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城外十二里,林柔儿坐在驴车上,同陆锋挥手道别:
“陆大哥,江湖路远,我们择日再会!”
风清扬坐在车辕上,打了个响鞭:
“陆锋小子,这女娃娃天赋高着呢,福州城这水浑着呢,我可不在这受罪。
你别问我去哪,总之择日再会!”
陆锋挥手道:
“择日再会,一路平安!”
望着驴车二人越走越远,消失在道路尽头,陆锋拨马,向福州城行去。
林柔儿父兄沉默无语,心中默默对林柔儿再次送出嘱咐,便在陆锋身后同行。
风清扬离开福州,林柔儿想象中,因为离开要与她父兄的争执,并未发生。
因林柔儿父兄这几人已经看透,福州城此刻已然成为火药桶。
林平之想大展宏图也好,福威镖局众镖头、镖师想做大做强也罢,都意味着福州城以后,定不会安稳。
风清扬为何人,林柔儿父兄已然了解,二人想着,林柔儿跟着一位大高手学艺,离开福州城,才是眼下最安全的事情。
任我行的大腿虽说很粗,但风险也大。
江湖路远又如何?总比在福州城丧了性命来的强。
林柔儿就这般走了,所谓世事无常,便是如此,没人知道日后的路究竟如何,林柔儿都想不到,她在一场同陆锋的野游后,便拜了个师,要随她远游呢?
而林柔儿也不再叫林柔儿,此刻她已经成为陆锋小师姑,更名林不柔,成为岳不群知道,也不愿意承认的小师妹。
驴车上,林不柔好奇的问风清扬:
“师父,我们往哪去?”
“你是华山弟子,当然要回华山看看。”
“华山什么样子?”
“华山就是华山的样子。”
“陆大哥说的那个大师兄,我能见到么?”
“你说那只野猴子?到时候带你见见他。”
驴车渐行渐远,一路向西,路并不好走,车轮偶尔陷入泥里,要二人下车来推。
同样一路向西而行的,还有凌虚道长,与武当派仅存的三名弟子,他们一路行色匆匆,好似背后有恶鬼在追他们一般。
身上盘缠不多,要节约着用,否则会没钱去乘逆江而上,直达汉口的客船。
“福州城里没好人啊!沟槽的余沧海,该死的方生,龌龊的任我行,还有那个骗我的奸诈小贼!”
凌虚在心中边骂,边不住的咳嗽。
他被余人彦伤的很重,任我行为了调理他,更是日日吃不饱饭,一路逃亡担惊受怕,内伤一直没有好转。
因为生怕再出意外,凌虚四人,哪怕路过道观,也不敢显露出武当派弟子身份,唯恐漏了痕迹,引来追兵。
福祸相依,凌虚此刻还不知,正是此番决定,才救了他们几人性命。
武当派山门,巍然耸立,风吹飞檐铜铃,叮当作响。
一队队官兵,如黑潮涌上石阶,刀剑出鞘,弓弩上弦。
千年清修之地,此刻竟遭刀兵之祸,冲虚率领众弟子于金殿内固守,惶恐不安。
此刻,金殿外传来一操凤阳官话的太监,用尖锐的嗓音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查武当一派,以清修之名,暗结江湖匪类,私造火药。
其行不轨,其心可诛!
今朕登极,不容邪妄乱政,特此诏令:
一,即日起,剥夺武当派道门领袖之尊位;
二,武当全山道士,一律禁足山中,无诏不得擅离,违者以抗旨论处;
三,武当宫观、田产、金帛,尽数收归朝廷所有,由官府接管,充作国用。
钦此!
凌虚,陛下念在张真人面上,饶了你们武当死罪,还不出来接旨?”
凌虚于金殿内,望着真武大帝像,内心惶恐不安,呜呼哀叹:
“武当派亡于我手,我对不起张真人啊”
凌虚还在踌躇时,那太监再次高喊:
“凌虚,咱家再数三个数,你若再不将金殿大门打开,可就按抗旨来算,待到官军踏平你这道观,可全是你咎由自取!”
凌虚明白,此刻若是还当缩头乌龟,估计乌龟就要变成刺猬。
毕竟他不是真武大帝有玄武之身,强弓劲弩,他能挡得下百十支,可千弩齐发,他又如何去挡?
他将殿门推开,声音沙哑道:
“武当派,接旨!”
宣旨太监见状,心中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他在宣旨时,内心也在忐忑,唯恐凌虚抗旨。
见凌虚服软,他也趾高气扬起来,他指着凌虚鼻子去骂:
“你武当派真是好大的胆子,居然私造火药,更是惹下三桩大案!
京城大爆炸,首阳山司马炎的墓,还有孤山梅庄,都是用你们造的火药炸的!
你们就感谢皇恩浩荡吧!
山中禁足期间,你们武当派要自查一二,究竟是谁私造的火药!”
凌虚听罢,眼珠子转了三个圈道:
“造火药之人名叫凌虚,贩卖火药的也是他!
我本已自查,可他却逃下山去,不见踪影!”
冲虚此举,无可厚非,毕竟死道友不死贫道。
冲虚心思:
“凌虚此刻远在福建,就算下了海捕文书,可在天高皇帝远的福建,这海捕文书不如一张草纸管用。
此刻,在大车店喝着粗茶的凌虚,打了三个喷嚏,他吐出嘴里茶沫子,低声骂了句:
“哪个天杀的背后说贫道闲话?”
凌虚不知,福州城内,就有一位他嘴里天杀的,这人便是丐帮副帮主张金鳌。
昨日,张金鳌开了眼界,明白了何为官匪一家,他看着武当派众人,被日月神教与官军共同堵截,可谓凄惨。
今日,张金鳌对官匪一家有了更深刻的认识,因为朝廷官军,同日月神教与福威镖局,转头关爱起乞丐了。
福州城大街小巷,但凡身上打着补丁,提着短棍,捧着破碗的都遭了秧。
无论真乞丐、假乞丐,也无论是丐帮弟子或非丐帮弟子,都被官军套上锁链,被江湖人捆上麻绳。
一处小巷,张金鳌同五六个丐帮弟子,躲过了几次搜查。
几名丐帮弟子惶恐不安,其中一位壮起胆子,来问张金鳌:
“张帮主,这是怎么了?为何对咱们下起手来?”
张金鳌也有些茫然,想着也没得罪福州城里诸位牛鬼蛇神,为何却遭了劫呢?
他思索片刻后,对几名乞丐道:
“走,咱们去盘盘道!我也不知为何这般,咱们找任我行讲讲道理去!”
说着话,便带着几名乞丐,往同福客栈奔去。
张金鳌到了同福客栈门口,肚子一腆,将快板拿出,一段莲花落便出了口:
“福州城内闹市口,专挑乞儿下毒手;
破衣烂衫何罪有?讨口饭吃也犯愁?
忽见官差刀光闪,为何咱成阶下囚?”
陆锋此刻刚回福州城,在同福客栈门口,望着张金鳌带着六乞丐,唱着莲花落,便停下马。
任我行这几日喜欢在酒楼二楼坐着,张金鳌的莲花落,也入了他的耳。
他望着张金鳌,对其道:
“不知丐帮哪位长老驾到?”
张金鳌心思活泛,这莲花落还有好几句没唱完,但听着有人来盘道,便停下快板:
“丐帮,副帮主,张金鳌!”
任我行笑道:
“咱老任没听过你,但有胆子来,也是条汉子,来来来,上来说话!”
又见陆锋停马在客栈门口,便补了一句:
“陆锋小子,你把人送走了?你也上来吧!”
张金鳌本打算迈步进门,忽闻任我行后面那句话,便打量起陆锋来。
见陆锋握着杖剑与他手中打狗棒类似模样,便对陆锋抱拳道:
“久闻陆锋陆少侠之名,今见陆少侠真容,没想到同我一样,也喜欢使用短棍。”
陆锋只听过张金鳌名字,对其并不甚了解,他知道任我行今日要对丐帮下手,但见张金鳌哪怕被追捕,依旧满脸笑容,打招呼更透着热乎劲,便明白张金鳌非易于之辈。
陆锋便对张金鳌抱拳一礼道:
“原来是副帮主,本以为能见到青莲、白莲尊者呢!
看来解风掌门还是偏爱青莲、白莲尊者多一些,福州这苦差事,他还是不忍心让青莲、白莲来呀!”
陆锋将副帮主三个字,说的很重,张金鳌听着刺耳,但却也无法发作。
又听陆锋说丐帮掌门不派青莲、白莲尊者来福州,是因为解风知道福州是苦差。
而不派青莲、白莲尊者来福州是因为心疼二位,心中起了计较。
他从布袋里,取出一枚橘子,边剥边说:
“福州苦么?我怎么不觉得?我只觉得福州趣事多,桔子甜!
官匪一家,黑白合流,嘿,是真有趣。”
陆锋瞥了一眼张金鳌,没去接话,单手一引道:
“副帮主,请!”
张金鳌将桔子一口吞下,拎着乌糟糟沉甸甸的乌木短棍,大摇大摆的向二楼行去。
剩余六名丐帮弟子想跟着一起上楼,却被陆锋拦下:
“没叫你们几个,老实呆着,饿不饿,喝点稀饭么?”
张金鳌注意到身后动静,便对被陆锋拦住六名丐帮弟子道:
“任大教主没喊你们,你们在楼下等我。”
陆锋唤来小二,给丐帮弟子整治吃食后,便也来到二楼。
张金鳌此刻,在同任我行诉苦:
“任大教主,我们丐帮没得罪你们日月神教吧?你们全城抓人,是不是太霸道了些?”
任我行没接话茬,只是来问:
“你这桔子哪来的?”
张金鳌将橘子递给任我行一枚道:
“自是树上摘得,挺甜!”
任我行捡起几枚花生,放进嘴里后,边嚼边剥桔子,待花生被嚼成糊糊后,便将桔子送进嘴里。
待食物咽下后,又喝了一口清茶,将桔皮随手扔到桌上道:
“你说为什么收拾你们?张金鳌是吧?胆子很大,咱老任很喜欢!
就是实力不怎么样,还来这左跳右跳,我就想收拾你,你能怎样?”
任我行一番话说得极霸道,丝毫不给张金鳌留面子。
张金鳌内心极度愤怒,但也心知打不过,只好将怒意忍下。
任我行却不依不饶起来:
“你以为给我个桔子,意思你能摸进桔园你很厉害?有些事情让你知道又如何?
咱只是不喜欢做什么事情时候,都有双眼睛盯着咱老任罢了。
你们丐帮,最好离东南远点,爪子敢伸过来,我就把你爪子剁了!”
陆锋见任我行将张金鳌劈头盖脸一顿骂,觉得似有些过,但他明白任我行手腕,便在张金鳌身边坐下。
他自顾自倒了一杯茶,对张金鳌道:
“张副帮主,你若显得没事干,不如研究研究怎么去当帮主,来福州城干嘛呢?
你若是有空,有闲心,不如想想,你为啥做不了下任丐帮帮主,都比在福州城东探西看来的有意义。”
张金鳌故作镇定:
“这位陆锋少侠,我丐帮下任帮主是谁,是解风掌门决定。
你话里话外,如此挑拨离间,是何居心?”
陆锋拨了拨浮起的茶沫,慢条斯理喝了一口茶道:
“嗨,江湖上现在是个人都知道,青莲、白莲尊者是解风掌门私生子。
难不成你不知道这事?还是你不相信这事?”
张金鳌偶然听闻过青莲、白莲是解风私生子之事,他曾暗暗调查过,并无实据。
听闻陆锋将此事提及,他忍不住好奇道:
“你是从何得知?”
“江湖上人人皆知呀!”
张金鳌有些气闷:
“无凭无据,你莫要污蔑解风掌门清白!”
陆锋饮下一口茶,不紧不慢道:
“我就劝劝,你反应这么大做甚?到底是不是,你心里也明白。
你给丐帮做了这么多事情,挂着副帮主头衔,但脏活累活都是你做,青莲、白莲却逍遥的很呐!
张副帮主,心里没气么?
哈哈哈,福州城什么样,解风掌门心里应该有数吧,让你来趟浑水,你就直接往里跳。
你真是忠心耿耿,丐帮栋梁!”
任我行听着陆锋对张金鳌冷嘲热讽,只觉陆锋这嘴皮子日益利落,心也黑了起来,已有他五成功力。
他本打算敲打敲打丐帮,防止这群狗皮膏药,来福州拌腿,没想到陆锋居然挑拨起丐帮内部矛盾来,可谓青出于蓝。
他在西湖牢底,被关了十一年,江湖上好些传闻,他并不知晓。
见陆锋以青莲、白莲尊者是解风私生子一事,挑拨张金鳌与解风关系,任我行便说起瞎话来:
“雁荡山沿街卖馄饨,四处探听消息的何三七你知道不?
这人本是武当派在江湖打探消息的人,这消息是何三七对凌虚讲的,凌虚又讲给我来听,凌虚说他似乎还有什么真凭实据呢!”
张金鳌听罢,心中甚惊,没想到他想寻觅的真相,居然掌握在武当派手里。
陆锋听罢,心中暗骂任我行无耻,他心知肚明,何三七哪里有青莲、白莲尊者是解风私生子的证据?
何三七更是死在他手,而凌虚不知所终。
张金鳌若是信了,便成了帮任我行搜捕凌虚的帮手。
“高实在是高,无耻真的无耻!”
陆锋心中对任我行比出大拇指。
人在江湖厮混,多少也要个脸面。
张金鳌被任我行劈头盖脸一顿骂,又被陆锋一顿冷嘲热讽,此刻被架在台子上,下不来。
虽得了青莲、白莲尊者是解风私生子实据线索,但此刻脱不开身,暗暗心急。
他有些后悔,刚刚态度强硬,以桔子暗示任我行,他知道日月神教诸多阴私事。
他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三圈,心中忽生一条妙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