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靖巡屯的脚步在柳树下顿得极稳,像被苞米杆子戳了鞋尖。
河湾的风裹着童声撞进耳朵,王老师谱曲真好听,杨队长记账最公平,刘会计笔下不藏私,张队长查岗不打盹——这调儿他熟,是王念慈新谱的《共信谣》调子,可词儿全换了。
这是哪家的小皮猴儿?他摸着后脖颈往树后挪两步,月光把影子揉成团儿,正看见五六个小不点儿围在草垛旁,李小柱踮着脚站中间,手里举根狗尾巴草当指挥棒。
最小的女娃扎着羊角辫,唱到杨队长时眼睛亮得像偷了灶膛里的火星。
小柱子!杨靖突然出声,吓得草垛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
孩子们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地散到四周,只有李小柱梗着脖子没动,狗尾巴草在手里拧成麻花:杨哥我们没偷懒!
偷懒?杨靖蹲下来,指尖戳了戳他沾着草屑的脑门,我听着像在夸人。
这词儿谁编的?
李小柱的耳朵尖儿红到脖子根:西头二丫说的,她说《工分谣》里老唱多记要上榜,听得人心凉飕飕。
咱屯里的干部又不是黑炭,总得有点儿甜滋味儿他突然拽住杨靖的衣角,声音越说越小,杨哥你别生气,我们就图个乐呵
杨靖盯着他沾着泥点的布鞋尖,忽然笑出了声。
他伸手揉乱小柱子的毛寸:生啥气?
我还想问——要是哪天杨队长记账不公了,刘会计笔下藏私了,张队长查岗打盹了,这词儿咋办?
小柱子歪着脑袋想了半天,忽然拍巴掌:改词儿呗!
就像上个月王婶子咳嗽,你给的枇杷膏喝完了,她不就把川贝治咳嗽蜂蜜润嗓子他仰起脸,眼睛里闪着河湾的月光,调儿是根,词儿是叶,根扎稳了,叶儿咋长都行!
杨靖的后槽牙咬得发酸。
他想起三天前夜校里周守财红了的眼眶,想起王伯主动交回工分时攥着的皱巴巴纸条,忽然觉得胸口发闷——这哪是孩子的歪理?
分明是比他系统面板上共信影响力3000更实在的东西。
走,回屯。他扯着小柱子的胳膊往村头走,鞋跟踢得石子儿哒哒响,找你刘叔张叔说道说道去。
屯子的夜灯还亮着,刘会计正蹲在晒谷场搓麻绳,见杨靖过来赶紧起身,眼镜片上沾着星子似的草屑:大晚上的不在家歇着,这是话没说完就被小柱子拽着袖子唱了段刘会计笔下不藏私。
哎哟我的老腰!刘会计的手直往胸口摸,像被人当胸捶了一拳,这可使不得!
咱当干部的得低调,这么唱这么唱容易捧杀!
张大山不知从哪摸出来的旱烟,蹲在墙根吧嗒吧嗒抽:俺倒不是怕捧杀,就怕娃们盯着。
昨儿后半夜查岗打了个盹,要真被编成张队长查岗打盹虫,俺家那口子能拿笤帚疙瘩抽死俺。
杨靖往碾盘上一坐,掏出怀里的牛皮本唰唰翻页:刘叔,您当会计三十年,见过哪个表扬信能让娃们记半年?
张哥,您当副队长五年,可曾见谁家娃追着您喊查岗不打盹他把本子拍在碾盘上,火光映得纸页发亮,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们爱唱,咱就教他们怎么唱——加一句现在好,不保永远好,谁要走歪,立马换新调
王念慈不知何时站在碾盘边,怀里抱着旧谱本,发梢还沾着灯油星子:我夜里编了段《干部新谣》,您听听——红榜不是铁饭碗,黑榜随时能上榜;今日夸你顶呱呱,明日错了人人讲她轻轻哼了两句,调儿还是《共信谣》的味儿,可多了股子清凌凌的河湾水响。
刘会计推了推眼镜,忽然笑出眼泪:好,好!
当年我念文件念得嘴皮子破,也没这调儿扎心。
三日后的夜校比上回更热闹。
杨靖搬了张八仙桌当征集台,孩子们举着皱巴巴的纸团挤成一团。
西洼屯的放牛娃举着半块桦树皮,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牛棚夜里不空岗,一头不丢保全屯——说是怕牛被狼叼了,编个调儿守夜时唱。
东沟的小丫头攥着片玉米叶,脆生生念:种子下地三遍查,谁偷一把全村骂,底下还画了个叉着腰的小娃娃。
张大山蹲在墙角直嘟囔:这都啥跟啥,比麻雀吵吵还闹。可当自家小闺女举着张奖状跑过来,奖状上写着新谣奖:《爹爹修车顶呱呱》,手里还攥着半斤水果糖时,他偷偷把烟袋锅子往怀里藏了藏,背过身去哼起了调儿——虽然跑调跑得像破风箱。
您瞧。刘会计翻着厚墩墩的稿纸,眼镜片上泛着光,西洼的护牛,东沟的春播,全是自个的事儿。
可这守规矩的理儿,跟《共信谣》一个味儿。
杨靖靠在门框上,望着满墙飘着的纸团,忽然想起系统面板上制度认证的按钮。
他摸了摸兜里的牛皮本,上面新添的字迹还没干:制度不是碑,是树。
碑越老越冷,树越老越旺。
深夜的梆子敲过三下,赵文书裹着件灰布衫摸进院来。
他压低声音,手里的烟卷明灭不定:杨小子,县里来风了。
双河区要开治理现场会,点名让平安屯去汇报经验。
杨靖吹灭油灯,屋里霎时暗下来,只有王念慈的眼睛亮着:汇报?
汇报啥?
汇报咱咋编歌谣?
不汇报材料。杨靖摸黑抓住她的手,掌心还留着白天翻稿纸的墨香,带一屯娃去——让他们听听,啥叫活的制度。
王念慈笑出了声,笑声像春冰初融的河:好,让那些念文件的听听,咱的制度会唱歌。
窗外不知谁又哼起了新调,词儿是刚编的干部要学老槐树,根扎得深叶儿绿,调儿还是《共信谣》的味儿。
风裹着歌声往村外跑,路过晒谷场时,惊得张大山家的老母鸡扑棱棱飞起来,把他藏在草垛后的烟袋锅子撞得哐当响。
清晨的雾还没散,杨靖刚掀开门帘,就见李小柱举着半块糖冲过来,鼻尖上沾着露水:杨哥杨哥!
王老师说县里要咱
嘘——杨靖笑着捂住他的嘴,往灶房指了指,先吃碗苞米碴子粥,慢慢说。
小柱子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糖纸在手里窸窸窣窣响。
院外的雾渐渐散了,能看见远处的屯子飘起了炊烟,不知谁家的娃又哼起了新调,词儿还没编全,调儿已经飘得老远老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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