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当山,道观凌云,金顶曜日,是为道教第一山。
夕阳将苍苍古木,套上金边,冲虚道长此刻,正观看几位弟子修习晚课,翩翩舞剑。
冲虚道长比凌虚更有一副好皮相,一身青灰色道袍,随风轻摆,手持拂尘,自是一副仙风道骨。
这时有一弟子快步前来,与冲虚道长耳语一番,冲虚原本和善的面容,忽眉锋挑起,目露玄光。
他快步来到一处偏殿,望着凌虚派回送信,衣衫褴褛的三名弟子,开口问道:
“成均、成坤、成宇,你们三人为何提前而归,往福州去时,有何变故?”
其中一人赶忙起身,将捏在手中凌虚书信,双手盛给冲虚。
冲虚将信拆开,细细来看,眉头挑的更加高了:
“没想到啊,这《辟邪剑谱》居然落到青城派手里。
成均,你们这一路,是如何传扬《辟邪剑谱》重出江湖的,与我详细说说。”
刚刚递给冲虚书信之人,便是成均,就见他对冲虚抱拳一礼,便恭敬道:
“我们三人依照凌虚道长指示,无论正店脚店,通铺还是马车,都或多或少留下些只言片语,或者书信几封。
路上更是要得了消息,不长眼的歹人,袭杀我们三人,费了好一番力气,才重新回到武当。”
冲虚扫视三人一番,面露认可之色:
“你们三人做的很好,时间不早,你们先去好生休息。
《辟邪剑谱》虽威力极大,但却是一害人害己的邪功。
派中两名前辈长老,花费数十年心血,创下《两仪剑法》,比这《辟邪剑谱》只强不弱。
明日就将这《两仪剑法》传给你三人,作为嘉奖如何?”
三人听闻,喜笑颜开,赶忙开口连声高呼应该,并不辛苦。
冲虚面含微笑,对几人又是一番夸赞,便挥手让几人下去休息。
待三人走后,冲虚脸上笑容不复,眉头反而紧锁起来,在心中暗思:
“凌虚将《辟邪剑谱》出世之事,传于江湖,虽有好处,但恶处却也不少,他还是欠些考虑。
虽可让少林猝不及防,但少林不是傻子,这三人路上定有痕迹,若是被少林派识破,这事情是我武当放出,定会不悦。
但武夷山中,少林却也是霸道,凌虚也算聪明,认出余沧海笔迹,也不声张,起码面子还过得去。
少林这次派人去福建,有重整莆田南少林心思,这《辟邪剑谱》却是其意外收获。
少林知道这《辟邪剑谱》是何物,方生这般拿在手里,也不嫌烫手。”
夕阳落下,屋内渐暗,冲虚点起油灯,再次将信细细读过后,便将其置于火上,焚成一缕白灰。
他将眼闭上,准备思虑武当日后该如何做时,听闻有急促脚步声,向屋内渐进。
来人并未敲门,直接将门推开,门带起的风,将灯火吹得摇曳起来。
冲虚有些不悦,心道是谁这么没规矩?
定睛一看,却是清虚、成高两位道长。
冲虚眉头挑的极高,前几日他已经同清虚、成高商议好,密切关注嵩山派动向,没想到刚过几日二人便回。
而且面色略有慌张,鬓角更有汗水滑下,冲虚心思二人应是有急事,便将不悦暂压。
他起身对二人问:
“清虚、高成,你二人行色匆匆,可有何事?”
清虚与高成一路施展轻功,急速上山,清虚修为高些,但依旧有些面红,而高成苦苦追着清虚,真气消耗殆尽,此刻正双腿打颤。
清虚拎起冲虚身边茶壶,对着壶嘴灌了一大口后,将茶壶递给高成:
“高成,你不行就坐地下吧。”
高成闻言,往地上一坐,抱着茶壶猛灌,而此刻清虚也将将把气喘匀。
就见清虚对冲虚道:
“掌门师兄,大事不妙了!
朝廷要开始严查火药了!”
冲虚听闻,高挑的眉变得平缓,虽知武当派此刻有两万斤火药,却也不慌。
他将油灯挑亮,对清虚道:
“这又不是大事,你慌什么?”
清虚急急来答:
“这次不一样,掌门师兄,祸事了!”
冲虚有些不耐:
“什么不一样,什么祸事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说的这般不清不楚?”
清虚听闻,明白是太过着急,没将事情说清,便对冲虚道:
“我从头跟你说!
那日商议,要我多多关注嵩山派动向,我和高成就带着几位弟子下了山。
我俩更是扮成卖菜的,在山附近转悠。
还别说,我二人真就发现些可疑之人,擒下后,便好生盘问。
这些人最开始说他们是魔教的,要来武当附近侦查,但我觉得不对劲,就好生拷打了一番,结果这些人却是嵩山派假扮。
本来我打算派人回来禀告,结果今天过了晌午,又抓来几人。
我又是好生拷问,这几人却真是魔教弟子。
当时就奇了怪,为何魔教不在河北好好呆着,反而来武当?难不成又要像八十年前那般,来骗来偷袭?
就又好生拷问一番,这几个人倒是嘴硬,直到我要宰了他们时,才把真相说出。”
冲虚更是如此,清虚刚进门便高呼大事不妙,现在说了好长一通话,却讲不到半分重点,冲虚眉毛便又挑的高高。
清虚见冲虚眉毛高挑,明白冲虚这是要发火,便接着继续说:
“这几个魔崽子跟我说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老魔头任我行,于杭州,再现江湖。
第二件事,任我行是被关进孤山梅庄西湖牢底,而这牢底埋了近千斤火药,任我行出逃后,半个梅庄被炸上天。
第三件事,朝廷要严查火药,而且还说,这孤山梅庄的火药,是我们武当派造的。”
冲虚听罢,只觉牙根痒痒:
“孤山梅庄火药是我们武当造的?无凭无据污蔑罢了,这你也信?
你怕不是傻的吧?”
清虚苦涩咧嘴:
“当时我也不肯信,便急匆匆去了山下藏火药的地窟,细细盘验。
两万斤火药,有四千斤被掉了包,给人盗走了!”
“甚么?”
冲虚此刻坐不住了,当即拍案而起:
“这处地窟,知道的人只有屋内你我以及成高,他人怎么得知?”
说着话,冲虚便狠狠瞪向成高。
成高被冲虚一瞪,心有忐忑,毕竟地窟里火药,有起码五百斤是他偷偷卖掉,至于剩下他哪里知道去了哪?
但想着几名日月神教教众供词,他此刻心里,不慌!
成高惶恐对冲虚道:
“冲虚道长,那几个魔崽子说,这火药是他们之前盗走的,这次来,是想将地窟传扬开,引来朝廷官军!”
冲虚听闻,有些麻了爪子,明白此时不是追责地窟如何暴露,而且要将火药之事尽数掩盖。
他思索片刻道:
“把这些火药,连夜倒进汉水吧,再留着,真的就是祸事了。”
冲虚心有不舍,但与被朝廷官军发现,引来重罚相比,把火药倒了,才是最好的选择。
毕竟风头过了,火药还可以继续造。
成高听后,心中雀跃,就在前日,他已经得了刘正风传信,说朝廷要严查火药,还说京师发生大爆炸。
他正纠结如何同清虚说火药之事,没想到今日日月神教魔崽子,便送来助攻。
而清虚则是心中大石头落地,他不知火药为何没了这么多,但其中近千斤火药,他却知道去处,因为这火药就是他卖的。
虽不知两千多斤火药去了何处,但火药往汉水一倒,这账却也是平了,但他明白,此刻得说些什么:
“掌门师兄,火药库若连夜处理,要好好筛选下弟子,毕竟火药库里,两千多斤火药不知去向,派中兴许,会有内鬼。”
冲虚听罢,再次将视线投向高成,高成心中痛骂清虚,为啥突然把话题说到这呢?
望着冲虚凌厉目光,高成连声辩解:
“掌门,我对武当派忠心耿耿啊!”
清虚望着冲虚紧盯着高成,心中忐忑,但想着造火药技术,高成要比他强,而他更擅长机关削器之术,日后若是再造火药,还要靠高成来调配,便对冲虚道:
“掌门师兄,这火药配方就是高成研制的啊,你这火,发错地方啦!”
冲虚狠瞪清虚一眼,心中暗骂险些被日月神教魔崽子,破了心防,便对高成道:
“往地上一摊,成何体统,要么找个椅子坐着歇息,要么便好好站着。”
高成听罢,忙从地上爬起,撑着发抖的腿子,站在清虚身旁。
冲虚又思索片刻,决定亲自审问一下清虚抓到的几名日月神教弟子,便问清虚:
“那几个魔崽子,此刻在哪?”
“在山下,被好生看管着。”
“清虚,我们下山,高成,你去歇息吧。”
夜半武当山,冲虚、清虚挑着竹骨纸灯笼,于山道疾行,足踏苔痕,惊起松梢宿鸟,灯影忽明忽暗,二人高来高去。
待行至关押嵩山派、日月神教弟子一处村屋时,冲虚忽伸手将凌虚拦住,并将灯笼熄灭:
“莫动,不对劲!”
清虚武功没有冲虚高强,便对冲虚的话言听计从,将手中灯笼熄灭后,便带着冲虚小心翼翼往村屋摸去。
行至村屋近处,清虚也明白为何不对,一丝淡淡血腥味,此刻顺风飘来,心中自是一凌。
他低声对冲虚道:
“掌门师兄”
可话未说完,冲虚便抬手制止清虚说话,向这幢村屋隔壁行去。
二人对视一眼,翻墙而入,落地无声,屋内无灯,院内无声,却有死狗一条。
冲虚深吸一口气,推屋门而入,发现屋内夫妻及三名孩子,都在炕上,被割了脖子,气绝而亡。
清虚刚进院时,不明冲虚何意,见此惨状,心中暗道冲虚经验老到。
二人用被子将死去一家五口脸蒙上后,便再次提纵,来到关押嵩山派及日月神教弟子院中。
院中入目一片狼藉,十二条尸体,在院中摆成一排,清虚赶忙上前查看。
其中九条尸体,是武当派弟子,而剩下三条,则是假扮成日月神教的嵩山派弟子。
他低声对冲虚道:
“应是日月神教派人做的,死的都是我派及嵩山派弟子。”
冲虚不置可否,点燃灯笼,凑到几人身上细细查看,仔细辨别伤势。
他徐徐对清虚道:
“这几人伤口,狰狞恐怖,似是被什么奇门兵器撕裂而成,更有几人,伤口附近有漆黑印记,应是毒伤。”
清虚接口道:
“是啊,我也看出来了,所以才说应是日月神教弟子所谓!”
冲虚却摇了摇头:
“你仔细看看,这撕裂之伤附近,为何衣服血迹却没晕染扩散开?
为何伤口这般恐怖,这院墙,这窗户却无血液溅射上去?”
清虚再次细细查看伤口,又提着灯笼细细去辩院墙、窗户,发现果然同冲虚说的那般。
他试探着问:
“掌门师兄,你的意思是这伤口是人死之后,后做上的?”
冲虚深吸一口气道:
“应是如此!
你可观隔壁那户人家脖颈?伤口利落整齐,哪里是奇门兵器所伤?
依我看,应是杀人之人,先摸进那户人家,将其尽数屠灭,随后依仗院墙,使淬毒暗器,将这院内之人,尽数击杀所致。
你我再去隔壁那户人家查看一番,看看是否如此。”
清虚闻言便要纵身跃入隔壁人家,却被冲虚唤住:
“莫慌!先查看院墙,看看是否有踩踏痕迹。”
清虚从善如流,发现墙头果然有人踩踏过,随后又入隔壁,发现一家七口,尽数惨遭屠戮。
而伤口,与另一户良善人家一般,都是遭利器割喉,伤口细窄而深,并无奇门兵器造成的撕裂之伤。
清虚对冲虚问:
“掌门师兄,以你所见,应是何人所为?”
冲虚缓缓摇头:
“不确定,但依我看,但大概率应是嵩山派所为。”
“这是左冷禅的苦肉计?他可真狠啊,连派中弟子,都能下的去毒手!”
冲虚没管清虚感叹:
“你体内真气还够再回一趟山上么?若是不够,我回,你在此处等我。
当务之急是速速将火药库搬离,将火药销毁。
若是嵩山派的人审问出些什么,就是真的要祸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