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海岸的风,带着与北境截然不同的咸腥。
那不是冰雪消融的湿冷,也不是沙漠灼热的干涸,而是一种厚重的、仿佛能浸润到骨头里的潮湿。空气中弥漫着海藻腐烂、鱼虾腥气、以及远处海浪永不停歇的轰鸣混合而成的复杂气息。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垂的云层如同浸饱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头顶,仿佛随时会化作瓢泼大雨倾泻而下。
潮声镇就坐落在这样一片嶙峋的黑色礁石与灰黄色沙滩之间。
说是“镇”,其实更像一个杂乱无章、被时间和海风侵蚀得摇摇欲坠的庞大渔村。低矮的木屋和石屋沿着海岸线高低错落地搭建,屋顶大多铺着厚厚的、已经发黑的海草,墙壁上糊着厚厚的白色贝壳灰泥,用以抵御海风的腐蚀。狭窄的街道——如果那些在房屋之间蜿蜒、满是积水坑洼和鱼内脏的泥泞小径能被称为街道的话——上,挤满了形形色色的人:皮肤黝黑粗糙、手指关节粗大的渔民;穿着奇装异服、眼神闪烁的商贩和水手;背着巨大行囊、满脸疲惫的旅人;甚至还有一些看起来就不属于人类社会的、身上带着鳞片或鳃裂痕迹的稀有种族——主要是混血的汐族或与海洋有关的亚人。
雷恩、莉娜、星尘、艾丽希雅四人走在潮声镇最“繁华”的一条街上。他们换上了便于行动的旅行装束,但依旧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雷恩的沉稳气质,莉娜的清冷,星尘的学者风范,以及艾丽希雅那种与海洋隐隐共鸣的空灵感,都让他们成为了路人侧目的对象。
“这里比烂泥镇……‘干净’一些。”星尘评价道,他紫色眼眸中的数据流微微闪烁,记录着周围的环境参数,“至少空气中没有明显的腐败或黑暗能量污染。但信息的混乱程度很高。我们需要一个可靠的切入点。”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寻找关于“龙语者”或“巨龙岛”的线索。根据出发前在黎明要塞整理的资料,西海岸是历史上与龙族最后一次有明确记载接触的区域,也是大多数龙语者传说流传最广的地方。潮声镇作为西海岸最大的、也是最后一个像样的补给点和信息集散地,是他们搜寻线索的第一站。
“先去酒馆。”雷恩做出了判断,目光扫过街道两旁那些挂着歪歪扭扭木牌的店铺,最终落在一栋看起来相对坚固、门口人流量也最大的两层石木混合建筑上。建筑的木牌上画着一个粗糙的酒杯和一条跳跃的海豚,下面用通用语写着“海豚与锚酒馆兼旅店”。
推开厚重的橡木门,一股混杂着麦酒、烤鱼、汗臭、烟草和潮湿木头的气味扑面而来。酒馆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光线昏暗,只有几盏挂在粗大房梁上的油灯提供照明。此刻正是傍晚,酒馆里挤满了人,喧哗声几乎要掀翻屋顶。水手们围坐在粗糙的木桌旁,用各种口音浓重的方言大声吹嘘着航海见闻、讨价还价、或者为了一丁点小事争吵不休。穿着暴露衣裙的女招待托着沉重的木质托盘,灵巧地在人群中穿行。
四人的进入引起了一阵短暂的注意,但很快又被更大的喧哗淹没。在这种地方,陌生面孔并不稀奇。
雷恩找了一个靠墙的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莉娜和艾丽希雅坐在他对面,星尘则站在桌旁,目光快速扫过整个大厅,似乎在评估环境和潜在的信息源。
一个身材丰满、脸上带着爽朗笑容的中年女招待很快走了过来。“远道而来的客人?要点什么?今天的烤鳕鱼不错,麦酒是新酿的,就是有点酸。如果要住店,楼上还有两间空房,但得挤挤。”
“四份烤鱼,四杯麦酒,再要一壶热水。”雷恩简洁地说道,同时将一枚成色不错的银币放在桌上,“另外,想打听点事。”
女招待眼睛一亮,麻利地收起银币,笑容更热情了几分。“您问,只要是我玛莎知道的,在这潮声镇混了二十年,多少听过些风声。”
“我们在找……关于‘会说话的人’的线索。”雷恩用了出发前星尘建议的一个相对隐晦的说法。在古老的传说和某些隐秘的记载中,“龙语者”有时被模糊地称为“能与非人之物交谈者”或“古语的传承者”,在沿海的某些圈子里,可能有特定的代称。
玛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神中闪过一丝警惕和……敬畏?她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会说话的人’?客人,您打听这个做什么?那可不是一般人该碰的……是些古老的、和深海、迷雾、还有……那些大家伙有关的事儿。”她含糊地比划了一个巨大的、翅膀形状的手势。
“大家伙?”艾丽希雅轻声问道,她的声音在嘈杂的酒馆中几乎听不见,但玛莎却仿佛被这空灵的声音触动,看了她一眼,尤其是她怀中抱着的、装饰着珍珠和海螺的法杖。
“……您几位看起来不像坏人,也不像那些不要命的寻宝疯子。”玛莎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潮声镇确实有过关于‘能和大海与天空古老存在说话的人’的传说,但那是很久以前了。我小时候听我祖父提过,他祖父的祖父那一辈,镇上出过一个奇人,能在暴风雨来临前和风浪‘商量’,能让发怒的海兽平静,据说还能用我们听不懂的语言,呼唤远方迷雾中的影子……但后来,那人就消失了,有人说他去了大海深处,再也没有回来。自那以后,就再没听说有谁真正掌握那种力量了。”
“消失?去了大海深处?”星尘追问,“有什么更具体的方位吗?或者,有没有留下什么遗物、记载,或者……有谁自称是他的后人或学生?”
玛莎摇摇头:“都多少代人了,早就没影了。不过……”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镇子最西头,老灯塔下面,住着个怪老头,叫‘老独眼’巴隆。他年轻时候是这一带最胆大的渔夫和探险家,跑过很多古怪的地方,也爱收集些稀奇古怪的破烂。他可能知道得多点。但他脾气很怪,尤其讨厌陌生人打听古老的事,说那是‘招灾’。你们要是去,最好……客气点,带点他喜欢的东西。”
“他喜欢什么?”莉娜问。
“上好的烟叶,烈酒,还有……亮晶晶的小玩意。他眼睛虽然只剩一只,可爱看那些闪闪发光的东西了。”玛莎说完,正好他们的食物和酒水送来了,她便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四人默默吃完简单的晚餐。烤鱼有点咸,麦酒确实带着酸味,但足以补充体力。他们没有在酒馆多做停留,结算了费用,又要了两间楼上的房间——条件简陋,但至少干燥,有锁。
“分头行动。”在房间里,雷恩布置任务,“星尘,你去镇上的书店、杂货铺、可能存在的古老建筑遗迹附近转转,用你的方法收集公开信息和能量残留痕迹。莉娜,艾丽希雅,你们跟我去拜访那位‘老独眼’巴隆。我们带上些礼物。”
星尘点头,他的数据分析能力适合从庞杂的公开信息中筛选线索。莉娜和艾丽希雅也没有异议。
他们从行囊中找出一些适合作为礼物的小东西:一小包来自南方王国的高级烟丝,一瓶在黎明要塞时矮人工匠送的、度数很高的烈性蒸馏酒,以及几枚打磨光滑、在昏暗光线下也能微微反光的彩色贝壳——这是艾丽希雅随身携带的小饰品。
准备好后,三人离开酒馆,按照玛莎指点的方向,向镇子最西头走去。
越往西走,建筑越稀疏破败,人烟也越稀少。风更大,海浪拍打礁石的轰鸣声震耳欲聋。空气中咸腥味更重,还夹杂着一股海藻腐烂和潮湿岩石的气味。道路变成了崎岖不平的、被海水常年冲刷的岩石小径。
老灯塔矗立在一块突出的黑色巨岩上,是用厚重的灰色石块垒砌而成,表面布满了海盐结晶和深色的苔藓。灯塔本身看起来已经废弃多年,顶部的灯室玻璃破碎,金属框架锈蚀严重。灯塔下方,紧贴着岩壁,搭建着一间低矮歪斜的、用浮木、旧船板和防雨布拼凑而成的棚屋。棚屋门口挂着一串用鱼骨和海螺壳穿成的风铃,在海风中发出杂乱无章的叮当声。
还没靠近,棚屋里就传来一声沙哑的、充满戒备的吼声:“谁?!滚开!这里没东西给你们这些好奇的乌鸦!”
雷恩停下脚步,示意莉娜和艾丽希雅稍等。他提高声音,语气平静而尊重:“巴隆先生?我们从潮声镇来,带了点烟叶和酒,想听听古老的故事,没有恶意。”
棚屋里沉默了片刻,然后,门板上一个巴掌大的小窗被“哗啦”一声拉开,一只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独眼出现在窗口后面,警惕地打量着他们。那只眼睛在三人身上,尤其是艾丽希雅身上停留了很久。
“……汐族的小丫头?”巴隆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少了几分凶狠,多了点别的情绪,“还有两个……嗯,看着不像寻常旅人。进来吧,动作轻点,别碰坏我的东西!”
棚屋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条缝。
棚屋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惊人。空间不大,但塞满了各种难以形容的“收藏品”:墙壁上挂满了大小不一、已经发黄或破损的航海图;架子上堆满了奇形怪状的贝壳、珊瑚、化石、锈蚀的船钟和罗盘;角落里堆着几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形状奇特的木箱;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烟草、霉味、鱼腥和某种陈年香料混合的古怪气味。唯一的光源是桌上的一盏昏暗的油灯,和一个用透明鱼鳔蒙着的小天窗透进来的、惨淡的天光。
巴隆本人是个干瘦佝偻的老头,看起来至少有七十岁,皮肤是常年被海风和阳光侵蚀后的古铜色,布满深壑般的皱纹。他左眼是瞎的,戴着一个黑色的皮眼罩,右眼则锐利得与年龄不符。他穿着破烂但厚实的油布外套,坐在一张用旧船舵改成的“椅子”上,手里握着一根镶嵌着鲨鱼牙齿的拐杖。
他的目光在雷恩放下的烟叶和酒瓶上扫过,鼻翼动了动,似乎对礼物还算满意。“坐吧,地方小,将就点。”他用拐杖指了指地上几个倒扣的木桶。
雷恩三人道谢坐下。
“说吧,打听什么‘古老的故事’?”巴隆开门见山,独眼紧紧盯着雷恩,“先说好,要是问沉船宝藏,出门左转,自己跳海去找。要是问海怪巢穴,我这儿有图,但价钱另算。要是问……”他顿了顿,声音压低,“……那些不该问的,关于大海真正秘密的,我劝你们趁早回头。知道的太多,会招来……注视。”
“我们寻找‘能与非人之物交谈者’的线索。”雷恩直接说出了目的,“为了很重要的事,关乎大陆的安危。我们听说您可能知道一些。”
巴隆的独眼眯了起来,仔细打量着三人,目光尤其长时间地停留在艾丽希雅怀中的海螺法杖上。“大陆的安危……嘿嘿,好大的口气。你们是谁?佣兵?法师?还是……王国来的大人物?”
“我们是‘黎明之剑’。”雷恩平静地说,“在调查大陆各地发生的异常灾难。我们相信,古老的智慧,或许能提供解决灾难的关键。”
“‘黎明之剑’……”巴隆咀嚼着这个名字,独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最近风头很劲的那个佣兵团?听说在北境和沙漠干了些大事……难怪。”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你们说的异常,是不是……冰原莫名融化,沙漠出现怪光,沼泽发臭扩张,峡谷闹鬼?”
三人心中一动,同时点头。
巴隆沉默了很久,缓缓靠回椅背,望着棚屋低矮的屋顶,仿佛在回忆极其遥远的事情。“果然……又开始了。周期性的……‘阵痛’。”
“又开始了?您知道什么?”莉娜追问。
“我知道的不多,都是些老水手代代相传的、真假难辨的传说。”巴隆缓缓说道,“在我的爷爷的爷爷那个时代,也有过类似的记载,不过没现在这么厉害。那时候,也有冰原的寒气南侵,沙漠的风暴异常,大海掀起无端的怒涛……老人们说,那是‘世界的伤口’在发炎,是古老的‘诅咒’在松动。而要平息这些,需要……‘医生’。不是凡人的医生,是能医治世界本身的‘医生’。”
“龙语者?还是……龙族?”艾丽希雅轻声问。
巴隆猛地看向她,独眼中精光一闪。“小丫头知道得不少。没错,传说中,能医治世界‘伤口’的,只有那些最古老、最强大、与世界本身联系最紧密的存在——龙。而能与龙沟通的,就是‘龙语者’。他们是桥梁,是信使,有时候……也是封印的看守者。”
“潮声镇历史上,真的出过龙语者吗?”雷恩问。
“出过。”巴隆肯定地点头,指向墙上众多航海图中的一幅。那幅图看起来极其古老,羊皮纸已经发黑脆裂,上面用褪色的墨水描绘着西海岸的大致轮廓,但在广阔的无尽之海上,标记着几个奇怪的符号和一段模糊的文字。“看到那个标记了吗?像一只闭着的眼睛,周围环绕着波浪和云纹。那是‘守望者之印’。传说,只有被龙族认可、肩负着特定使命的龙语者,才会在随身物品或居所留下这个印记。一百五十年前,潮声镇最后一个有记载的龙语者,老卡努,他的小屋门楣上就有这个印记。他去世后,小屋被一场风暴摧毁,但这个印记的拓片,被我祖父的祖父保留了下来,后来传给了我。”
他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走到一个角落,从一个锁着的旧木箱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块用油布包裹的薄金属板。金属板呈暗黄色,似乎是黄铜,上面清晰地压印着一个复杂的图案——正是一只闭合的眼睛,被细腻的波浪和舒展的云纹环绕,透着一股古老而神秘的气息。
“我能感觉到……微弱但纯净的……海洋与天空的共鸣。”艾丽希雅看着那印记,空灵的眼眸中泛起波澜,“很古老,很……悲伤。”
“老卡努后来怎么样了?”莉娜问。
“消失了。”巴隆将金属板小心地放回油布包好,“不是死了,是‘消失’。在他生命的最后几年,他经常独自驾着小船出海,一去就是十天半月。回来时总是很疲惫,但眼神很亮。他告诉当时还年轻的我的曾祖父,说他在‘等待信号’,‘完成最后的约定’。然后有一天,他出海后就再也没回来。几天后,有人在镇子西面五十里外的一处孤礁上,发现了他那艘破旧的小船,船完好无损,里面有他的日常物品,一些奇怪的、刻着类似印记的卵石,还有……这个。”
他又从箱子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用海象牙雕刻而成的筒状物,递给雷恩。“这是他留下的。曾祖父说,老卡努出海前似乎预感到了什么,把这个交给曾祖父保管,说如果有一天,有‘真正需要、并且有能力面对真相’的人来寻找龙语者的踪迹,就把这个交给他们。一百五十年了,你们是第一批让我觉得……也许符合条件的人。”
雷恩郑重地接过海象牙筒。入手温润,带着岁月的包浆。筒身没有任何装饰,只在两端各有一个微小的、与金属板上一样的“守望者之印”。他尝试旋转、拔开,但筒身浑然一体,似乎没有开口。
“打不开。”星尘的声音忽然从门口传来。他不知何时回来了,悄无声息地站在棚屋门口,紫色眼眸紧盯着海象牙筒。“材质扫描显示内部有细微的空腔结构,但外壳是完整的,没有任何物理缝隙或魔法锁的常见能量特征。可能需要特定的‘钥匙’或……方式。”
艾丽希雅走上前,从雷恩手中接过海象牙筒,双手捧着,闭上眼睛,将脸颊轻轻贴在筒身上,开始用极低的声音吟唱一段旋律奇特的、仿佛海浪与风声交织的歌谣。那是汐族古老的、用于与海洋精灵和古老存在沟通的“倾听之歌”。
随着她的吟唱,海象牙筒表面,那两个微小的“守望者之印”开始散发出极其微弱的、淡蓝色的光芒。光芒如同呼吸般明灭,与艾丽希雅的歌声节奏隐隐契合。
片刻后,艾丽希雅停下吟唱,睁开眼睛,脸上露出一丝明悟。“它需要……‘正确的回响’。不是力量,不是咒语,是特定的……‘共鸣’。”她看向雷恩,“你的那块碎片……能释放出‘秩序’的、稳定的能量波动吗?尽量温和,带着‘探寻’与‘尊重’的意念。”
雷恩点头,走到艾丽希雅身边。他闭上眼睛,调整呼吸,小心翼翼地引动体内那块被秩序之种同化的碎片。没有爆发,没有光芒,只是将一丝极其精纯、温和、带着秩序与稳定特质的能量波动,缓缓注入指尖,然后轻轻点在海象牙筒其中一个“守望者之印”上。
“咔。”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机括松开的脆响。
海象牙筒两端那闭合的“眼睛”图案,缓缓“睁”开了!不,不是真的眼睛,而是图案本身发生了变化,从闭合状态变成了微微开启,中心甚至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瞳孔般的点。紧接着,筒身从中部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螺旋状的裂缝,缓缓旋转打开,如同绽放的花苞。
筒内,没有卷轴,没有纸张,只有三样东西。
一块拇指大小、呈水滴状、通体蔚蓝如最纯净海水的……鳞片。鳞片散发着柔和的蓝色光晕,内部仿佛有流动的海潮光影。
一枚鸽卵大小、形状不规则、颜色暗沉如夜幕、表面却有点点银色星辉闪烁的……石子。
以及,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薄如蝉翼的、不知名生物的半透明皮膜。
雷恩小心地将三样东西取出,放在桌上铺着的一块干净软布上。
首先拿起那片蓝色鳞片。入手温凉,仿佛握着一小片凝固的海水。当他的手指接触鳞片时,鳞片内的海潮光影流动加速,同时,一股微弱但清晰的信息流,直接涌入他的意识——不是语言,而是一幅幅模糊的画面和一种强烈的“方向感”。
画面中:无垠的、被浓雾笼罩的幽暗海洋;浓雾深处,隐约有巨大到超乎想象的山脉轮廓,以及山脉之巅闪烁的、如同星辰般的光芒;一条由星光铺就的、蜿蜒穿行于浓雾之间的虚幻“航道”;航道尽头,迷雾散开,露出一座无法用语言形容的、仿佛由水晶、山岩和永恒冰雪构成的岛屿,岛屿上空,有巨大的阴影缓缓滑过……
方向感则明确地指向西方——无尽之海的深处,一个远离所有正常航线的、被称为“永聚迷雾”或“遗忘海”的绝地。
“这是……指引。”雷恩喃喃道,“鳞片本身,就是指向巨龙岛的信标,或者……邀请函?”
接着是那枚暗沉星辉石子。入手沉重,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质感。莉娜接过石子,冰蓝色的魔力微微探测,眉头微蹙。“这不是普通的石头。它内部蕴含着极其隐晦的空间坐标信息和一种……‘锚定’的力量。似乎是用某种星辰碎片,或者是在极端特殊的天文和空间环境下形成的矿物雕刻而成。它可能是在特定地点、特定时间,用来‘激活’或‘稳定’通往鳞片所指示方向的‘通道’的媒介。”
最后是那张半透明皮膜。星尘小心地将其展开。皮膜韧性极佳,展开后大约有手掌大小,薄得几乎透明,却能清晰地看到上面用极其细微的、暗金色的线条绘制着一副……海图?不,更像是一副星图与海图叠加的奇异图案。图案的中心,正是那片蓝色鳞片所指示的、被浓雾笼罩的西方海域。而在图案的边缘,用古老的语言标注着几行小字。
星尘的紫色眼眸中数据流狂闪,快速解析着文字。“这是一种混合了古精灵语、龙语词根和某种已失传海洋符号的文字。大意是:‘当星穹之泪垂落于迷雾之眼,当海潮之心应和苍穹之脉,持鳞者循光而行,踏星路,破虚妄,可见真实之门。谨记:唯心怀敬畏、肩负使命、灵魂纯净如初雪者,可得接引。贸然闯入者,将被永恒之雾放逐,直至时间尽头。’”
“‘星穹之泪’、‘迷雾之眼’、‘海潮之心’、‘苍穹之脉’……”莉娜思索着,“听起来像是需要满足的天文和海洋条件。‘持鳞者’显然是指持有这片蓝色鳞片的人。‘踏星路,破虚妄’——可能需要这枚星辉石子来在迷雾中开辟或稳定道路。而‘真实之门’……很可能就是巨龙岛的入口。”
巴隆一直在旁边默默看着,独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敬畏,有追忆,也有一丝释然。“老卡努留下的……果然是通往‘那里’的钥匙。看来,他等待的‘信号’和‘约定’,就是将来有一天,有人能带着需要和资格,重启这条通道。”他看向雷恩四人,“你们……就是他要等的人。”
“感谢您,巴隆先生。”雷恩郑重地向老人行礼,“这份指引,对我们,对大陆,都至关重要。”
巴隆摆摆手,坐回他的舵轮椅子,看起来有些疲惫。“东西给你们了,我的责任也就完了。剩下的路,得你们自己走。记住老卡努的警告:心怀敬畏,肩负使命,灵魂纯净。‘永恒之雾’不是开玩笑的,那地方吞噬过无数狂妄的船只和探险家,连幽灵船都漂不出来。如果你们没有必须去的理由,没有做好无法回头的准备……现在放弃还来得及。”
“我们没有退路。”雷恩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巴隆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不再劝诫。“那么,祝你们好运。出海的船……潮声镇没有敢去‘永聚迷雾’的。你们可能需要自己想办法,或者……找一个不怕死的疯子船长。镇子南边的小码头,停着一艘叫‘破浪号’的老旧双桅帆船,船长是个叫‘铁钩’哈维的老混蛋,技术是这一带最好的,胆子也是最大的,给够钱,说不定愿意赌一把。但他要价会很高,而且……不保证能活着回来。”
拿到了关键物品和新的线索,四人向巴隆道别,离开了棚屋。外面天色已经完全黑透,海风更加猛烈,带着雨腥味。
回到“海豚与锚”酒馆,星尘分享了他下午收集到的信息。
“潮声镇的公开记录和民间传说中,关于‘龙语者’和‘巨龙岛’的信息极少,且大多与巴隆所说类似,混杂着神话和夸大其词的故事。但我扫描了镇上几处最古老的建筑遗迹——包括已经倒塌的老卡努小屋遗址,发现了一些微弱的、与那蓝色鳞片和星辉石子同源的残留能量波动,证实了巴隆故事的真实性。”
“另外,”星尘调出他记录的一些数据,“我注意到潮声镇的地脉能量读数,虽然整体正常,但在西面海域方向,有极其隐晦的、周期性的‘能量潮汐’现象。波动周期大约为二十七天,与某个古老星象周期吻合。下一次较大的能量潮汐峰值,预计在……九天后。这很可能与‘星穹之泪垂落’、‘海潮之心应和’的条件有关。”
“九天后……”雷恩计算着时间,“我们必须在那之前找到船,做好出航准备,并在能量潮汐峰值时,抵达鳞片所指示的‘迷雾之眼’区域。时间很紧。”
“铁钩哈维……”莉娜回忆着这个名字,“在酒馆里似乎听到过关于他的议论。名声很糟,但公认是西海岸最熟悉危险海域、也最不要命的船长之一。他或许真是唯一的选择。”
“明天一早去找他。”雷恩决定,“现在,我们先研究清楚这三样东西的使用方法,以及可能需要准备的其他物资。星尘,你继续分析星图和天文条件。莉娜,艾丽希雅,你们感受鳞片和石子,看看能否得到更多信息。我来规划物资清单和与哈维的谈判策略。”
任务明确,四人不再多言,各自投入工作。
夜色渐深,潮声镇逐渐安静下来,只有海浪永不停歇的咆哮,和远方天际隐约传来的、风暴将至的闷雷声。
而在黎明要塞,在死亡沼泽边缘,在北境冰原,在南部峡谷,在无数不为人知的角落,大陆的阴影仍在蔓延,倒计时仍在继续。
但至少此刻,在西海岸这个破败的渔镇,一簇微弱的希望之火,已经找到了指向古老智慧与可能救赎的……第一缕路标。
指向巨龙岛的路,就在那片蔚蓝鳞片所映照的、被永恒迷雾笼罩的西方海域。
他们的航海,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