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林震南死后,林平之便在埋尸地上,搭起一座白棚,唯恐雨水渗入地下过多,棺椁也早已经被林平之置于一白棚下。
林平之来到林震南埋骨小院,将桑三娘等人头颅取出,摆在被细雨浸湿地上,屏退众人。
他跪在地上,嗓音微微沙哑:
“儿记得你教我江湖险恶,当持正心,可这世道,持正之人也难容身。
儿得人相助,却只报仇一半,献上敌仇头颅,望爹爹不要嫌弃儿无能。
儿今日将爹爹从这地起出,待敌仇禁食斋戒七日祭奠爹爹后,儿便将您棺椁葬回林家祖坟去。”
林平之说着话,在地上磕了三个头,奈何土地被雨水沁润,这头磕到地上,只有闷响。
他并未叫人帮忙,他不愿外人看到林震南不堪模样,唯恐使铁锹将林震南尸身捣碎,便使木锹慢慢一点一点扒开土来。
待将草席挖出,重见林震南尸体,林平之泪水再次滴落。
他将一桶又一桶烈酒淋在林震南尸体上,试图将尸体清洁干净,可尸体已经腐烂,浇了十桶烈酒,这尸体才微微整洁了些。
他小心翼翼将林震南身上旧衣脱下,换上新衣,试探着将尸体抱起,放置于漆成红色的棺材中。
待将林震南尸体在棺材中,摆成舒适宛如熟睡模样,将棺材盖重新盖好后,才唤来福威镖局镖头、镖师来后院祭拜。
烈酒味道将林震南尸臭味尽数掩盖。白棚下,除了林平之满身污秽,并不肮脏。
福威镖局的镖头镖师对林震南跪拜后,便有几人,拿起铁锹,将埋尸体的大坑填平。
有几人又取来一只火盆,将林震南旧衣与草席,投入其中焚烬。
随后便是各色纸扎祭品与纸钱,被投入火盆中。
侧房内,早已准备好浴桶,林平之将身体清洁干净,换上体面衣服,搀扶着林母,一同再次跪于林震南棺前。
一匹匹白麻布被撕扯开,同福客栈镖头、镖师纷纷缠上白腰带,更有几位分舵镖头,戴起孝巾。
至于秦伟邦与手下青旗弟子,则不情不愿的穿上白麻衣服,系上白色孝巾,在棺椁两侧跪着。
今天并非送葬日子,但方生也从同福客栈赶来,此刻正坐在蒲团上,同两位少林弟子,低声唱诵:
“林施主,阳世业缘已尽,今往生极乐净土。
恩怨皆空,旧恨化作莲台清露,且随佛光接引,往生净土,永脱轮回。
南无阿弥陀佛,南无观世音菩萨,南无大势至菩萨”
随后,方生便站起身来,而两位少林弟子则留下,咿呀呀的用梵文唱着往生经。
正唱着,余沧海带着青城三缺一也赶了过来,在林震南棺前祭奠,却也不离开。
静等少林弟子唱过七遍往生经后,他掐诀念咒:
“林公震南,一世英豪,侠骨仁心。
奈何祸起遭难,痛彻玄穹!
贫道以《太上洞玄灵宝救苦拔罪妙经》为功超度,愿尔魂魄离苦,往生东方长乐净土!”
随后便起身,带着青城三缺一,一边摇着铃,一边呜呜呀呀的唱着。
陆锋除最开始时,对林震南棺椁礼貌性拜了拜后,便靠着墙上,围观此刻众生相。
方生地位在少林寺,仅次于方正,今日却来给林震南念起往生经。
余沧海与其青城派,可谓是最先对福威镖局动杀心的,但此刻却乖乖摇铃,给林震南办起道场。
秦伟邦本意是来福州截杀圣姑任盈盈,却因桑三娘贪心节外生枝,此刻只能扮做孝子贤孙,在灵前假哭。
至于躺在棺椁里的林震南,刚打退青城、嵩山,没安生几天,就险些全家死光。
本以为会埋在昔日镖局镖头后院不见天日,却没想到此刻江湖各色人物前来祭奠。
“所谓世事无常,所谓啼笑皆非,便是眼前这景象了。”
陆锋如是想。
见林平之正忙着,他打算离开这白棚,寻个地方透透气。
没走几步,就见林柔儿与她爹爹、哥哥一同祭奠林震南来。
林柔儿见到陆锋,虽面带悲意,但眼中皆是见到陆锋的喜悦。
二人心知此处不是说话地方,便互相点了点头。
今天并非葬礼正日子,任我行这等重量级人物,自是不会到场,便遣任盈盈来,代为祭奠。
任盈盈便拉着蓝凤凰,蓝凤凰带着老不死,而曲非烟则缠着三人,举着四把油纸伞,冒着细雨前来。
曲非烟虽说这几日跟着任盈盈,不用吃曲洋做的难吃饭菜,吃了些好的可依旧瘦的像豆芽菜。
她个子小小,伞却大大,一阵风吹来,险些被风掀翻了去,若不是老不死眼疾手快,曲非烟定会被摔的一身泥点。
老不死自被陆锋治好后,身体日复一日健康起来,体内真气虽运行异于常人,但却是套难以言说的武功心法,日渐耳聪目明,六识更比常人强,可谓因祸得福。
此刻,四人虽还没见到陆锋,老不死便已经闻到陆锋身体味道,听到陆锋正与一女子说话。
而且陆锋似乎还说,明日要到这女子家里去!
老不死便贴近蓝凤凰耳朵,将听到的话,细细同蓝凤凰说。
蓝凤凰闻言笑道:
“你陆大哥多半,是去寻那叫林柔儿的女子。”
任盈盈在一旁听着,闻言柳眉高挑,面纱
而老不死则缠着蓝凤凰去问,林柔儿为何人。
原来,林柔儿陪着父兄祭奠林震南后,见林平之拉着父兄说话,便来寻陆锋。
她与陆锋说起秋日桔园,说起桔子的甘甜,说起她哥哥身体日渐好转,说起桔子色的日落,还有桔园里恼人的蚊子。
“陆大哥,你若是有空,若是累了,就来城外我家桔园玩几天。”
林柔儿如是说,而老不死听到的便是这句话。
老不死六识虽强,但也强的有限,还没等蓝凤凰说完陆锋怎么从田伯光手里,将林柔儿救出,老不死便见到陆锋。
老不死快步上前细雨道:
“陆锋大哥,好久不见!”
陆锋闻言点头,老不死却心生懊恼,因为她晚了一步,陆锋已经答应了明日去林柔儿家桔子园。
蓝凤凰已经听到陆锋决定明日娶林柔儿,她望了望任盈盈眼色,似乎比没成熟的桔子还要酸,便开口道:
“陆少侠好呀,没想到今天又见到林柔儿小妹子!
你们两个在聊什么呢?”
林柔儿不知为何,莫名其妙心慌,她轻声对蓝凤凰道:
“我同陆大哥说,明日去我家桔子园里摘桔子玩。”
老不死因从出生起,就怪病缠身,桔子她只吃过,却没摘过,她想象不出摘桔子有什么好玩,便好奇来问:
“摘桔子有什么好玩?”
林柔儿不认得老不死,但也无从回答老不死的问题,毕竟,摘桔子怎么就好玩了?
她只好细声细语道:
“这位小姐姐是谁?摘桔子也不能说多好玩,只是散散心罢了。”
未等老不死继续来问,任盈盈对几人道:
“我们先去祭拜下林震南,然后再出来聊天。”
说着话,任盈盈便迈开步,领头从陆锋身边走过。
只不过任盈盈走的时候,故意扭动起腰肢,被细雨浸湿的裙摆,随着她身体不停摇曳。
蓝凤凰掠过陆锋身边,又行了几步,扭头对陆锋露出阳光一笑。
老不死也随蓝凤凰回头,只不过她却是紧紧盯着林柔儿脸几息,才回过头去。
林柔儿被老不死盯得不自在,便仰头来问陆锋:
“她们是谁啊?”
陆锋挠头来答:
“蓝凤凰你是知道的,那个戴面纱的是日月神教圣姑任盈盈;脸色看着有些苍白的,是黄河老祖老头子的女儿老不死;那个瘦瘦的小妹子,是日月神教长老曲洋的孙女。”
林柔儿有些诧讶,没想到这几个女孩子一个名头比一个大,而她只是普通镖头的女儿,她有些自卑,不再说话。
老不死听到陆锋说她面色苍白,便扭头来问蓝凤凰:
“蓝凤凰姐姐,我脸色很苍白,很难看么?”
蓝凤凰知道老不死六识变得敏锐,便对老不死道:
“你陆大哥说你面色不好?那你晚上多吃一些就好了。
他说我什么了?”
“陆大哥倒是没说你什么,只说你是蓝凤凰。”
任盈盈在一旁听着,想去问老不死陆锋是如何形容她,却不好意思开口来问。
便带着几人,草草拜过林震南后,便来寻陆锋。
林柔儿因为爹爹、哥哥是福威镖局镖师,无法先行离开,便在陆锋身边伴着,心中默默自卑。
“这几个女孩子,那个带面纱的圣姑,脸色苍白的老不死,似乎都喜欢陆大哥。
我只是镖师家的女儿,依哥又道陆大哥非我良人,可是我也好喜欢陆大哥”
林柔儿如是想。
“林平之说,秦伟邦和江西青旗弟子要禁食斋戒祭奠林震南?这是怎么一回事?”
任盈盈与林平之交谈时,得了与陆锋说话由头,见到陆锋,便开口来问。
陆锋听罢,思索片刻后来答:
“秦伟邦心有不服,我便打算好好折腾折腾他。
禁食祭拜也就是那么一说,怎么都不会给他们饿死。
我已经同平之商量好了,除了秦伟邦,到时候谁饿晕就喂些米汤给他们。”
任盈盈想起被秦伟邦、桑三娘带人打伤的绿竹翁,觉得秦伟邦被饿死,纯属活该,便对陆锋道:
“我爹爹手下现在高手不少,但普通教众不多,福威镖局镖头镖师,又是扶不上墙的一坨烂泥,普通教众还是不要滥杀为妙。
秦伟邦死了就死了,他若是死了,就把他几个心腹手下一并做掉。”
林柔儿听着任盈盈这般说着无情话,心中的自卑变成惧怕,又听任盈盈说福威镖局镖头、镖师是一坨烂泥,这惧怕变成不甘,不由自主的为父兄打抱不平:
“福威镖局的镖头、镖师才不是一坨扶不上墙的烂泥!
陆大哥已经传我福威镖局《藏锋剑法》,待我福威镖局镖头、镖师练成后,必定威震江湖!”
任盈盈是知道林柔儿与陆锋关系,更是看出林柔儿暗暗喜欢陆锋,听到林柔儿辩驳她话后,她冷冷一笑:
“你当习武是件容易事?就算得了好剑法,悟性不高,天赋不够,练习不刻苦,也只是一坨烂泥罢了。
莫要以为学了些花花架子,就能行走江湖!”
曲非烟仰着头,看看林柔儿,看看任盈盈,又嗅了嗅小挎包里传出的火药味,插嘴道:
“蓝凤凰姐姐说,打不过就用毒雷炸!一拉弦,我就跑!”
任盈盈正怼林柔儿怼的开心,没想到随身带的小尾巴是个小叛徒,竟然帮林柔儿说起话来。
陆锋也嗅到任盈盈与林柔儿间的火药味,出声来劝:
“福威镖局也没那么不堪吧,日后还要指望着福威镖局做事。
你这么说福威镖局,若是被人听到,你说的无心,但是听者有意啊。
福威镖局现在士气正盛,平之也是个伶俐人,现在可能看着不堪,但日后定也有一番作为。”
任盈盈见陆锋帮着林柔儿说话,心中甚是气愤,可想着灵棚下都是福威镖局镖头镖师,若是再说福威镖局不堪,这影响也不好,只好气鼓鼓对陆锋道:
“对,你说的对!”
蓝凤凰打起圆场:
“非烟啊,不是跟你说,不要在外面说起毒雷的事情么?
柔儿妹子,你可别怨圣姑她心直口快,她说的都是时候,福威镖局但凡厉害些,也不会被人谁逮到,谁来揉搓一番。
盈盈啊,你也是,总用旧眼光看人,谁说着福威镖局不能一番冲天呢?
东南武林,之前莆田南少林还算厉害,但不知怎的弃武修禅,福威镖局若是得了你爹爹帮助,定会做大,你说对不对呀。”
任盈盈刚刚一番话,只为同林柔儿相争,听蓝凤凰这么一说,倒是觉得自己目光短浅。
但众人都在驳她,也觉心里委屈,特别是陆锋,居然将剑法直接传给福威镖局,而她想学剑,还要偷偷观摩才可以。
她扭头对陆锋道:
“我刚刚听说你把你剑法传给福威镖局了?
抄录一份给我,我想参悟参悟!”
陆锋见任盈盈气消了少许,连忙道:
“等会回去就写。”
任盈盈步步紧逼:
“现在就回去!”
陆锋望了望还在忙碌的林平之,想着留在此处,也帮不上忙,便对任盈盈道:
“好,反正留在这也是干靠着,我同平之说一声我们便走。
柔儿,要不要跟我们一块走?”
林柔儿望着还在帮林平之打下手的父兄,对陆锋道:
“好,但我也要和依哥依爸说一声。”
任盈盈听陆锋,居然要带着林柔儿一同回同福客栈,心中火气不知为何再次窜起。
又见蓝凤凰似笑非笑的盯着她来看,面纱下的脸又红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