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猴子不解。无论人还是妖,贪婪自私皆是本性,何以能形成这般约束?
“因为人族的历史,曾出现过一次巨大的断层。”刘苏目光深远:“那个时代,被后世称为蝉蜕纪元。”
“蝉蜕?”猴子更疑惑了。蝉之蜕变,乃新生之兆,何以称作断层?
“名曰蝉蜕,实为撕裂。”刘苏缓缓道:
“据说那时,人族同时出了几位震古烁今的人物,皆欲一统天下,唯我独尊。彼此征伐,厮杀持续了数百年,直至那几人相继身死道消。
其间,无数传承了千、万年的家族被卷入战火,几乎断绝。累积的文明与智慧,付之一炬,人族整体倒退了何止数万年。”
猴子听得入神,不禁追问:“那……掀起战端的那些大能,他们的家族呢?”
“自然被仇敌灭杀殆尽,寸草不留。”刘苏声音平静,却透着历史的凛冽。
猴子闻言,浑身一震,眼中闪过惊悸,但随即缓缓露出恍然与理解的神色。
“自那场浩劫之后,”刘苏继续道:
“人族新崛起的强者们痛定思痛,共同订立了诸多维系平衡、稳定世间的规则。其中最根本的一条便是:力量须与责任同行。若有后来者恃强凌弱、妄图独尊而祸乱苍生——”
他看向猴子,一字一句道:
“天下群豪,当共讨之。”
“规则……”二字落入耳中,猴子的心跳骤然快了几拍,随即又似沉入冰冷深海。他粗重地叹了口气,胸膛起伏:“妖族向来散漫不羁,弱肉强食刻在骨血里,谈何制约?”
他想起自己族中景象,语带苦涩:“便是我猴族,每年死于外战的妖兵,远不如内部争斗折损的多。”
刘苏缓缓摇头:“一个强盛的族群,往往并非亡于外敌,而是溃于内朽。
如今妖族,若不对外征伐,内耗便会愈演愈烈;即便有朝一日胜了人族,外患既除,内忧也只会变本加厉——”
他顿了顿,声音沉静如古井:
“不过是晚些发作罢了。”
这番剖析,猴子这些年早已看得分明,却苦无对策。他眼中透出迫切:“那……究竟该如何改变?”
刘苏只吐出二字:“教育。”
“太难了。”猴子几乎脱口而出,眉头紧锁。妖族天性不驯,聚散无常,谈何教化?
“当初你学人族文字时,觉得难么?”刘苏反问。
猴子一怔,陷入回忆。在乔老指点下启蒙,之后捧书自修,月余便能识文断句……似乎,并非那般艰难。可……这终究只是他自己的体验。
刘苏知他所想,引入例证:“人族之中,有些家族能延续万年不绝,凭的正是教育二字。他们以此择选天赋者,悉心培养,令其承继足以护佑家族绵延的能力与心性。”
他望向远山,仿佛能看见那道巍峨关隘:“镇妖关内,人族数量远不及妖族,顶尖强者更是不如。却能常年与妖族大军相持不堕,凭的便是一整套筛选、培养天赋者的严密教育体系。”
接着,刘苏仔细讲述了镇妖关如何发现苗裔,如何分阶训导,如何将个人勇武纳入整体协作,又如何以纪律与传承凝聚人心……
猴子凝神倾听,眼神从疑惑渐转为恍惚,仿佛窥见一个陌生却坚实的庞大脉络在眼前徐徐展开。
风拂过草原,草浪无声起伏,他久久未动。
直至刘苏话音落下许久,他才恍然回神,深吸一口气,整肃衣冠,向刘苏深深一揖:
“我明白了,先生。”
——
刘苏与长歌搭建的木屋已然落成。客厅居中,左右各辟一间卧房。
这日,猴子自山外归来。手中无甚贵重之物,只带了些青翠的灵草——乃是草食妖将的滋补之物。
“见过先生。”他依礼问候,在桌前的木桩凳上坐下后,便沉默无言。
那眉宇间凝着的沉郁,怕也只有天真烂漫的虎妹看不出来了。
刘苏将用灵草沏好的水分作四盏,递过一杯:“猴哥可是在犹豫,若你这位已归隐的闲客,主动插手妖族事务后,会否掀起难以预料的风波,甚至引发不愿见到的局面?”
猴子倏然抬眼,面露讶色。
刘苏啜了一口草叶水,滋味清苦,远不及茶香蕴藉。他缓缓道:
“你身具妖族血脉,却天生一副人族形貌,因此在族群中始终格格不入,被视为外者。
而你心中所怀的抱负与思虑,又浸染了人族文明的痕迹,与妖族主流的价值取向南辕北辙,故在精神上亦是异客。”
他目光平和,却仿佛能穿透表象:
“你既是族群中的他者,又是观念上的异类。这双重的疏离,令你倍感孤独,乃至对前路该不该行、该如何行,都生出重重迷惘。
可是如此?”
心事被如此明晰透彻地剖开,猴子在震惊之余,竟生出一丝被理解的悸动。他忍不住倾身向前,语气急切:“还请先生教我!”
刘苏却轻轻摇头:
“古语有云——万事万物,皆因缘和合而生。
你我的存在,本就是这天地方物造化的一部分。我们不必因身份的暧昧而自缚,亦无须因处境的特殊而自疑。
随心所向,做你内心认定该做之事,便是了。”
“先生是说……我当勇于迈出那第一步?”猴子追问。
刘苏并未表态,而是望向窗外的山峦:
“这世上,没有谁是一座孤山。
孤独并非归宿,它更像一条蜿蜒的河流。既会将你从熟悉的河岸暂时带离,也终将引领你,在某个意想不到的转角,汇入更为浩瀚的水域。”
猴子听得怔忡,满头雾水。
这回,刘苏却未像往常那般细细拆解其间细末。
在一旁看了许久的长歌,此时笑着插话:“猴哥,你瞧。”
他指了指木桌上简单的餐食:“你面前现在摆着烤肉与灵草。你想吃什么,想怎么吃,可无人能强迫你。”
猴子闻言,若有所思,缓缓点了点头。
长歌眨了眨眼,又慢悠悠补上一句: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什么都不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