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刚过,宫里还残留着节庆的余韵,但紧绷的气氛已悄然回归。
雅安在御书房的那番表现和除夕宫宴上的应对,似乎确实让皇帝对他多了几分“看重”。
开年第一次小朝会后,皇帝竟将一桩不大不小的差事交给了雅安——核查去年江南织造局进贡的“岁贡绫罗”数目与入库记录。
这差事说轻不轻,说重不重。
江南织造局历来是油水丰厚之地,也是各方势力渗透之所。
核查账目,看似是跑腿对数的琐事,实则是个烫手山芋。
账目清晰便罢,若查出问题,得罪的是背后不知哪尊大神;若查不出问题,或敷衍了事,又可能被扣上“无能”或“同流合污”的帽子。
旨意传到永宁殿时,雅安正在临帖。
他放下笔,接过邱冷凝递来的巾帕擦了擦手,脸上没什么表情。
“陛下这是……要继续试我?”他语气平淡。
“恐怕不止。”邱冷凝站在书案旁,目光扫过那卷明黄旨意,“江南织造,历来与内务府、户部,甚至几位皇子的外家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让你去查,是看你的能力,也是看你的立场,更是……看你会触动谁的利益,引来谁的反扑。”
雅安揉了揉眉心。
这才刚消停几天,“能推吗?”
“圣旨已下,如何能推?”邱冷凝摇头,“而且,推了,陛下会失望,那些暗中观望的人,也会觉得你软弱可欺。”
雅安叹了口气:“那就查吧。反正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他看向邱冷凝,“冷凝,这事需要人手,尤其是懂账目、又可靠的人手。我在宫里,无人可用。”
邱冷凝明白他的意思。
永宁殿现在看似安全,实则孤立。
小福子和秋月是心腹,但能力有限。
侍卫们护卫尚可,查账?
那是天方夜谭。
“人,我来想办法。”邱冷凝沉吟道,“父亲……邱尚书门下,或有可用之人。另外,韩震副统领那里,或许也能推荐一两个背景干净、心思缜密的军中书吏。但要调他们来帮忙,需要个由头,且不能太引人注目。”
“就说我初涉实务,需请教经验之人,请他们来‘指点’一二。”雅安道,“以请教的名义,不算逾矩。”
邱冷凝点头:“我去办。”
接下来的几天,邱冷凝开始频繁出宫。借着“为五殿下办事”的名义,他拜访了邱尚书,又去见了韩震。
邱尚书听闻雅安被派了这么个差事,眉头紧锁,但终究没说什么,只从自己麾下挑了一个跟随多年、精于账目且口风极紧的老书吏,姓陈。
韩震那边,也推荐了一个因伤退役、在兵部挂了个闲职的旧部,姓孙,为人耿直,识字通数。
这两人,加上邱冷凝自己,便成了雅安核查账目最初的班底。
陈先生老成持重,孙校尉(旧职)耿直爽利,邱冷凝居中统筹兼做护卫,倒也勉强够用。
查账的地点设在永宁殿偏殿的一间静室。
内务府很快将相关账册副本送了过来,堆了半间屋子。
雅安每日除了必要的请安和读书,便泡在这间静室里。
他其实对古代账目并不精通,但有陈先生从旁指点,加上自己逻辑清晰,学得倒也不慢。
更多时候,他是在听陈先生和孙校尉的讨论,从那些枯燥的数字和条目中,捕捉异常和关联。
邱冷凝则几乎寸步不离。
他不仅负责安全,也开始跟着学习辨认账目中的一些常见猫腻,比如虚报损耗、以次充好、重复入账等等。
他那股子执拗认真的劲头用在这上面,进展竟也不慢。
这一查,便是大半个月。
表面上看,账目似乎清清楚楚,数目吻合,入库记录完备。
但陈先生那花白的眉毛却越皱越紧。
“殿下,孙校尉,”这日,陈先生指着一本厚厚的“物料采买支用册”中的几页,“这几处的银钱支出,单据齐全,数目也对得上,但……采买的物料种类和数量,与当年同期宫中实际用度记录,似乎有些微出入。尤其是这种‘苏绡’,去岁宫中各处分例并未见大量使用,但采买数目却不小。而且,交付的库房记录,也有些模糊。”
孙校尉拿着另一本册子对照着,粗声道:“老陈说得对。还有这里,有几笔‘运输损耗’,比例偏高,且都集中在几个特定的押运官名下。俺在军中管过后勤,寻常绸缎运输,除非遇雨或意外,损耗绝没这么大。”
雅安仔细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这些“微小的出入”和“模糊的记录”,看似不起眼,但若串联起来,背后可能就藏着一条利益输送的暗渠。
而这条暗渠,最终通向哪里?
“能看出最终受益者,或者经手的关键人物吗?”雅安问。
陈先生摇头:“账目做得很干净,几经转手,最终指向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吏或者已经调任、甚至……病故的官员。真正的黑手,藏在更深的水下。”
孙校尉哼了一声:“肯定是那些蛀虫!吸百姓的血,肥自己的腰包!”
雅安和邱冷凝对视一眼。
查到这里,似乎触碰到了边界。
再往下,就需要调动更多权限,甚至可能惊动某些人了。
“先把这些疑点整理出来,做成一份条陈。”雅安沉吟片刻,做出决定,“但先不急着上报。陈先生,孙校尉,辛苦你们再仔细核对一遍,看看有没有我们遗漏的,或者……有没有哪些疑点,是被人故意留下,用来误导或者嫁祸的。”
陈先生眼中露出赞赏之色:“殿下思虑周全。老朽遵命。”
孙校尉也抱拳:“俺听殿下的!”
两人退下后,静室里只剩下雅安和邱冷凝。
“你怀疑账目本身也有问题?”邱冷凝问。
“不是怀疑,是肯定。”雅安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能做这么大手脚的人,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微末’破绽给我们这种新手查到。要么,这些破绽是弃卒保帅,故意抛出来吸引视线,掩护真正的核心问题;要么……就是有人想借我们的手,把这些‘破绽’掀出来,去攻击另一批人。”
邱冷凝眼神冰冷:“你是说,我们可能被人当枪使了?”
“很有可能。”雅安苦笑,“这宫里宫外,想利用我的人,恐怕比想杀我的人还多。”
“那这份条陈……”
“要做,而且要做得仔细。”雅安目光沉静下来,“但上报的时机和方式,要好好斟酌。不能被人牵着鼻子走,也不能让父皇觉得我们无能或敷衍。”
他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尚未融尽的残雪。“冷凝,你觉得,如果我们把这些疑点,私下里透露给……二皇兄,或者大皇兄,会怎么样?”
邱冷凝瞳孔一缩:“你想引他们互相撕咬?”
“不是引,是看看水会往哪边流。”雅安转身看着他,“谁会对这些‘疑点’反应最大?谁会急于撇清?谁会想趁机落井下石?或许,我们能看得更清楚些。”
这是个极其冒险的举动,如同在火药桶边玩火。
邱冷凝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太危险。万一他们联手先把你这把‘不听话的枪’折断呢?”
“所以,透露的方式和对象,要选好。”雅安走回书案前,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几个字,又迅速揉成一团,扔进炭盆里烧掉。“不能是我们直接去说。得让消息,‘自然’地流到他们耳朵里。比如……陈先生‘无意中’对某位同乡旧友抱怨差事难办,孙校尉‘酒后’感慨几句军中贪墨……”
他看向邱冷凝:“这事,得你亲自去安排,务必小心,绝不能让人联想到永宁殿。”
邱冷凝看着炭盆里跳跃的火苗,又看看雅安沉静却坚定的侧脸,知道他已经下了决心。
这少年,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适应着宫廷的规则,甚至开始尝试利用这些规则。
“好。”邱冷凝最终点头,“我会安排。但你必须答应我,无论结果如何,一旦有危险苗头,立刻收手,一切以你的安全为重。”
“我答应你。”雅安笑了笑,只是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
计划悄然进行。
陈先生和孙校尉都是老于世故的人,得了邱冷凝的暗中授意,行事自有分寸。
不过数日,关于“五殿下核查江南织造账目似有发现”以及“疑点涉及某某环节某某人”的模糊传言,便在某些特定的圈子里小范围地流传开来。
起初,风平浪静。
但很快,暗流开始涌动。
先是内务府一位分管库房的管事“突发急症”,回家休养了。
接着,户部一位与织造局有公务往来的主事,被调去了闲职。
动作不大,却像是惊动了某些敏感的神经。
然后,永宁殿开始接到一些“示好”或“试探”。
有通过拐弯抹角的关系送来的“年礼”,有借着请教养生之名前来拜访、言语间旁敲侧击的官员家眷,甚至……二皇子墨承瑜派人送来一套珍贵的古籍,附言“知五弟好学,此物或可解闷”,只字未提账目之事。
大皇子那边则安静得多,只是皇后召雅安去说了会儿话,问了问日常起居,嘱咐他“差事用心,但也要顾惜身子,莫要太过操劳”,慈爱中带着距离。
雅安和邱冷凝冷眼旁观着这些变化。
邱冷凝加紧了永宁殿的戒备,而雅安则按部就班地继续“核对”账目,对外界的波澜,表现得像是个一心扑在差事上、不谙世事的少年。
直到这天下午,陈先生匆匆求见,脸色有些发白。
“殿下,邱侍卫长,”陈先生屏退左右,压低声音道,“老朽今日去归档处调一份旧年勘合,无意中听到两个小吏闲谈……他们说起,去年押运那批‘苏绡’的船队中,有一条船曾在津门附近‘意外’沉没,船上绸缎尽数损毁,但……但负责那艘船的押运官和几名船工,后来都得了不少抚恤,而且家人似乎都搬去了江南,生活优渥。而那位押运官,正是账册上‘损耗’比例最高的几人之一!”
沉船?意外?高额抚恤?举家南迁?
雅安和邱冷凝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寒意。这恐怕不是简单的贪墨了,更像是在……销赃灭迹?
那条船上,到底运的是什么?
真的只是“苏绡”吗?
“还有,”陈先生声音更低了,“老朽偷偷查了那份沉船事故的卷宗记录,语焉不详,而且……最后签批结案的人,是……是已故的前内务府副总管,高公公。”
高公公?
雅安立刻想起,除夕宫宴上,邱冷凝曾查到,司礼监掌印太监高公公是皇后提拔的人,而那个被革职的酒水太监的徒弟,就在司礼监当差。现在,又牵扯到已故的前内务府副总管也姓高?
一条隐隐约约的线,似乎从江南织造的账目,穿过了沉船事故,联系到了宫中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
这个联想让雅安后背发凉。
如果真是皇后……那大皇子知道吗?
这背后牵扯的,又该是何等庞大的利益网络?
“陈先生,此事还有谁知道?”邱冷凝声音冷冽。
“应、应该只有那两个小吏随口一说,老朽也是偶然听到。”陈先生忙道,“老朽未敢声张,立刻就来禀报了。”
“你做得好。”雅安抚慰道,“此事到此为止,您和孙校尉都不要再深入追查了。剩下的账目,按部就班核对完便是。”
“殿下,那这沉船之事……”
“我会斟酌。”雅安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您先回去休息,今日之事,忘了吧。”
陈先生是聪明人,知道深浅,不再多问,躬身退下。
静室里,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你怎么看?”邱冷凝问,眼中寒光闪烁。
雅安坐在椅中,手指紧紧攥着扶手,指节泛白。“如果……如果这条线真的通到长春宫(皇后),甚至通到……大皇子。那我们之前的判断,可能就错了。”
他们原本以为,下毒之事指向混乱,可能有多方参与。
但如果皇后和大皇子在江南织造之事上也有如此深的利益牵扯,那么,当初针对雅安的毒杀,皇后一系就绝不可能完全清白,甚至可能……就是主要推手之一,目的是除掉他这个可能打破平衡、触及他们利益的变数。
“需要验证吗?”邱冷凝的声音里带着杀意。
“怎么验证?”雅安苦笑,“去问皇后?还是去查那位已故高公公的底细?我们现在的力量,动不了那个层面的人。”
他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本以为借着查账能窥见一丝真相,却不想可能触及了更庞大、更可怕的冰山一角。
而他们,就像是试图撼动冰山的蝼蚁。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邱冷凝问。
雅安沉默良久,缓缓吐出一口气:“账目,继续查,但只查表面,做出我们能力有限、只发现些皮毛的样子。沉船的事……压下来,当作不知道。”
“可是……”
“没有可是。”雅安看向他,眼神疲惫却清醒,“冷凝,我们保命第一。在拥有足够的力量之前,知道得太多,死得越快。这份差事,我们能交出一份‘尽忠职守但能力有限’的答卷,就已经够了。其他的……来日方长。”
他必须忍耐,必须积蓄力量。
皇帝让他查账,或许就是想看他能挖多深,能搅动多大的浪。
但他不能真的把自己淹死。
邱冷凝看着他苍白而坚毅的脸,心中那股暴戾的冲动渐渐被压下,化为更沉冷的决心。“我明白了。我会把尾巴扫干净。”
雅安点点头,靠进椅背,闭上了眼睛。
背上的旧伤,似乎又在隐隐作痛。
窗外,天色阴沉,似乎又要下雪了。
这深宫,这朝堂,就像这阴沉的天气,永远看不清底下藏着多少污浊与血腥。
而他们,只能在这泥泞中,小心翼翼地前行,每一步,都如履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