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帐之内,灯火如豆,却驱不散帐中凝如实质的焦躁之气。
周穆王此刻正象一头困兽般来回踱步。
“竖子!徐伯此獠,竟将寡人置于火上炙烤!”他低声咆哮,眼中怒火几欲喷薄而出,“好一个当世文王”!”
他猛然停住脚步,锐利的目光射向帐外:“传司宫文!”
片刻之后,司宫文缓步而入,他行至帐中,对天子的雷霆之怒视若无睹,躬身行礼:“臣,拜见天子。”
“免礼!”“侍王史,此局何解?徐伯以天下人心为网,欲缚住寡人之手脚,寡人该如何破之?”
司宫文并未立刻回答,只是淡淡道:“天子,水可载舟,亦可复舟。徐伯所借者,无非人心”与大义”。强行破之,只会掀起滔天巨浪,反噬自身。”
“那依侍王史之见,寡人当束手就擒,任他将纣王”的帽子扣在寡人的头上?”周穆王的声音里充满了危险的意味。
“非也。”司宫文抬起头,眼中闪铄着智慧的光芒,语气却笃定从容,“徐伯既以仁德”为剑,天子何不以更大的仁德”为盾?他既欲效仿文王,天子何不顺水推舟,成全他,再超越他?”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将一个完整的计策娓娓道来。
周穆王起初还眉头紧锁,但随着司宫文的讲述,他眼中的怒火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震惊、了然,最后化作一丝带着寒意的欣赏与兴奋。
“顺其势,而后制其人————以阳谋对阴谋,令其有苦难言————”他反复咀嚼着司宫文的计策,最后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了掌控全局的快意,“妙!妙绝!
此计一出,徐伯之局,不攻自破!他想做文王,寡人就让他看看,何为真正的天子手腕!”
周穆王一扫先前的焦躁,眼神恢复了鹰隼般的锐利。他看着胸有成竹的司宫文,沉声道:“侍王史之才,胜过十万雄师。传寡人王令,明日洛邑会盟,依计行事!”
洛邑盟台,周天子穆王高坐于台上。
在万众瞩目之下,徐伯手捧一卷竹简,缓步而出。他身着素色朝服,神情不卑不亢。
“臣,东徐之主,拜见天子。”徐伯行至阶下,行大礼。
“平身。”周穆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般的质感,在广场上空回荡,“徐伯手持何物?今日会盟,当论天下,何故独呈一简?”
此言一出,亲王派的鲁侯、卫侯等人立刻投来不善的目光。
徐伯直起身,双手高举竹简,朗声道:“此乃臣与东方三十六路诸候联名所书之《问礼书》。臣等非为一己之私,实为周室万年之基业,为天下万民之安宁,冒死向天子问礼!”
“问礼?”周穆王嘴角勾起一抹难辨喜怒的弧度,“问寡人何礼?”
“敢问天子,先王所定礼乐,是否尚在?虎牢”酷刑,以人饲兽,是何礼?铜三品之制”,竭泽而渔,使万民困顿,又是何礼?”徐伯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铿锵,“天子之德,关乎天命。德若有亏,天下之心何安?!”
话音落下,全场死寂。蔡侯等人心头狂跳,既觉快意,又怕天子雷霆震怒,血溅当场。
“放肆!”鲁侯排众而出,怒斥道,“徐伯,尔不过一方诸候,竟敢公然质问天子德行,是欲行谋逆之举吗?”
“臣不敢!”徐伯寸步不让,“臣所言,皆为忠言。若天子以为臣有罪,臣愿一人承担,只求天子能重振周礼,以安天下!”
一时间,剑拔弩张。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高台之上,等待着决定无数人命运的裁决。
出乎所有人意料,周穆王并未发怒。他沉默片刻,竟发出一声长叹,缓缓站起。
“寡人,知诸候之苦。”
仅仅六个字,便让场中紧绷的气氛为之一松。
周穆王走下王座,亲手扶起徐伯,目光扫过众诸候:“虎牢”之事,乃因有宵小之辈欲行刺于寡人,寡人以雷霆手段震慑,是为天子之威,非为滥杀。
然,此举确有失仁德,引天下不安,是寡人之过也。”
他竟————认错了?
诸候们面面相觑,满脸不可思议。连徐伯都愣住了。
“至于铜三品之制”,”周穆王继续道,“寡人欲经略西陲,开疆拓土,扬我大周天威,军资耗费巨大,实乃不得已之举。然,政令推行过急,未体恤诸候之难,亦是寡人思虑不周。”
他顿了顿,抛出一个重磅的承诺:“自今日起,铜三品之制”暂缓三年,寡人会另寻良策,充盈国库。如此,诸君可还满意?”
暂缓三年!这无异于救了许多中小诸候的命。一时间,观望派的诸候们脸上立刻露出喜色,看向天子的目光也变得敬畏和感激。
徐伯的心沉了下去。天子以退为进,先认小过,再施大恩,瞬间就瓦解了他们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诸候同盟。他那份《问礼书》,此刻反倒显得咄咄逼人了。
就在徐伯思索如何应对时,周穆王话锋一转。
“寡人之仁德,已示天下。然,我大周之隐患,却并未消除。”他指向西方,声调激昂,“西陲犬戎,时时犯边,乃我心腹大患!寡人意已决,将亲率六师,西巡万里,彻底扫平犬戎,为我大周开万世太平!”
诸候们精神一振,天子要亲征,这是大事!
“然西巡路远,非三年五载可归。为显我周室君臣一心,上下一体,”周穆王目光灼灼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位诸候,“寡人命各家诸候,凡有二子者,皆遣一嫡子随寡人西巡,入我中军,为侍王郎”。此行,既是为国征战,亦是尔等子嗣历练之机。寡人将亲自教导他们兵法韬略、为君之道。待功成之日,他们便是我大周真正的栋梁!”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此策之毒辣,远胜“铜三品之制”!将各家继承人捏在手中,名为“侍王郎”,实为质子。天子西巡在外,谁敢在国内轻举妄动?更可怕的是,这些未来的诸候,受天子教导,与天子一同征战,创建深厚的君臣情谊。等他们日后归国即位,心中首先效忠的,必然是周天子,而非自己的邦国。
这等于从根子上斩断了诸候离心的可能,是用一代人的时间,重塑整个周王朝的政治内核!
徐伯脸色煞白,他看着周穆王那深邃的眼眸,心中第一次生出了彻骨的寒意o
他和其他诸候,根本没有拒绝的馀地。拒绝,就是心怀叵测!
“臣等————遵天子之命!”
在鲁侯、卫侯的带领下,诸候们无论情愿与否,只能山呼跪拜。
人群的角落里,作为侍王史随行的司宫文,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他低垂的眼眸中,没有丝毫波澜。
这套“以退为进,恩威并施,釜底抽薪”的组合拳,正是他为周穆王设计的破局之策。
身为穿越者,司宫文的视角远超这个时代的所有人。他深知,西周的政治基石宗法分封制,既是其强盛之源,也内藏着致命的缺陷。维系其统治的内核纽带是“血缘”,可血缘会随着时间稀释,人心会因利益疏远。当各路诸候的封地壮大,与天子的亲情淡薄,离心力便会不可遏制地滋生。
徐伯的“问礼”,看似是道德上的发难,其本质,不过是东方诸候势力对中央王权的一次集体试探。
若以强权压制,只会坐实“暴君”之名,正中徐伯下怀,将天下人心推向对立面。而司宫文给出的方案,却如庖丁解牛,精准地剖开了问题的内核。
首先是天子认错。这在诸候看来是不可思议的示弱,却是一招绝妙的“卸力”。主动承认“失德”,等于将徐伯凝聚的道德攻势瞬间化解于无形。
其次是施恩天下。暂缓“铜三品之制”,是直接的利益上的妥协。对于那些被压得喘不过气的摇摆派诸候而言,这是天降甘霖。天子非但不是暴君,反而是能体恤下情的明主。人心天平,瞬间逆转。徐伯的同盟,倾刻间土崩瓦解。
最致命的,是“侍王郎”制度。
司宫文洞悉,单纯的武力或恩惠都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必须重塑这个时代的“政治共识”。“侍王郎”制度,便是他借用后世数千年政治智慧,为周穆王量身打造的一柄阳谋之剑。
它将最残酷的“质子制度”,包装在“天子亲授、为国育才”的光环之下。
这些未来的诸候们,他们的思想、视野、忠诚,都将被深刻地烙上“周天子”的印记。
看着脸色煞白、进退失据的徐伯,司宫文心中冷然。徐伯想做“当世文王”,以仁德收拢人心,这棋路很高明。只可惜,他面对的是一个熟知历史终局,并且毫不在意使用任何手段的自己。
他以阳谋为天,以人心为子,不仅破了此局,更将未来数十年的天下大势,牢牢锁在了周天子的战车之上。
徐伯的局,初步破了。
但司宫文知道,这位被誉为“当世文王”的雄主绝不会就此认输。真正的交锋,现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