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13:40分。
长乐坊大润发商场外围,被红白相间的警戒带层层圈出的核心处置区域。
秋日午后的阳光,穿透了先前爆炸产生的、尚未完全散尽的稀薄尘烟,显得有些苍白而无力。光线斜斜地洒下,将满地狼藉的汽车碎片、焦黑的轮胎印、灭火后留下的水渍,以及散落的警戒锥和应急物资包装的阴影,拉扯得有些扭曲变形,在地上绘出一幅混乱而破碎的抽象画。
当最后一名防化兵以近乎凝固的、教科书般缓慢精准的动作,将最后一袋封装着灰白色cl-20炸药的加厚密封袋,稳稳放入军用防爆运输车内部那个特制的、带有独立缓冲卡槽的固定基座中,随即退后一步,向车外的指挥官点头示意时——
现场所有紧绷了数小时的神经,仿佛都在这一刻,达到了一个临界点,然后,轰然松弛。
“砰。”
厚重的、由多层复合防爆材料制成的舱门,被两名防化兵合力缓缓推动,发出沉闷而坚实的闭合声。随即是清晰的、多道机械锁扣依次咬合锁死的“咔嚓”声。
这声音并不响亮,甚至被周围远处的车流声和调度指令声掩盖了大半。
但就在这声舱门关闭的轻响传入耳中的刹那,以那辆防爆运输车为中心,方圆几十米内所有身着警服、迷彩服或便装的人们——无论是身经百战的老警察,还是刚参加工作不久的年轻干警,抑或是神经一直高度紧张的技术人员——几乎都不约而同地、长长地、从胸腔最深处吐出了一大口气。
那口气吐得如此绵长,如此用力,带着积压了几个小时的恐惧、焦虑、后怕,以及精神高度集中后骤然释放的巨大疲惫。不少人的肩膀明显垮塌了下来,原本在紧张状态下绷得笔直、如同标枪般的脊背,也控制不住地微微佝偻。额角、鬓边、脖颈处早已渗出的汗水,此刻失去了紧张情绪的压制,大颗大颗地顺着皮肤滑落,在略显苍白无力的阳光下,折射出细碎而真实的光点。
几名站在外围、负责警戒的年轻警察,甚至直接松开了紧握警棍或对讲机的手,身体一软,靠在了身后的警车车门或警戒桩上,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息起来,脸上露出了近乎虚脱的、混杂着庆幸与后怕的神色。有人从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烟盒,手却抖得差点打不着火。
这声舱门关闭的轻响,仿佛一个无形的、却具有强大魔力的休止符,清晰地宣告了本次代号为“9·19长乐坊爆炸案”的突发重大恐怖袭击事件中,那最危险、最不可控、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般悬在所有人头顶的核心物理威胁阶段——终于,基本,画上了一个相对安稳的句号。
五公斤cl-20高能炸药,这个足以将繁华商圈变为炼狱、让成百上千家庭支离破碎的毁灭性符号,总算被专业力量安全转移,暂时离开了这片它本不该出现的、充满生活气息的土地。
周瑜,这位江南省公安系统的最高负责人之一,尽管见惯了大风大浪,此刻心中那根绷得最紧的弦,也明显松弛了许多。他抬手,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因为长时间指挥调度而略显凌乱的警服衣领,又抚平了胸前口袋边缘一处不明显的褶皱。
然后,他迈开依旧沉稳、却明显轻快了几分的步伐,快步走向正在与手下参谋低声交代最后事项的防化旅旅长徐盛。
“徐旅长!这次真的辛苦你们了!太感谢了!”周瑜率先伸出右手,与徐盛再次用力握了握。他的手心有些潮湿,那是先前紧张时出的汗,但握手的力道却真诚而有力。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感激,“你们防化旅反应神速,处置专业,行动果决,真是给我们地方上解决了一个天大的难题!要不是你们及时赶到,专业处置,这颗‘不定时炸弹’还不知道要把我们难住多久,要让我们担惊受怕到什么时候!”
徐盛微微颔首,黝黑刚毅的脸上依旧是军人特有的、近乎刻板的冷静和严肃,看不出太多情绪波动,但眼神中的凝重也消散了不少。,挺直腰板,声音铿锵:
“周厅长客气了。保卫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协助地方政府处置各类突发险情、尤其是涉及危险品和爆炸物的重大险情,本就是我们工兵防化部队的法定职责和核心使命。职责所在,义不容辞。”
简单的寒暄和相互致意后,周瑜话锋一转,神色重新变得严肃而务实,语气也带上了几分不容商量的恳切:
“徐旅长,事已至此,最危险的环节算是过去了。不过,我这边还有个不情之请,想跟您,还有战区的领导们商量一下。”
见徐盛投来询问的目光,周瑜立刻解释道,语速加快:
“您也知道,这次恐怖袭击中,歹徒使用的并非普通炸药,而是cl-20这种管控级别极高、通常只用于尖端军事领域的军用高能炸药!这种炸药的来源,绝对是一条至关重要的线索!它背后可能牵扯到军工厂管理漏洞、内部腐败、甚至跨国走私军火网络等重大问题!”
“所以,在你们将这批次危险品运回基地,进行最终的专业销毁之前,我们地方公安系统,必须派员随行,对这批炸弹进行最详细、最专业的现场取证和物证溯源工作!我们要搞清楚它的具体生产批次、可能的流出渠道、经手人员……每一个细节,都可能成为我们顺藤摸瓜,揪出‘小丑’及其背后黑手,乃至挖出整个犯罪网络的关键钥匙!徐旅长,这关系到能否尽快将这群丧心病狂的恐怖分子绳之以法,还徽京市一个真正的安宁!还请战区,还请徐旅长您,务必行个方便,给予支持!”
徐盛闻言,没有立刻回答。他浓密的眉毛微微蹙起,形成两道深刻的纹路,显然在快速权衡其中的利弊与风险。他转过头,目光扫向不远处正在低声交谈的省国安厅副厅长顾雍和徽京市国安局长江正明,沉声问道,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两人耳中:
“顾副厅长,江局长。你们国安系统这边,对这批cl-20炸药的取证和溯源工作,是不是也有同样的需求和安排?”
听到徐盛的询问,顾雍和江正明几乎同时停止了交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明确的态度和紧迫性。两人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迈步走了过来。
江正明率先开口,语气沉稳而笃定,带着国安系统特有的严谨:
“徐旅长,周厅长说得完全正确,而且情况可能比单纯的刑事溯源更为复杂和严峻。”
“从此次袭击的策划周密性、使用炸药的级别、针对目标的特殊性(宿羽尘同志及其家人),以及作案者‘小丑’已知的‘混沌’组织背景来看,这绝非一起普通的、以报复社会或个人恩怨为目的的刑事案件。这是一起典型的、有组织、有预谋、目标明确、且具备相当技术能力和资源支持的国际恐怖主义袭击事件!”
“根据我国《反恐怖主义法》及相关应急预案,对于此类涉恐重大案件,尤其是涉及军用危险品流入非法渠道的案件,证据固定、线索溯源和联合侦查工作,必须由公安和国安系统协同推进,信息共享,资源互通。”
江正明看了一眼周瑜,又看向徐盛,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而且,以我的经验判断,大概今天傍晚,最迟不超过明天上午,由中央相关部门牵头组成的跨部委联合调查组,必定会抵达徽京,全面接管并主导此案的后续侦办工作。在他们抵达之前,我们地方公安和国安部门,有责任、也有义务,为他们准备好最基础、最关键的物证线索和初步侦查方向。因此,这批cl-20炸药的即时取证和溯源工作,不仅刻不容缓,更是我们当前必须完成的核心任务之一!还请徐旅长,以及东部战区首长,能够体谅地方的难处和案件的极端重要性,予以通融和支持!”
徐盛沉默着,目光在神情坚决的周瑜、江正明以及旁边微微点头表示附和的顾雍脸上缓缓扫过。现场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只有远处消防车收拾水带的声音和对讲机里偶尔传来的、压低了的汇报声。
几秒钟后,这位铁血的军人终于缓缓点了点头,但他的语气却依旧严肃,甚至带着明确的警告意味:
“好吧。既然两位领导都这么说了,案件的严重性和紧迫性我也完全理解。我可以答应你们的请求,允许地方公安和国安系统的专业取证人员,随同我们的运输车队返回基地,在炸药最终销毁前,进行必要的取证工作。”
“但是,有些话我必须说在前面,也希望各位领导能够充分理解并重视。”
“第一,cl-20炸药的取证工作,其危险程度,绝不亚于刚才的转移过程,甚至在某些方面更为微妙和致命!任何一点看似微小的操作失误——工具选择不当、静电防护不到位、取样手法不专业、甚至只是环境温度或湿度的细微变化——都可能引发不可预测的灾难性后果!这个风险,是客观存在且无法完全消除的!”
“第二,一旦在随后的取证过程中,因为地方人员的操作引发任何意外,所有责任,必须由你们地方公安和国安部门自行承担!我们军方只负责提供安全的场地和必要的警戒保障,不参与、也不对你们的专业操作负责。这一点,必须事先明确,最好能有书面纪要。”
他最后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cl-20这种级别的高能炸药,其化学性质极不稳定,敏感度超高。即便是我们专业的工兵防化旅,也绝不敢将其长时间、大批量地储存于常规库房。通常都是在绝对安全的条件下,尽快进行专业销毁。所以,留给你们取证的时间窗口非常有限,可能只有几个小时。你们必须派出最顶尖、最谨慎的专家,做好最万全的准备,在最短时间内完成最关键的取证步骤。明白吗?”
“放心吧,徐旅长!”周瑜和江正明几乎异口同声,语气斩钉截铁。
周瑜接着说道,神色郑重:“关于风险和责任,我们完全清楚,也愿意承担。我们一定会选派经验最丰富、心理素质最过硬、技术最精湛的物证鉴定和爆炸物分析专家参与此项工作。他们全程将严格遵守你们军方的安全规程和操作指令,绝对不做任何超出安全范围的动作,绝不会给你们的后续处置带来任何额外的风险和麻烦!”
江正明也立刻补充,语气带着更深层次的考量:
“而且徐旅长,这项溯源工作,其意义可能远超本案本身。cl-20是受国家最严格管控的一级军用危险品。我们必须查清,这批炸药,究竟是从哪个环节、通过什么方式流失出来的?是军工厂内部管理出现了蛀虫?是仓库保管环节被渗透?还是境外势力通过极其隐秘的走私渠道夹带入境的?这不仅仅是为了抓住‘小丑’,更是为了堵住我们国家安全体系上可能存在的漏洞,防止类似甚至更严重的危险品再次流入不法之徒手中,危害社会!这关乎国家公共安全的根基,意义重大,不容有失!”
徐盛听完,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理解的、甚至带着同仇敌忾意味的表情。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混杂着愤怒与无奈:
“唉……江局长这话,说到点子上了,也说到我们军人心里去了。”
他咬了咬牙,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怒火:
“不瞒各位,在我从驻地出发前,我们东部战区的程普副司令就亲自打电话叮嘱过我。他说,如果能把炸弹安全运回,在最终销毁之前,只要条件允许,一定要全力配合、优先保障地方公安和国安部门做好证据固定和溯源工作!”
“程副司令的原话是:‘敢把cl-20这种杀器用在平民身上搞恐怖袭击,这已经不是一般的犯罪分子了,这是向我们整个国家、整个军队的挑衅!是在打我们军工人的脸!必须查个水落石出,不管涉及到谁,一查到底!’”
他看向周瑜和江正明:“所以,于公于私,于情于理,这个忙,我们都得帮,也必须帮好!”
共识达成,气氛顿时融洽了不少。周瑜和江正明不敢耽搁,立刻转身,各自对着手下的负责人快速吩咐。很快,几名穿着便装但气质干练、手里提着印有“现场勘查”或“物证鉴定”字样专业工具箱的中年男女,在负责人的带领下快步走了过来。他们神色严肃,眼神专注,显然都是各自领域内的资深专家,早已做好了随时出发的准备。
徐盛对身边的随行参谋点了点头。参谋会意,立刻上前,与这几名地方专家快速沟通,安排他们登上车队中一辆预留的指挥保障车辆。
一切安排妥当,徐盛再次面向周瑜、鲁肃、顾雍和江正明,“啪”地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干净利落的军礼,声音洪亮:
“各位领导,人员和装备已就位,我们即刻出发!后续如有任何需要军方配合协调之处,请随时通过既定的联络渠道与我们沟通!保重!”
“辛苦徐旅长了!一路平安!”众人纷纷郑重回礼。
徐盛不再多言,转身,矫健地登上领头的那辆猛士越野车副驾驶位。随着他一声简短有力的“出发”指令,整个车队缓缓启动。
打头的猛士越野车率先驶出警戒区,中间是那辆承载着五公斤cl-20炸药的防爆运输车(此刻它就像一颗被严密包裹的“核弹”,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后面跟着装载地方专家的保障车以及殿后的另一辆猛士。车队保持着平稳的速度,车轮碾过满是水渍和碎屑的地面,发出沉稳而规律的声响,渐渐汇入远处的主干道车流,最终消失在楼宇的拐角处。
目送着车队彻底消失在视野中,周瑜才缓缓转过身。他脸上的表情重新变得凝重而务实,仿佛卸下一副重担后,立刻又挑起了另一副。肃、顾雍和江正明,沉声说道:
“好了,最要命、最烫手的山芋,总算暂时递出去了。但剩下的这一大摊子烂事、麻烦事,可就得靠咱们自己,一点一点地收拾干净了。”
他走到指挥车旁边一片相对阴凉、安静的空地,招手示意三人过来,形成了一个临时的、非正式的“现场碰头会”。
“老鲁、老顾、老江,”周瑜开门见山,目光扫过三人,“针对这个案子,尤其是停车场这起爆炸案,还有那个神出鬼没的‘小丑’,你们现在有什么初步的想法和判断?咱们先简单碰一碰,统一一下思路。”
江正明略一思索,率先开口,条理清晰:
“周厅长,我认为,现阶段最好的策略,就是兵分两路,各有侧重,但又紧密协同。”
“第一路,我建议由你们公安部门牵头主导,集中优势兵力,重点攻坚停车场汽车爆炸案。核心突破口,就是那名死者——金杰,徽京金融时报的记者。”
“你们可以从以下几个方向入手:一是彻底清查金杰的社会关系网络,尤其是近期接触频繁、行踪可疑的人员;二是调取他近期的通讯记录、网络活动轨迹、银行流水,看看有没有异常的资金往来或信息传递;三是走访他的工作单位、家庭、常去场所,了解他最近是否有反常行为或言论;四是查清他昨天和今天的具体行踪,尤其是爆炸前几个小时,他去了哪里,见了谁,做了什么。死者往往是打开谜团的第一把钥匙,从他身上,很可能直接找到通往‘小丑’的线索。”
顿了顿,他继续说道,语气更加凝重:
“第二路,则由我们国安系统主要负责。我们的目标更明确,就是‘小丑’本人,以及他背后的‘混沌’组织。”
他看了一眼顾雍,顾雍微微颔首表示同意。
“老实说,‘小丑’这个身份,我们也是近期才通过一些国际情报交换和桂省国安厅那边传来的内部线索梳理,勉强确认的。只知道他是‘混沌’这个国际恐怖组织的重要成员,而且从其这次展现出的策划能力、资源调动能力(尤其是cl-20炸药)和行事风格来看,他在组织内部的级别和权限绝对不低,很可能属于核心骨干甚至更高。”
“所以,我们国安这边,会全力沿着‘小丑’和‘混沌’组织这条线深挖下去。一方面,利用我们的情报网络和国际协作渠道,尽可能搜集关于‘小丑’的更多信息——外貌特征(虽然可能有伪装)、活动规律、惯用手法、既往案底;另一方面,更要查清他这次潜入国内、策划袭击的真实目的究竟是什么?仅仅是为了报复宿羽尘?还是另有更深层次的图谋?同时,还要排查‘混沌’组织在国内,特别是在江南省和徽京市,是否还有其他潜伏的据点、沉睡的细胞或者配合行动的同伙。这是一张需要耐心和专业技术去编织的大网。”
“我估计,最迟今天晚上,中央的联合调查组就会抵达徽京。在他们全面接手之前,我们两方必须尽快梳理出清晰的、有价值的初步线索和明确的侦查方向,形成一份像样的阶段性报告。这样才能在上级面前展现我们地方部门的效率和能力,也为后续的联合侦破打下坚实的基础。时间,非常紧迫。”
“我完全同意江局长的分析和建议。”鲁肃立刻表态,同时提出了自己心中盘旋已久的一个巨大疑问,他眉头紧锁,语气充满了不解:
“但是,周厅,江局,我这里还有一个怎么也想不通的关键点——商场的监控系统!”
他指向身后那座依旧被部分封锁的商场大楼:
“那个‘小丑’,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他是怎么把整整五公斤、一个微波炉大小的cl-20炸弹,神不知鬼不觉地运进商场,并且精准地放置到三楼那个指定的仓库里的?”
“cl-20炸药的危险性咱们都清楚了,搬运过程中稍有不慎就可能爆炸。那么,运输工具是什么?如何伪装?进入商场要经过至少一道安检(虽然可能不严格)或者保安的视线。从一楼到三楼,他走的是楼梯、电梯还是货梯?如果是货梯,需要权限;如果是楼梯,抱着那么重且危险的东西上下楼,更容易暴露。三楼仓库区虽然相对僻静,但也不是完全没人经过,尤其是白天。他选择安放的时间点是什么时候?如何避开所有的摄像头?”
鲁肃摇了摇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要说商场上百个摄像头,在近一周甚至更短的关键时间段内,完全没有拍到这个‘小丑’或者其同伙运输炸弹的任何一个画面……反正我个人是绝对不信的。除非这个‘小丑’真的会什么穿墙术、隐身法,或者他能像电影里的黑客一样,实时黑掉整个商场的监控系统并替换画面——但那需要极高的技术支持和内部配合,难度同样极大。”
周瑜是出了名的注重证据和细节的实战派领导,听到鲁肃这番合情合理的质疑,他眼神一凝,立刻意识到了这个环节的重要性,也看到了一个可能的突破口。他二话不说,直接从腰间摘下对讲机,按下通话键,声音干脆利落,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陆逊!陆逊!听到立刻到指挥车这边来!马上!”
不到两分钟,徽京市公安局局长陆逊就一路小跑着赶了过来,额头上还带着忙碌的汗珠,警服外套的扣子解开到了第三颗。他立正敬礼:“周厅长!您找我?”
“你听着,现在立刻、马上安排最可靠、最细心的人手,成立一个专门的视频侦查小组!”周瑜语速极快,指令清晰,“任务目标:调取长乐坊大润发商场最近七天——不,最近十五天内的所有监控录像资料!包括商场各出入口、地下停车场入口、一楼大厅、各楼层通道、特别是三楼仓库区周边、所有电梯(客梯、货梯、观光梯)内部及等候区、消防楼梯出入口……总之,所有可能存在监控探头的地方,一个不漏!”
“给我一帧一帧地看!重点排查所有携带中型以上箱包、推车、或者行为可疑、刻意躲避摄像头的人员!尤其是夜间非营业时段、以及清晨人流量较少的时段。我要知道,‘小丑’或者他的帮手,到底是用什么方式、在什么时间、把炸弹弄进来的!有没有内部人员接应?有没有利用商场正常的物流送货渠道进行伪装?”
“我给你八个小时!八个小时后,我要听到你们初步的筛查报告,哪怕只有一丝可疑的线索!明白吗?!”
“是!厅长!保证完成任务!我亲自盯着这个小组!”陆逊深知此事重大,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再次敬礼,转身就以更快的速度跑开了,一边跑一边已经开始用手机调派人手。
就在周瑜下达完指令,几人准备继续商讨其他细节时,江正明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起了急促的铃声。
这铃声在相对安静的碰头会角落显得格外刺耳。江正明心中一凛,迅速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的名字是——谢安。
他立刻按下接听键,将手机贴到耳边,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喂,老谢?是我。你那边情况怎么样了?找到萧厅长了吗?联系上他没有?”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了谢安略显急促、甚至有些气喘的声音,背景里还能清晰地听到汽车高速行驶时特有的风噪和引擎轰鸣声,以及……一阵断断续续的、听起来就十分痛苦虚弱的呻吟和急促的喘息声!
“江局……我,我找到萧厅长了……”谢安的声音断断续续,显然也在努力保持平稳。
听到那明显的病态呻吟声,江正明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了他。他知道谢安性格沉稳,办事牢靠,绝对不会在这种节骨眼上出什么低级纰漏。问,声音都提高了几分:
“老谢?!你那边怎么回事?那呻吟声是谁的?你该不会……该不会一时情急,对萧厅长用了什么‘非常手段’吧?!”他实在想不出其他能让萧衍发出这种声音的理由。
“没有没有!江局您可千万别误会!我哪敢啊!”谢安在电话那头连忙解释,语气里充满了无奈和焦急,“是萧厅长他自己!他自己的老毛病突然犯了,而且来势汹汹!”
“我按照您给的线索,最后在城东雁栖湖水库的一个偏僻钓鱼点找到他。他当时正一个人坐在小马扎上钓鱼,手机就扔在旁边草地上,调了静音。我刚把市区发生恐怖爆炸袭击、动用了军用cl-20炸药的情况跟他一说,他当时就急了,‘腾’地一下站起来,结果话还没说两句,脸色‘唰’地就白了,捂着胸口就开始大喘气,呼吸越来越急,越来越浅,眼看着就不对劲了!是急性哮喘!他这毛病我知道,以前也犯过,但这次好像特别厉害!”
“我赶紧从他随身带的包里找到急救喷雾,给他喷了好几下,又把他扶上车,现在正开着车全速往市第一人民医院赶!路上他已经昏过去一小会儿了,现在虽然醒了,但戴着氧气面罩还是喘得厉害,意识都有点模糊……江局,我真没动他一根手指头,是他自己急火攻心,加上可能有基础病,一下子诱发了严重的急性哮喘!”
江正明听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但心情依旧沉重。萧衍有哮喘病史他是知道的,只是没想到会在这个关键时刻突然严重发作。
“好好好,我知道了,老谢,你别慌,专心开车,务必注意安全!一定要把萧厅长平安、快速地送到医院!我这边现场的情况已经得到有效控制,你不用担心。那枚cl-20炸弹的引信已经被拆除了,刚才东部战区防化旅的同志已经把炸药本体安全运走,准备带回基地销毁。虽然歹徒后来在停车场引爆了一辆汽车,造成了爆炸和三人死亡,但好在商场内部的群众疏散及时有序,没有引发大规模伤亡,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他顿了顿,还是忍不住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
“对了,老谢,萧厅长现在这个状况……他……他还能不能坚持一下,或者经过紧急处理后,返回厅里来主持一下工作?毕竟中央的调查组说话就到,省厅这边,没有他这个一把手坐镇,很多协调和汇报工作……恐怕会非常被动和麻烦。”
电话那头,谢安似乎转头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情况,然后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
“唉……江局,不是我不尽力,是萧厅长现在的身体状况,真的非常非常糟糕。刚才在车上,他迷迷糊糊醒过来一次,只说了一句‘快……快去现场……’,就又差点背过气去。随车带的简易氧气瓶都快见底了。市一院的急救中心我已经联系好了,他们会在门口接应。”
“江局,您也是知道的,萧厅长这个哮喘是老毛病了,医生反复叮嘱过,最怕的就是情绪剧烈波动和过度劳累。这次显然是听到这么重大的案子,急火攻心,诱发了最严重的急性发作。现在别说主持工作了,能不能平稳度过危险期都两说。我真的必须尽快把他送到医院,接受专业的急救和后续治疗,这要是路上再出点岔子,延误了治疗……那责任,我可真担不起啊!所以江局,厅里的工作,恐怕……真的只能暂时辛苦您,还有顾副厅长,多担待一下了。”
江正明听着电话里萧衍那若有若无的痛苦喘息声,又想到谢安描述的严重情况,知道对方所言非虚,也绝非推诿。他心中那点不切实际的期望彻底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无奈和责任感。
“行吧行吧,老谢,我知道了。你现在什么都别想,就一个任务:安全、快速地把萧厅长送到医院,全力配合医生进行抢救和治疗!工作上的事,暂时不用你操心。”
“不过你记住,等你把萧厅长在医院安顿好,确认他脱离危险之后,必须尽快给我补一份详细的情况说明报告。要把你怎么找到他的,当时是什么情况,他发病的经过,医生的初步诊断等等,都原原本本地写清楚。这份报告很重要,等中央调查组到了,问起萧厅长的情况,我们得有据可查,有情况可报。明白吗?”
“好的江局,我记住了!等萧厅长情况稳定下来,我马上就写报告!”谢安立刻应道。
挂了电话,江正明的脸色明显又凝重了几分。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走到顾雍身边,凑到对方耳边,压低声音,将萧衍突发严重哮喘、正在紧急送医、恐怕短期内无法履职的情况快速说了一遍。同时,他也小声表达了自己对后续省厅工作分工的担忧和初步想法——在这个群龙无首又压力山大的时刻,他和顾雍必须挑起更重的担子。
顾雍听完,那张总是带着和善笑容的圆脸上,第一次明显露出了为难和沉重的神色。他本就不是那种喜欢冲锋在前、锐意进取的性格,做事一向求稳,甚至有些“慢半拍”。现在要让他在这种火烧眉毛、全国都可能关注的重大案件关口,分担更多的一线指挥和协调压力,这对他来说,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挑战。
他沉默着,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警服的下摆。足足过了十几秒,他才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奈和认命。他看向江正明,点了点头,语气不再轻松,而是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行吧,江局长,情况我了解了。萧厅长病倒,这是意外,谁也不想。但工作不能停,案子更不能等。后续省厅这边需要协调和担责的工作……咱们就一起多费心,多沟通吧。有什么需要我出面或者协调的,你尽管说。”
江正明看到顾雍终于表态,心里也稍稍安定了一些。他刚想再说几句具体的分工想法,目光却不经意间扫到了不远处警戒线边缘的一道身影。
是宿羽尘。
他独自一人站在那里,身姿依旧挺拔,但微微低垂着头,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似乎正在翻阅信息或者发送消息。午后的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也照亮了他眉宇间那一抹挥之不去的、深刻的疲惫,以及一丝完成重大任务后、精神骤然松懈下来时自然流露的释然与空虚。
江正明心中一动,暂时搁置了与顾雍的交谈,快步走了过去。
听到脚步声靠近,宿羽尘抬起头,看到是江正明,他下意识地站直身体,收敛了脸上的疲惫,敬了一礼:“江局长。”
“小宿,”江正明走到他面前,伸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充满了赞赏和感激,“这次,真的辛苦你了!从头到尾,你承受的压力是最大的,做出的贡献也是最关键、最不可替代的!要是没有你当机立断、技术精湛地拆除了炸弹引信,我们今天面对的局面,绝对是另一个地狱般的景象。我代表市局,代表所有今天可能受害的群众,也代表我个人,真心实意地感谢你!”
“江局长,您言重了。”宿羽尘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听不出太多波澜,“保护群众,打击犯罪,是我应该做的。更何况,这次也牵连到了我的家人。”
江正明点了点头,理解他的心情。转,语气带着商量和一丝歉意:
“小宿啊,还有个事情,恐怕还得再麻烦你一下。不知道你现在方不方便,跟刘远他们回局里一趟,做一份尽可能详尽、细致的询问笔录?”
见宿羽尘目光平静地看着自己,没有反对的意思,江正明立刻详细解释原因:
“你是这次事件中,唯一一个与那个疯狂的‘小丑’有过多次直接通话接触的人。而且这两次通话,一次是在极度紧张的炸弹威胁下,一次是在他自以为得逞后的嚣张挑衅时。你的感受,你的记忆,对我们来说是无价的!”
“我们需要你尽可能完整地还原这两次通话的每一个细节——‘小丑’说话时的具体语气是癫狂、是戏谑、是冰冷还是歇斯底里?他的语速是快是慢?有没有什么特殊的口音、方言词汇或者说话习惯?他在对话中是否不经意间透露过任何关于他自身位置、处境、同伙,或者下一步打算的信息?哪怕是当时你觉得无关紧要的一句话、一个词、甚至一个语气词,都可能成为我们进行犯罪心理画像、分析其性格特征、推测其年龄籍贯、乃至定位其可能藏身区域的关键碎片!”
“这些基于第一手接触的心理和行为信息,其价值,有时候甚至超过物理证据。它们能帮助我们更精准地勾画出‘小丑’这个‘影子’的轮廓,为后续全国乃至国际范围的追查和缉捕,提供至关重要的方向。所以,这份笔录,对你来说可能只是回忆和陈述,但对我们抓住这个疯子,阻止他继续危害社会,可能起着决定性的作用。你看……可以吗?”
“没问题,江局长。”宿羽尘几乎没有任何迟疑,立刻点了点头,“我现在就可以跟刘远回局里,把我知道的、听到的、感受到的所有细节,都毫无保留地说明白。”
说着,他仿佛早就有所准备,从外套内侧一个隐蔽的口袋里,掏出一个比小拇指还细的、通体黑色的金属圆柱体——正是那支特制的高保真微型录音笔。到江正明面前:
“对了,江局长,这个给您。这里面,完整记录了第一次通话的全部内容,就是在我岳父家,他打来电话威胁、并透露子母弹信息的那次。音质应该很清晰。”
“还有刚才在商场仓库里,他第二次打来电话挑衅时,我也提前按下了录音键。那段录音的音频文件,我已经通过手机备份了,现在就发到您微信上。”
说完,宿羽尘拿出自己的手机,快速操作了几下,将一份标注着“第二次通话-商场仓库”的音频文件,发送给了江正明的微信。
江正明接过那支还带着宿羽尘体温的冰凉录音笔,又看了一眼手机上瞬间接收到的音频文件,脸上露出了惊喜和无比赞许的神色:
“好!太好了!小宿,你真是……太专业了!临危不乱,思维缜密,关键证据固定得如此及时、完整!这份职业素养和证据意识,远超很多老侦查员!太好了,这又是两份极其宝贵的直接证据!”
他立刻招手,叫来了一名一直跟在附近待命的技术处负责人,将录音笔和手机一并交给他,神情严肃地叮嘱:
“立刻安排最专业的声音分析小组,对这两段录音进行全方位技术处理!重点提取通话人的原始声纹特征,进行降噪和增强处理,分析其可能的地域口音、年龄范围、发音习惯;同时,仔细甄别录音背景中是否混杂有其他环境音,比如车辆声、风声、电子设备声、甚至其他人的微弱声音,任何细节都不要放过!文字转录要精确到每一个语气词和停顿!结果一出来,第一时间形成分析报告,直接报给我!”
“是!江局长!我们马上处理!”技术负责人双手接过设备,如同接过珍宝,郑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快步离去。
江正明这才再次看向宿羽尘,眼神温和,语气诚恳:
“小宿,那就再辛苦你一趟,跟刘远去局里做笔录。做完之后,什么都别想,好好休息。这段时间,你的精神和体力都透支得太厉害了。”
“好的,江局长。”宿羽尘点了点头,目光转向不远处正在一辆车前等候的刘远。
刘远见两人交谈完毕,立刻走了过来。宿羽尘与江正明简单道别后,便跟着刘远,坐进了那辆挂着普通牌照、但内部经过改装的国安公务车。
车辆缓缓启动,驶离了依旧忙碌嘈杂的现场,汇入徽京市午后逐渐恢复正常的车流中。
车厢里很安静,空调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宿羽尘靠在副驾驶柔软的真皮座椅上,微微闭上了眼睛。但他并没有睡着,眉头轻轻地蹙着,形成了一个浅浅的“川”字,脸上那层刻意维持的平静渐渐褪去,显露出下面深藏的、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以及一丝……沉重。
这种神情,让正在开车的刘远觉得有些不同寻常。在他的印象里,宿羽尘这个年轻人,有着远超年龄的沉稳和坚韧。不管之前执行多么危险、压力多么巨大的任务,事后虽然也会露出疲态,但眼神总是清亮的,带着一种任务完成后的淡然甚至轻松,很少会像现在这样,仿佛被一层无形的阴霾笼罩着,连闭目养神时都显得心事重重。
刘远犹豫了一下,还是打破了车厢内的沉默,用一种尽量随意、带着关切的口吻问道:
“宿老弟,怎么了这是?看你脸色不太对劲。是不是……刚才在现场,看到那……那东西,心里不舒服了?”
他指的是金杰那颗被炸飞的人头。那种极具视觉冲击力的死亡景象,即便是经验丰富的老警察,第一次近距离看到,心里也难免会留下阴影。
宿羽尘缓缓睁开眼睛,目光有些空茫地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高楼大厦,行道树,行人,车辆……一切都沐浴在秋日午后寻常的阳光里,显得那么安宁,那么……不真实。与他刚才经历的炼狱景象,仿佛是两个割裂的世界。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有些沙哑,带着一种罕见的迷茫:
“是啊……看到了。虽然隔得远,但看得很清楚。”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低沉,仿佛在自言自语,又仿佛在向一个可以信任的人倾诉:
“刘兄,不瞒你说,过去在那边的战场上,死人……我见得太多太多了。多到有时候,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不是麻木了,冷血了。我总跟自己说,那是战乱,是没办法的事情。弱肉强食,生死有命,今天不知明天事,那就是那片土地的生存法则。看多了,也就……习惯了,或者说,强迫自己习惯了。”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自我怀疑,声音也越来越低:
“可是……我没想到。我真的没想到。今天,就在这儿,在徽京,在龙渊国,在这个我以为终于可以放下枪、安心过日子、保护我想保护的人的地方……我居然还能亲眼看到……那样的一幕。一颗血淋淋的、还带着温度的人头,就那么……滚在停车场的地上,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宿羽尘转过头,看向刘远,那双总是锐利沉静的眼睛里,此刻竟流露出了一丝清晰的痛苦和茫然:
“刘兄,你说……我是不是真的……是个‘灾星’?是不是我走到哪里,就会把战火、死亡和不幸带到哪里?在那边是这样,到了这边……好像还是这样。是不是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错误?”
听到宿羽尘这番近乎自我否定的、充满痛苦的话,刘远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他轻轻叹了口气,脚下下意识地放缓了车速,让车子开得更平稳一些。他没有立刻反驳,而是用一种非常诚恳、甚至带着敬意的语气说道:
“宿老弟,你这话,可说得太离谱了,也太看轻你自己了。”
他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宿羽尘的侧脸:
“你要真是‘灾星’,那我们这些天天跟你一起工作、把你当兄弟、当战友的人,又算什么?难道我们都是一群专门跟着‘灾星’混日子、巴不得天下大乱的混蛋不成?”
刘远摇了摇头,语气变得激昂起来,他开始如数家珍:
“宿老弟,你好好想想,从你去年年底回国,加入我们,协助我们工作以来,你为徽京市,为我们国安局,立下了多少汗马功劳?”
他掰着手指数起来,语气里充满了自豪:
“樱花国那个潜伏极深、危害极大的间谍组织‘樱华商事’株式会社,在华东地区的核心据点,是不是在你的关键协助下,被我们一举端掉的?几十名精心伪装的间谍落网,大量涉及国家经济、科技安全的机密被追回,这个功劳簿上,你的名字是排在第一位的!”
“还有那个卖国求荣的黄家少爷黄骅,勾结境外势力,企图把我们国家最尖端的芯片技术偷运出去卖钱。是不是你和沈清婉同志密切配合,明察暗访,最后才让我们人赃并获,把这个民族败类送上了审判席?”
“上个月,暹罗那个搞灵异诈骗、害得不少人家破人亡的金麟集团,还有在咱们徽京横行霸道多年、欺行霸市、无恶不作的金蛇帮……哪一桩大案要案的破获,背后没有你宿羽尘的身影和汗水?因为你,多少潜在的受害者被保护了?多少已经造成的损失被挽回了?多少社会的毒瘤被切除了?”
刘远的声音越来越高,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可以说,在过去不到一年的时间里,你帮助我们破获的、有重大影响力的案件,比我们某些科室过去两三年破获的总和还要多!你守护了多少人的平安,保卫了多少国家利益,你自己可能都没仔细算过!”
他用力拍了拍方向盘,仿佛在为宿羽尘正名:
“所以,宿羽尘同志!你不是什么‘灾星’!恰恰相反,你是人民的守护神!是我们国安战线上一把最锋利、最可靠的‘尖刀’!是让犯罪分子闻风丧胆的克星!”
刘远稍微平息了一下情绪,语气放缓,变得语重心长:
“至于那些混蛋把你当成眼中钉、肉中刺,千方百计想害你,甚至伤害你身边的人,那不是因为你是‘灾星’,而是因为你太耀眼了!因为你挡了他们的财路,破了他们的阴谋,威胁到了他们的生存!他们害怕你,所以才像疯狗一样想咬你,想用这种下作的方式让你痛苦,让你退缩!这恰恰证明,你走在正确的道路上,你做的是对的!”
“我说句实在话,老弟,就算这个世界上没有你宿羽尘,难道‘小丑’那种疯子就会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吗?难道‘混沌’组织就会改邪归正,世界和平吗?答案是绝对不会!邪恶和犯罪,就像野草,只要有土壤和缝隙,它就会滋生。不会因为有没有英雄而消失。”
“所以,既然邪恶无论如何都会存在,那么,这个世界上多几个像你这样,有能力、有勇气、有担当的英雄站出来,正面迎击它们,保护那些无力自保的普通人,这难道不是天大的好事吗?是我们所有人都应该庆幸和感激的事情吗?”
“我们都是有血有肉的人,看到无辜者受害,看到生命以那种方式消逝,会感到悲伤,会感到愤怒,甚至会因为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而自责,这都是最正常、最珍贵的人性。但是,我们不能让这种悲伤和自责,变成捆住我们手脚的绳索,变成消磨我们斗志的毒药。”
他的目光望向车窗外繁华的街道,熙攘的人群:
“那些恐怖分子的恶,是毫无底线的。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用更坚定的意志、更专业的手段、更快的速度,把他们揪出来,消灭掉,还老百姓一个真正安全、安心、安稳的生活环境。这才是对我们肩上责任最好的交代,也是对逝者……或许最好的告慰。我们所有人,从穿上这身警服或者从事这份工作开始,不都是为了这个目标在奋斗吗?”
宿羽尘静静地听着,刘远这番话,如同暖流,又如同重锤,一句一句,敲打在他被阴霾笼罩的心上。那些话里没有空洞的安慰,有的是基于事实的肯定,是基于理性的分析,是基于共同信念的鼓励。
他沉默了很久,窗外掠过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然后,他缓缓地、深深地点了点头,一直紧蹙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一些。眼神里的迷茫和痛苦虽然没有完全散去,但已经被一种更加坚毅、更加清醒的光芒所取代。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声音依旧有些沙哑,却多了几分力量:
“抱歉啊,刘兄,我刚才……确实有点钻牛角尖了,说了些矫情的话。”
他顿了顿,语气依然沉重,但不再飘忽:
“只是……金杰的死,我总觉得,我本来可以做点什么的。如果我当时警惕性再高一点,行动再快一点,或许就能提前发现他和‘小丑’的联系,或许就能阻止他上那辆车……有人因我而死,或者说,因我卷入的这些事情而死,这个事实,我恐怕……很难真正彻底地放下。”
他握了握拳,眼神重新聚焦,变得锐利如初:
“不过,你说得对。现在沉溺在‘如果’和自责里,除了消耗自己,让亲者痛仇者快之外,没有任何意义。当前最紧要的,是集中所有精力,抓住‘小丑’那个疯子,查清他背后的所有黑手,把他们连根拔起,彻底铲除!阻止他们继续制造下一个‘金杰’,伤害更多的无辜者!”
刘远看到宿羽尘眼神的变化,听到他话语中重新燃起的斗志,脸上露出了由衷的、欣慰的笑容。他点了点头,脚下轻轻踩下油门,车速提了上来:
“这就对了嘛!这才是我认识的、那个无论面对什么困境都打不垮的宿羽尘!好了,咱们加快点速度,早点到局里把正事办完。你这边笔录做得越详细,越早,技术部门和侦查部门的同事就能越早开展分析研判,咱们离抓住‘小丑’也就越近一步!”
宿羽尘点了点头,不再说话,重新靠在座椅上,但这一次,他的脊背挺得更直了一些,闭目养神时,脸上残留的也不再是沉重的阴霾,而是一种大战过后、整理思绪、准备迎接下一场战斗的沉静。
车子在徽京市午后渐趋平缓的车流中行驶了大约半个小时,终于稳稳地停在了徽京市国家安全局那座并不起眼、却戒备森严的办公楼大门前。
车子刚停稳,宿羽尘推开车门下来,一眼就看到办公楼入口处的台阶上,站着几个熟悉的身影,正朝着车辆驶来的方向焦急张望。
正是沈清婉、安川重樱、天心英子、女武神阿加斯德,还有被天心英子牵着小手的罗欣。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明显的担忧和期盼,在看到宿羽尘安然无恙地下车时,那担忧才瞬间转化为如释重负的轻松。
几乎是宿羽尘双脚落地的同时,一直如影随形般跟在他身边的雪女莎雪那清冷优美的半透明灵体轮廓,在空气中缓缓浮现、凝聚。她对着宿羽尘微微躬身,行了一个简单却优雅的礼,然后转过头,冰蓝色的眼眸看向安川重樱,身形一闪,便化作一道淡蓝色的、带着丝丝寒意的流光,悄无声息地钻进了安川重樱手背上那个淡金色的“英灵殿”契约印记中,继续去享受她ns游戏机里的虚拟世界了。
与此同时,小鬼将那道红色的、圆乎乎的虚影,也“嗖”地从宿羽尘身后蹦了出来,看到抱着胳膊、一脸笑意的阿加斯德,立刻欢快地叫了一声“大人!”,绕着阿加斯德飞快地转了好几圈,然后也一头扎进了阿加斯德随手张开的一个微型金色结界入口,消失不见。
蝶梦则是轻盈地飞起,在空中优雅地转了几个圈,那对淡紫色、流光溢彩的翅膀在阳光下划出美丽的轨迹,仿佛在向所有关心她的人展示自己的安然无恙,随后才缓缓飘落,化作一抹微光,飞入了罗欣微微张开的小嘴里。
看到几位“非人”的伙伴都以各自的方式安全返回,宿羽尘心中最后一丝关于他们的牵挂也彻底放下。他调整了一下呼吸,朝着沈清婉等人走了过去,脸上努力挤出一抹显得轻松一些的笑容:
“怎么都在这儿等着?不是让你们在家好好休息吗?”
“你只在群里发了那么一句语音,之后就一直没消息,电话也打不通,我们怎么可能放心得下?”沈清婉快步走上前,没有像往常一样克制,而是伸出手,轻轻握了握宿羽尘的手腕,又上下仔细打量了他一番,确认他除了疲惫之外没有明显外伤,这才真正松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嗔怪和后怕,“你知道我们有多担心吗?尤其是后来听说停车场又发生了爆炸……”
宿羽尘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温暖:“我没事,一点皮都没擦破。”他看了看沈清婉身后,问道:“清婉,妙鸢和真由美姐呢?她们怎么没一起过来?难道她们不需要配合调查,做笔录吗?”
沈清婉闻言,脸上露出了一丝无奈和心疼交织的苦笑:
“她们啊……早就做完了。我从家里出发来局里之前,咱们局里负责外围调查的同事,已经上门,在我的全程陪同下,给妙鸢、真由美姐,还有家里的长辈们都做了初步的询问笔录,了解了基本情况。”
“这次寿宴上突然遭遇炸弹威胁,对奶奶的冲击不小。虽然奶奶很坚强,但毕竟年纪大了,经历这种生死一线的惊吓,到现在情绪还有点不太平稳,需要人陪着安抚。所以我就让妙鸢留在家里,好好陪陪奶奶,说说话,宽宽心。真由美姐则主动提出要留在别墅,负责保护妙鸢和奶奶,还有爸妈他们的安全。她担心‘小丑’那个疯子还有什么后续的报复手段,家里必须留一个足够强的人坐镇。”
“这样安排很好。”宿羽尘点了点头,心中顿时安定了不少。有林妙鸢陪伴安抚奶奶,有实力强劲、经验丰富的笠原真由美守护家园,至少后方的安全暂时无忧。他可以更专心地应对前方的挑战。
这时,安川重樱也走上前,她的目光温柔而关切,仔细看着宿羽尘:“羽尘君,你真的没受伤吧?听你在群里说,商场那边的停车场发生了很严重的爆炸,我们都很担心。”
“是啊,主公!”天心英子也凑了过来,小脸上写满了担忧,“您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先去医院检查一下?”
罗欣没有说话,只是仰着小脸,用那双清澈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宿羽尘,小手紧紧拉着天心英子的衣角,那眼神里的依赖和关切,无声却浓烈。
只有阿加斯德依旧抱着胳膊,站在稍后一点的位置,脸上带着她那标志性的、有点玩世不恭又看透一切的笑容,打量着宿羽尘,语气轻松地开口道:
“你们啊,就别瞎操心了。我看看他,除了精神消耗大了点,身上一点煞气新增的痕迹都没有,好得很呢!这点场面,还伤不到他。”
“好得很倒谈不上,”宿羽尘对阿加斯德笑了笑,活动了一下因为长时间保持紧张姿势而有些僵硬的脖颈和肩膀,“不过确实没受伤,这一点你们可以放心。”
他话锋一转,脸上的笑容收敛,看向沈清婉,语气变得有些低沉:
“对了,清婉,停车场爆炸案的死者身份……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沈清婉点了点头,神色也变得严肃起来,恢复了国安警官的专业和冷静:
“金杰。《徽京金融时报》的财经记者,对吧?”
“你猜到了?”宿羽尘有些意外。
“别忘了我的本职工作。”沈清婉的语气带着专业的自信,“从你在现场向江局长汇报时提到他的身份,再结合我们之前调查到的他跟踪你们的异常行为,很容易就能做出这个关联判断。而且,局里的法医和痕迹检验同事,已经对现场提取到的生物检材进行了初步的dna比对,结果刚刚出来,正式确认了死者就是金杰本人。”
“不过,这个‘小丑’,下手真是又狠又绝。他应该早就计划好了要灭口。金杰之前跟踪咱们,恐怕根本就不是为了挖什么新闻,而是在替‘小丑’搜集你的日常行踪、行为习惯、家庭成员信息,为这次精准的恐怖袭击做准备。一旦他的‘任务’完成,或者‘小丑’认为他有暴露的风险,立刻就被毫不留情地清理掉了,连一点缓冲和谈判的余地都没有。这种冷酷和高效,说明‘小丑’及其背后的组织,纪律极其严明,也极其危险。”
“是啊……”宿羽尘轻轻叹了口气,眼神深处再次掠过一丝自责的阴影,“可惜,我当时满脑子都是商场里那颗要命的炸弹,全部精力都放在怎么拆除它上,根本没来得及分神去细想金杰这条线,更别说提前预警或阻止了。要是我当时能多留个心眼,或许……”
“唉呀!我说你这个年轻人,怎么又来了!”
阿加斯德突然大步走上前,不由分说地伸出手,用她那看似纤细、实则蕴含着非凡力量的手掌,在宿羽尘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力道让宿羽尘忍不住微微龇牙。
这位女武神的脸上带着明显的不耐烦,但眼神却清澈而坚定,她看着宿羽尘,用那种带着古老韵味的、直白到近乎粗鲁的语气说道:
“在我们阿斯加德,流传着一句老话,叫做‘与洛基为伍者,其血亦染罪孽’!意思是,谁要是自愿选择跟洛基那种以欺骗和毁灭为乐的恶神混在一起,给他当帮凶,那么就算他最后被洛基背叛、害死,他的血也是肮脏的,他的死也不值得任何真正的战士为之惋惜,我们甚至连眼睛都不会多眨一下!”
“这个叫金杰的凡人,既然自己选择了跟‘小丑’这种比洛基好不到哪去的疯子合作,参与了用炸弹威胁无辜平民、制造恐怖这种恶行,那么他落得这样的下场,就是他自己的选择必然要付出的代价!这叫咎由自取,罪有应得!你完全没有必要,也不应该,为这种人的死浪费你宝贵的情绪和精力!那是对你自己,也是对真正需要你保护的人的不尊重!”
阿加斯德的话如同凛冽的寒风,毫不留情地刮去了宿羽尘心头那层犹豫和自我怀疑的薄冰。她的话直接、甚至残酷,但却蕴含着一种源自古老神话的、朴素的正义观和强大的精神力量。
宿羽尘静静地听着,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当他再次抬起头时,眼中的最后一丝阴霾和游移也被彻底吹散,重新变得如同经过淬炼的黑色宝石,清澈,坚定,锐利。
“你说得对,阿加斯德姐。我不应该,也不会再纠结于已经无法改变的过去了。现在最重要、唯一重要的事情,就是集中所有力量,查清线索,抓住‘小丑’,摧毁‘混沌’!”
就在这时,刘远停好车,也走了过来。他对着沈清婉点了点头,然后看向宿羽尘等人,语气恢复了工作时的严肃:
“好了,各位,叙旧和宽心的话,咱们可以稍后再说。局里技术侦查支队的同事和准备好的询问室已经就位了。咱们现在抓紧时间,进去把各自在这次事件中的经历、见闻,尤其是所有可能与‘小丑’相关的细节,都详细、准确、无遗漏地记录下来。早一分钟固定证据,早一分钟进行分析,我们就离抓住那个疯子更近一步。”
沈清婉点了点头,收敛了脸上的温情,恢复了干练女警的本色。她对着宿羽尘、安川重樱、天心英子等人说道:
“走吧,我们进去。按顺序,配合好刘远他们的工作。把我们知道的一切,都说清楚。”
宿羽尘应了一声,不再多言,转身跟着刘远和沈清婉,迈步朝着国安局办公楼那扇厚重的玻璃门走去。安川重樱、天心英子、阿加斯德牵着罗欣的小手,紧随其后。
秋日午后的阳光,透过办公楼前那几棵高大的梧桐树茂密的枝叶,在地面上洒下大片大片晃动的、斑驳陆离的光影,仿佛在为这群刚刚经历生死考验、又要立刻投入另一场没有硝烟的战斗的人们,铺就一条光影交错的前行之路。
办公楼内,询问室的灯光或许有些刺眼,但宿羽尘的眼神,却比那灯光更加清晰,更加坚定。
他知道,拆除炸弹,转移危险品,这只是这场漫长而凶险的对抗中,一个惊心动魄的阶段性节点。
“小丑”依然隐藏在暗处,发出癫狂的笑声。
“混沌”的阴影依旧笼罩未散。
真正的较量,那关乎信念、智慧、意志与勇气的全面对决,此刻,或许才刚刚拉开它沉重的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