脚够路边的狗尾巴草,被他用烟杆儿轻敲了下脑壳,“站齐了!给杨同志看个规矩。”
五个娃立刻挺得笔直,最大的十二岁男孩脖子梗得像小公鸡:“叔,俺们是来学《查账谣》的。”
杨靖把空碗往门槛上一放,拍了拍裤腿上的粥粒儿:“行啊,夜校正烧着茶呢。”他扫过孩子们沾着草屑的裤脚,又看了眼周守财紧绷的嘴角,心里明镜似的——这老头怕是来“查探虚实”的。
夜校的油灯晃得墙上火柴贴的歌词直跳。
最小的南岭娃刚摸了摸墙上用红土写的“工分本儿要对齐”,最大的男孩突然指着墙角的《查账谣》喊起来:“为啥写‘亲爹犯错也上榜’?俺爹是队长,不能唱!”
屋里正缝补账本的王念慈抬头,手里的针在阳光下闪了闪:“制度面前,不分爹娘。”她声音软得像棉花,可话里带着股子韧劲儿,“就像你娘纳鞋底,歪了一针就得拆,难不成因为是你娘的手,就由着歪?”
男孩的脸涨成了红柿子,梗着脖子要反驳,杨靖却笑出了声。
他蹲下来和男孩平视,手指戳了戳墙上的歌词:“要不这样,今晚带你们去个地儿——看俺们屯的娃咋把调儿当秤砣使。”
月亮爬上东头老槐树时,李小柱拽着南岭娃的衣角往粮仓走。
周守财本来要跟,被杨靖拦住了:“您老坐屋里喝茶,娃们自己瞧。”
粮仓外的蛐蛐儿突然噤了声。
李小柱的耳朵动了动,拽着最大的男孩往草垛后缩:“听,门闩响。”
月光下,东沟的保管员赵三儿猫着腰,手里攥着半块砖正要撬仓门。
李小柱突然拔高了嗓子,脆生生唱起来:“月亮亮,仓门响,守粮娃子眼儿亮——”
“哎哎哎!”赵三儿手一哆嗦,砖“啪嗒”掉在地上,“小祖宗,大半夜的你——”
“偷粮的手伸不得!”李小柱的调儿像颗小炮弹,“查岗谣里咋唱的?‘仓门没封不能开,开仓要喊全屯来’!”
话音刚落,张大山扛着锄头从暗处窜出来,旱烟杆儿敲得赵三儿后背直颤:“好你个老小子!前儿还说仓里少半袋米是老鼠偷的,今儿倒自己当起老鼠了?”
屯里的狗跟着叫成一片,举着煤油灯的村民从四面八方涌来。
赵三儿的汗顺着下巴砸在地上,声音比蚊子还小:“俺家娃病了,想想偷把米换药”
“换药也得走明路!”王念慈挤到前头,把怀里的草药包塞过去,“这是治小儿热症的,明儿让队长批半袋救济粮。”她转头对张大山道,“按规矩,黑榜记三天。”
南岭娃们挤在草垛后,最大的男孩张着嘴合不拢,最小的那个攥着李小柱的手,指甲都掐进肉里了。
直到张大山用红漆在墙上画了个大黑叉,孩子们才像被按了开关似的,“嗡”地炸开了:“原来歌里唱的是真的!”
回夜校的路上,最大的男孩揪着李小柱的袖口:“真真得唱?”
“不唱,下次就轮到你家粮缸空了。”李小柱踢飞脚边的小石子,“俺奶说,调儿是秤杆,咱是秤砣,少了谁都称不准。”
那晚,南岭娃的炕头飘着细碎的念词声。
最大的男孩裹着被子坐起来,对着月亮背:“亲爹犯错也上榜亲爹犯错也上榜”
三日后的夜校热闹得像过年。
杨靖往黑板上贴了张红纸,上面写着“学歌三考”四个大字:“一考背词,得把每句都刻进骨头里;二考讲义,得说得出‘三日公示防暗箱’是咋揪出西头王伯多记工分的;三考实操,得跟着查回岗或者监督回分粮。”
周守财的山羊胡又翘起来了:“整这些虚头!俺们屯里娃认字儿,背两遍不就成了?”
“周叔,您瞧。”杨靖冲角落招招手,最大的南岭男孩蹭到前头,小胸脯挺得老高,“说吧,‘亲爹犯错也上榜’是啥理儿?”
男孩的声音还有点发颤,可每个字都像小钉子:“就像张大山叔说的,制度是面镜子,照见人心。要是亲爹犯错不唱,那镜子就花了,照不清别人,也照不清自个儿。”
周守财的眼眶突然红了。
他掏出手帕抹了把脸,山羊胡软塌塌地垂下来:“俺当会计三十年,给娃们念文件念得嘴皮子都破了,没成想这调儿比文件明白。”
刘会计趁机凑过来:“要不咱弄个‘教员证’?盖个生产队的章,省得外头冒牌货瞎教。”
杨靖摇头:“章能造假,嘴不会。”他冲王念慈使了个眼色,姑娘从抽屉里拿出个小本子,“往后每支教员队出发前,先学首《接头谣》——‘高粱红,玉米黄,平安屯的调儿带糖香’,外人没在咱屯住过,学不出这股子甜劲儿。”
张大山拍着大腿乐:“这比对口令还严!往后谁要敢冒充,让他唱两句,一准儿露馅!”
傍晚送南岭娃走时,最小的那个突然挣脱队伍,踮着脚把块水果糖塞进李小柱手里:“俺娘让俺谢你俺爹昨儿主动交了多记的工分,说‘再贪,娃的调儿该唱到俺脸上了’。”
杨靖望着孩子们蹦蹦跳跳的背影,把手里的系统面板翻来覆去看。
“共信影响力3000”的提示闪着金光,“制度认证”的按钮就在眼前。
他没点,只摸出兜里的牛皮本,在“学歌三考”后面添了句:“规矩不是锁,是桥——桥那头,是人心。”
夜风吹得院外的苞米叶子沙沙响。
杨靖裹紧了外套往双河方向巡屯,刚转过河湾,忽听柳树下飘来清亮的童声:“王老师谱曲真好听,调儿甜得像蜂蜜”
他脚步顿了顿,嘴角慢慢往上翘。
月光落进河湾,把歌声揉碎了,顺着水流往更远处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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