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终于有了一丝喘息的机会。
天空不再是那催命的暗红，铅灰色的云层虽然压抑，但至少稳定。空气里那股令人作呕的甜腥味和混乱能量波动也消散了大半，只剩下硝烟、血腥和草木灰烬的味道。
活下来的人开始忙碌。轻伤的照顾重伤的，懂点医术的四处奔走。木心长老和几个老人带着还能动的村民，清理废墟，掩埋牺牲者的遗体。每一座新起的土堡前，都有人沉默地站立，或压抑地哭泣。
雷烈、疤脸、“断钢”这些还能站着的头领，则带着人清扫战场，收集还能用的武器和物资。废墟里散落着不少“新生代”留下的东西，虽然大多损毁，但总能找到些有用的零件、金属，甚至少量保存完好的食物和药品。
白玥几乎把自己焊在了那堆抢救回来的仪器上。她忙着分析艾拉继承权限时记录下的庞杂数据碎片，试图整理出关于“方舟”生态网络节点的有效信息，同时监测着那层铅灰云的能量状态，生怕它再次变脸。
艾拉被强制要求休息。她身体透支严重，新获得的权限信息又像一团乱麻塞在脑子里，时不时引发一阵头痛。她被安置在相对完好的帐篷里，由沈澈（通过医识）和一名略懂草药的守林人老婆婆照看着。
“感觉怎么样？头还疼吗？”沈澈的声音在她意识中温和地问。他现在能更清晰地感知艾拉的身体状态，甚至能帮忙疏导她体内那些略显紊乱的能量。
“好多了。”艾拉靠坐在铺着兽皮的简易床铺上，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但眼神清亮了许多。她尝试着将意识沉入体内，感受着那个与心脏同步搏动的银绿能量核心。它像一颗微缩的星辰，缓慢而稳定地旋转，丝丝缕缕的能量沿着复杂的网络流转全身，滋养着干涸的经脉和疲惫的肌肉。她能感觉到力量在一点点恢复，甚至比受伤前更加精纯、凝练。
“那些信息……太乱了。”艾拉揉了揉额角，“好多破碎的画面，看不懂的符号，还有断断续续的声音。我只勉强弄明白一点，好像能‘感觉’到附近哪里地脉能量强一点，哪里弱一点，还有一些……很模糊的‘点’的方位，应该就是白玥姐说的‘方舟’节点。”
“慢慢来，不着急。”沈澈安慰道，“你的自然之心本身就是最好的调和剂，随着你状态恢复，应该能逐渐理清那些信息。当务之急是养好身体。”
艾拉点点头，目光投向帐篷外。透过掀开的帘缝，能看到忙碌的人群和远处尚未散尽的烟柱。岩瞳和枯藤的坟就在那边，还有好多她叫不出名字的人。
“沈澈，”她轻声问，“我们……真的赢了吗？”
意识中的声音沉默了片刻。“‘新生代’在这里的巢穴被摧毁了，‘主脑’也被净化。从直接威胁的角度看，我们赢了，为死去的人报了仇，也暂时保住了家园。但是……”
“但是‘归零协议’还在，‘虚无侵蚀’也不知道会不会再来。还有那些跑掉的绿皮人，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带着更多的人回来。”艾拉接上了他的话，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沉重，“而且，我脑子里这些东西……这个‘权限’……总觉得，像是接过了一个很重很重的担子。”
“是的。”沈澈坦然道，“‘星火’的使命本就是守护与净化。获得权限，意味着被认可，也意味着责任。但艾拉，你不是一个人。你有木心长老，有雷队长，有白玥，有那么多愿意跟着你、相信你的人。还有我。”
艾拉心中微暖，将手轻轻按在心口，那里仿佛能感受到另一个存在的陪伴。“嗯，我知道。”
休息了两天，艾拉实在躺不住了。她感觉体力恢复了不少，脑袋也不再像最初那样胀痛欲裂。她走出帐篷，想帮忙做点什么。
营地里的气氛依旧沉重，但多了几分忙碌的生气。人们看到她，眼神都很复杂，有感激，有敬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艾拉知道，那天在废墟上发生的一切——从天而降的裁定，连接天地的光柱，还有她最后的选择——在普通人眼里，恐怕和神迹或者某种可怕的异变差不多。
她没说什么，只是挽起袖子，帮忙搬运较轻的物资，或者给伤员递水。动作自然，神情平和，仿佛还是那个大家熟悉的艾拉。
木心长老看到了，独眼里闪过一丝欣慰，走过来低声道：“感觉如何？”
“好多了，长老。就是脑子里还有点乱。”艾拉老实回答。
“慢慢来。你这丫头，这次……受苦了，也担了大任。”木心长老拍拍她的肩膀，“有什么想法，或者感觉到什么不对，随时跟我说。”
“嗯。”艾拉点头，犹豫了一下，问道，“长老，白玥姐那边……有发现什么吗？关于那些‘节点’？”
“白玥丫头还在分析。初步判断，离我们最近、可能还保持部分功能的节点，有三个。”木心长老指向三个方向，“一个在翡翠梦境深处，可能和你之前见过的银树有关；一个在坠星峡谷更北边，靠近旧地图上标的‘冷湖’；还有一个，在东南方向的沼泽地边缘，那里环境复杂，很少人去。”
翡翠梦境……艾拉心中一动。银树曾帮助过她和沈澈，那里或许是最安全也最有可能获得更多信息的地方。
“我想去翡翠梦境看看。”艾拉说，“银树前辈或许知道更多关于这个‘权限’和‘归零协议’的事情。而且，它之前消耗很大，我想去看看它怎么样了。”
木心长老沉吟了一下：“可以。但你不能一个人去。让影梭和夜枭陪你去。他们伤得不重，也熟悉路。记住，只是去看看，不要冒险，有任和不对立刻回来。”
“我明白。”
就在艾拉准备去找影梭他们时，白玥从她的临时工作站里冲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布满曲折线条和光点的图纸，脸上带着兴奋和忧虑交织的神色。
“木心长老！艾拉！有发现！”白玥将图纸摊开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我梳理了部分数据，结合旧地图，大致定位了三个主要节点的能量反应强度！”
图纸上，代表营地的位置被标出，三个方向延伸出线条，末端是三个亮度不同的光点。最亮的一个指向翡翠梦境，次亮的是“冷湖”方向，最暗且闪烁不定的是东南沼泽。
“翡翠梦境的节点能量反应最稳定，也最‘温和’，符合生态修复的特征。‘冷湖’方向的节点能量强度很高，但波动剧烈，似乎处于某种不稳定或半激活状态。而东南沼泽的节点……”白玥指着那个黯淡闪烁的光点，“信号非常微弱，时断时续，而且……夹杂着一种很奇怪的、非‘方舟’特征的杂波。我怀疑，那个节点可能被什么东西占据了，或者……发生了未知的异变。”
被占据？异变？众人心头都是一紧。
“另外，”白玥推了推眼镜，神色更加凝重，“我在持续监测天空那层云的能量流动时发现，它的‘休眠’状态并不完全稳定。有极其微弱的能量正从云层中析出，沿着某种……我暂时无法理解的路径，缓慢地向这三个节点的方向渗透。速度很慢，量也很小，但确实在流动。看起来，像是这个休眠的‘协议’系统，在尝试与这些残留的节点建立某种……非常基础的、维持性的连接？”
这个消息让所有人刚刚放松一点的神经又绷紧了。休眠的协议还在活动？它想干什么？
“必须尽快弄清楚这些节点的状况。”雷烈沉声道，“尤其是那个有杂波的沼泽节点。如果那里真有什么东西，趁着我们现在还有力量，早点解决，免得后患无穷。”
“翡翠梦境的节点相对安全，艾拉先去那里，看看能不能从银树那里获得更多信息。”木心长老定下计划，“等艾拉回来，我们再根据情况，决定下一步是去探查‘冷湖’还是沼泽。”
“雷队长，疤脸首领，‘断钢’老哥，”木心长老看向他们，“营地的重建和防御不能停。我们要尽快恢复基本的自保能力。白玥，继续监测云层和节点信号，有任何异常立刻报告。”
分工明确，众人各自去忙。
艾拉找到影梭和夜枭，两人伤势恢复得不错，听说要去翡翠梦境，都立刻点头。他们简单准备了干粮、水和必要的工具，艾拉将那块已经能量耗尽、但作为沈澈意识锚点的普通碎片状金属贴身收好。
临行前，白玥将一个小巧的信号中继器交给艾拉：“带着这个。翡翠梦境内部可能干扰通讯，这个中继器功率更强，每隔一段时间会自动尝试发送一次简短的平安信号。如果超过十二小时我们没有收到任何信号，我们会启动应急预案。”
“放心，白玥姐，我们会小心的。”艾拉接过中继器，郑重收好。
三人离开营地，再次踏入森林，向着翡翠梦境的方向出发。这一次，艾拉的感觉完全不同。她能更清晰地感知到脚下土地的生机，空气中游离的自然能量，甚至能隐约“听”到远处河流的水声和风吹过树梢的韵律。这不仅仅是感官敏锐，更像是一种更深层次的、与这片森林的“共鸣”。
“艾拉，你感觉……好像有点不一样了？”影梭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变化。
“嗯，获得那个权限后，好像和这片森林的联系更紧密了。”艾拉没有隐瞒，尝试描述，“我能感觉到哪里草木更茂盛，哪里地气更足，甚至……能隐约感觉到一些小动物的情绪？”
夜枭惊讶地看了她一眼：“乖乖，这不成山神了？”
艾拉被逗笑了：“哪有那么夸张。就是感觉清楚了一点。”
一路无话，他们轻车熟路地靠近翡翠梦境边缘。但就在即将踏入那片朦胧绿光笼罩的区域时，艾拉突然停下脚步，眉头微蹙。
“怎么了？”影梭立刻警觉。
艾拉闭上眼，仔细感应了一下。“有点……不对。梦境里的能量，比以前……‘紧’了一些。好像……在戒备什么？”
沈澈的意念也传来：“我也感觉到了。银树的气息……似乎有些不安。小心点，艾拉。”
三人对视一眼，更加警惕地迈入了翡翠梦境。柔和的光线，清新的空气，静谧的氛围依旧。但艾拉确实能感觉到，空气中流转的自然能量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紧张”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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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沿着熟悉的小径，向着映月湖方向前进。湖心岛上的银树远远可见，依旧散发着柔和的银辉，但光芒似乎比上次离开时更加内敛，枝叶也微微收拢，像是在自我保护。
当他们走到湖边，九株荧光莲花却没有像上次那样自动出现铺路。
艾拉走到湖边，像上次一样将手浸入清凉的湖水中，集中精神呼唤：“银树前辈，我是艾拉，我回来了。”
湖水微微荡漾。过了好一会儿，湖心岛上的银树才轻轻摇曳了一下，一段信息流迟疑地传来：“……艾拉……你身上……有‘它们’的气息……但又不同……你……选择了……继承？”
“是的，前辈。我继承了‘方舟’留下的生态监控权限。”艾拉坦诚道，“但我有很多疑问。关于这个权限，关于‘归零协议’，关于其他节点……还有，‘它们’是谁？您为什么会不安？”
银树沉默了片刻，信息流再次传来，带着深深的疲惫和一丝沧桑：“……权限……是责任，也是枷锁……‘协议’是守护，也是利刃……至于‘它们’……”
银树的信息流中，浮现出一幅极其模糊、破碎的画面——那是在无尽遥远的过去，“方舟”陨落、大地崩裂的末日景象中，一些闪烁着暗红、幽蓝或惨白光芒的、形态难以名状的巨大阴影，从撕裂的天空或深渊中降临，所过之处，万物凋零，能量扭曲，化为纯粹的“虚无”……
“……‘侵蚀者’……‘虚无’的爪牙……‘方舟’燃烧殆尽……也未能……完全驱散……它们只是……暂时退去……或……沉睡……”
银树的信息充满了深深的忌惮：“你身上的权限气息……可能……会吸引‘它们’……或者……唤醒……附近沉睡的……”
艾拉心中一凛。这就是“虚无侵蚀”？连“方舟”文明都无法彻底消灭的敌人？她的权限，反而可能成为吸引危险的目标？
“那我该怎么办？”艾拉急问。
“……变强……掌握权限……修复节点……联合……其他‘火种’……”银树的信息断断续续，“小心……东南……那里的节点……很早以前……信号就……变得……混乱……邪恶……”
东南！正是白玥检测到有异常杂波的沼泽节点！
“前辈，您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吗？”艾拉追问。
银树的光芒剧烈闪烁了几下，仿佛在抵抗某种痛苦或干扰：“……不知……但……很不好……非常……不好……你要……小心……”
它似乎消耗很大，信息流开始减弱：“……我的力量……所剩无几……无法……再帮你……更多……这片梦境……也将……逐渐……封闭……自保……”
“艾拉……记住……森林的意志……与你同在……但……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银树的光芒彻底内敛，枝叶低垂，仿佛陷入了更深沉的休眠。湖面恢复平静，荧光莲花始终没有出现。
艾拉站在湖边，心情沉重。银树的警告，关于“侵蚀者”，关于东南沼泽节点的异常，都预示着更大的风暴可能还在后面。而她获得的权限，似乎是一把双刃剑。
“艾拉？”影梭和夜枭担忧地看着她。
艾拉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我们回去。有很重要的情况，必须马上告诉长老和白玥姐。”
归途似乎比来时要快，但三人的心头都像压上了一块巨石。翡翠梦境的银树选择了封闭自保，而外面，铅灰色的天空下，隐藏的危机似乎才刚刚露出冰山一角。
就在他们即将走出翡翠梦境范围时，艾拉腰间那个信号中继器，突然发出了短促而尖锐的警报声！屏幕上，代表东南方向的信号光点，正在疯狂闪烁，亮度急剧增强！
白玥的紧急通讯也几乎同时强行接入，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慌：
“艾拉！听到请回答！东南沼泽节点方向，检测到大规模异常能量爆发！强度……强度超过之前‘主脑’激活时的峰值！有东西……有东西从那个节点里出来了！正在快速移动……方向……方向好像是我们的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