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刘苏与长歌一同进城,打算为猴蘅添置些人族惯用的物件。
还未近午,原本早上出发前往大有年农庄的伯光却匆匆折返,身后还跟着一队人马。为首者是位气度沉稳的中年男子,眉宇间隐有风霜之色,步伐却稳健利落。
众人寒暄几句,便一道转入一条僻静巷子,进了间老字号饭馆。
店里陈设简朴,却收拾得干净。老板是个独臂汉子,正单手颠勺,锅铲翻飞间火光四溅,竟丝毫不显滞涩。
不一会儿,一碟热气腾腾的家常炒菜端了上来。汉子用手擦了擦布,咧嘴笑道:“乔队,好久没尝我手艺了吧?试试。”
乔老夹起一筷,送入口中,嚼了两下,却面无表情地吐在一旁:“盐重了,火也过。你这手艺,还是去边上歇着吧。”
汉子眼睛一瞪,不但不恼,反而叉腰嚷道:“咸?咸也得给我吃完!今儿这店门我就不开了,看你往哪儿跑!”说完真转身吩咐伙计上门板。
一屋子人顿时哄笑起来……
饭毕,杯盘撤去,乔老才将目光投向刘苏与长歌,声音缓了下来:“听说你们见到猴子了?他如今……可还好?”
长歌抢着答道,边说边比划:“可威风了!个头得快一米九了,还驯了只巨鹰当坐骑,在天上来去自如,潇洒得很!”
乔老微微颔首,眼中浮起一层淡远的忆色:“当年见他时,还只是个小不点……就那么点高。”他伸手在桌沿比了比,又摇头一笑,“可偏偏把我吓得不轻。”
他目光落向桌边那几个塞得鼓鼓囊囊的布袋与瓶罐,语气渐沉:“彼时,我在前线为斥候,常给他送东西。后来调去后方,等老袁再去寻时,已经联系不上了。”
刘苏听到此处,眉头微蹙,轻声接话:“那李城主他……后来可曾过问?”
“李城主?”乔老忽地冷哼一声,脸上笑意尽褪:“别提那忘恩负义之徒。
当年若不是猴子,我与他早就死在妖兵爪下。谁知在瘾峰醒来后,他第一件事竟是想对猴子下手——说什么灾祸当扼于襁褓的恶语。”
长歌与刘苏对视一眼,彼此眼中俱是惊讶。
“猴子本性是亲近我们人族的……”乔老一声长叹,似是不愿再多言这些往事。
他转而望向刘苏,神色缓和了些:“小刘,我儿乔峰前些日子来信,说此番在战场上立功,多亏了你的安排。只是他信中说得含糊——到底是怎么回事?”
刘苏闻言略有疑惑,毕竟开战之前他便已离开。一旁的伯光适时低声提醒:“老大,术业有专攻。”
刘苏这才恍然,从容解释道:“回乔老,我们所修的武道各有侧重,并非所有功法都擅攻伐。我不过是在他们列阵时略作调整,让土修持盾固守,火修执枪主攻,各尽其能罢了。”
乔老何尝不明白其中的门道,只是镇妖关向来只重结果——能杀妖便是好功夫。他目光深深看向刘苏:“很巧妙的思路。既然如此,老夫倒真有一事想请你相助。”
刘苏抱拳:“乔老尽管吩咐。”
“你可否就这种战阵调配之法,为我写一份详尽的论述报告?”乔老语气郑重。
“是,我这两日整理好,便让老五给您送去。”
乔老满意点头。
随后刘苏并未前往五十小队的营帐,毕竟战时真正在前线统领队伍浴血沙场的是伯光。
伯光重回队帐。令他有些意外的是,小队成员全数在场,应到十八人,五人阵亡,带伤者三四人,实到十三人。
在乔峰与关五的带领下,众人齐齐行礼:“见过王队!”
伯光颔首回应,走到主位前,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今日召大家来,只想问一句。往后是何打算?是想继续留军,还是……回家?”
帐中一时鸦雀无声。因为每个人都清楚,军中对每支队伍的留存人数,有着严格限制。
乔峰摇了摇头,率先打破沉默:“回王队,我想……我还是先回农庄,再踏踏实实练几年武艺。”
这话说得平淡,却令帐中气氛微凝。谁都知道,以他新立的军功,此刻急流勇退,未免有些过于轻放前程了。
伯光却并未多言,只满意地点了点头。
随后,出身农派的其余四人相继表态,都愿归田。
伯光听罢,却将目光投向其中一人:“李四,你身手灵醒,真不留下来?”
李四起初态度坚决,终究架不住战友的苦口恳劝,犹豫片刻,还是低声应道:“……那我留下。”
帐内又静了下来。
军派出身的几人,与农派不同——他们多是立志长留行伍的,并非太平便愿意退回预备役的性子。
此刻无人先开口,只余压抑的呼吸声。
两名带伤的汉子对视一眼,终于先后出声,嗓音发哑:“王队……我们这般身子,怕是不便再留了。”
伯光郑重颔首:“放心,伤愈之后,必为你们安排合适的农庄职务,绝不叫兄弟寒心。”
另一人本就在去留间挣扎,见状也轻声跟了句:“……我也离队吧。”
至此,军派仍剩三人。他们各自垂首,并未互看,眉宇间锁着深重的纠葛。
最终是关五咬了咬牙,抬起头:“王队,我亦——”
“张三、赵六,”伯光却径直打断,目光定定落向其中两人身上:“你们二人留队,等候下一步调令。”
他这才转向关五,语气转深:“至于你……收拾行李,去大营门口。那里自有人等你。”
关五满脸错愕,喉结动了动,似是想问什么,终究只是抱拳应道:“……是。”
随后,伯光带着几名确定离队的汉子一道进关。才达西城门前,乔峰远远便望见了自己父亲的身影。他强按下心头翻涌,随众人一同向乔老行了下属礼。
乔老目光在儿子身上停留片刻,见他气宇较往日沉稳了不少,眼中掠过一丝欣慰。他随即扫过眼前其余人,缓缓开口:“这几人,我都要了。”
这话一出,那几名本以为只能回归预备役的汉子先是一怔,随即眼眶骤红,竟纷纷弯腰,深深揖了下去,那弧度饱满如月,载满哽咽难言的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