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今之伯邑考(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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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徐伯的营帐内,气氛压抑得令人室息。

与外界想象的暴怒或沮丧不同,徐伯此刻异常平静。他独自坐在案前,反复摩挲着那卷未曾完全展开的《问礼书》,眼神深邃如渊。毛令公侍立一旁。

“好一个周天子,好一个釜底抽薪。”他低声自语。

天子此策绝非一人之功。那背后,必然有一位洞悉人心、手段狠辣的高人。

这“侍王郎”制度,是煌煌正正的阳谋,让他避无可避。

“君上,”毛令公忧心忡忡,“少主此去,名为侍王,实为质子,深入虎穴,恐————”

“虎穴,亦是转机。”徐伯打断了他,缓缓抬起头。

他眼中精光一闪:“传我儿徐宗,还有石先生过来。”

片刻后,一位身姿挺拔、眉宇间透着英气的年轻人,与神情肃然的石一同走了进来。

“父亲。天子之令————”徐宗躬身行礼,脸上带着一丝不甘与屈辱。

“为父知道。”徐伯缓缓转身。

“宗儿,你准备一下,明日随为父去向天子谢恩,而后便启程前往镐京,入中军为侍王郎”。”

“可是————”徐宗欲言又止。

“没有可是。”徐伯打断了他,“此乃阳谋,我等退无可退。你此去,不仅是为我徐国,更是为东方诸候探一条路。”

这时,石对徐伯行了一礼:“君上。”

“石先生,”徐伯抬眼,“宗儿此去镐京,为笼中之鸟。先生可有教我?”

石并未立刻回答,而是反问道:“敢问君上,天子设侍王郎”,其意何在?”

徐宗抢答道:“自然是以我等为质,控制各方诸候。”

石微微摇头:“这只是其表。其里,乃是教化”。天子欲将天下未来的君主,都塑造成他的忠臣。而其根,乃是网络”。天子欲借西巡征战,让众公子结下同袍之谊,日后互为援引,形成一张以天子为内核,笼罩天下的人脉大网。

质子为表,教化为里,网络为根。此三者,环环相扣,是为绝户之计。”

徐宗听得冷汗涔涔,这才明白此计的真正可怕之处。

徐伯赞许地点点头:“先生所言极是。那依先生之见,宗儿当如何自处?”

石从容不迫地说道:“天子既然设局,我等便入局,而后在局中做局。公子此去,当行三事。”

“请先生赐教!”徐宗躬敬行礼。

“一曰争”。入中军,不可默默无闻,亦不可锋芒毕露。要争,但争的不是宠信,而是才干”。天子必会考较众公子,公子需在兵法韬略上显露过人之处,让天子觉得您是可造之材,是未来的良将,而非心腹之患。要让他用您,而非防您。”

“二曰联”。天子欲结君臣之网,公子何不暗结诸候之盟?那些同为侍王郎”的公子,尤其是对天子新政心怀不满的诸候之子,皆可结交。不必言及反叛,只需共叙思乡之情,共议治国之道,结下私谊。天子之网在明,我等之盟在暗。”

“三曰藏”。公子需谨记,您在镐京的一切表现,都是为了麻痹天子,为了给主君在东方争取时间与空间。要藏起对天子的怨怼,藏起对故土的思念,甚至要在关键时刻为天子出谋划策,立下功劳,以示忠心。您越是忠心耿耿”,君上在东方就越是安全。”

石的一番话,条理清淅,直指内核。这套策略不是单纯的隐忍,而是主动出击,将天子的阳谋化为己用,堪称是当时那个时代背景下,最好的破局之法。

徐宗听罢,茅塞顿开,眼中重燃希望之火:“孩儿明白了!孩儿必不负父亲与先生所托!”

徐伯一直静静听着,此刻终于露出一丝笑意,他走上前,拍了拍石的肩膀:“先生之策,一如既往,字字珠玑。宗儿能得先生辅佐,是我徐氏之幸。”

石此时对着徐伯深深一揖:“君上,此计虽好,但公子一人前往,终究势单力薄,易生变量。臣请命,随公子同赴镐京!”

“先生也要去?”徐宗闻言,眼中顿时迸发光彩。

徐伯眉头微皱,显然有些意外。

石坦然道:“臣自幼便是在镐京长大,在城中,尚有一些故旧与人脉,公子此去如龙游浅水,若有臣在一旁铺路搭桥,行事当能事半功倍。”

听到这话,徐宗脸上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独自前往那虎狼之地,他心中岂能没有徨恐?有石先生这位智囊在侧,无异于吃了一颗定心丸。

徐伯深深地看了石一眼,眸光闪铄,似在权衡利弊。但片刻后,他便朗声大笑起来。

“好!好一个铺路搭桥”!先生愿以身犯险,孤还有何不舍?有先生辅佐,宗儿此行,我心甚安!”

他转向徐宗,神情温和却不容置疑:“记住石先生的话,去吧,为父相信你们。”

“孩儿————遵命!”徐宗与石一同躬身行礼,而后退出了营帐。

待二人走后,帐内又恢复了死寂。那死寂中,却蕴酿着比帐外寒风更刺骨的杀意。

徐伯脸上的笑意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酷。他走到悬挂的舆图前,死死盯住了从徐城到洛邑的这条路线。

“令公,”徐伯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你看宗儿,象不像当年的伯邑考?”

侍立一旁的毛令公闻言,浑身一颤,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伯邑考,那是商末旧事,周文王被囚羑里,其长子伯邑考为救父,携珍宝献于商纣。然暴虐的纣王非但未允,反而将伯邑考剁为肉酱,烹成肉羹,赐予文王。文王为大业,含悲忍辱,食子之肉,终骗取纣王信任,得以归国。

君上竟将少主比作伯邑考————这岂不是说,少主此去,便是————有去无回?

他骇然道:“君上何出此言!少主此去,有石先生辅佐,必能化险为夷!”

“化险为夷?”徐伯发出一声冷笑,那笑声里充满了自嘲与决绝,“孤本欲效仿文王,忍辱负重,徐图基业,为我徐氏,为东方诸候谋一条生路。孤愿为子孙遮风挡雨,哪怕牺牲自己。”

他猛然转身,双目赤红,死死盯住毛令公:“但周天子这一招侍王郎”太毒了,他不给孤做文王的时间!既然如此,孤————也只能让儿子去做那伯邑考了!”

此言一出,如惊雷炸响!毛令公脸色煞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君上三思!少主乃我徐国嫡长子,是宗庙社稷之所系啊!行此险招,万一————”

“没有万一!”徐伯厉声打断,“你以为,周天子要的是一个怎样的质子?

一个蠢笨无能的废物吗?错!若我送去一个无能之辈,只会让天子和那个司宫文立刻警剔,我徐伯在东方必有大图谋!”

他俯下身,一字一顿地说道:“恰恰相反!我就是要将我最看重、最优秀的嫡长子送去!让他用石先生那套完美的计策,在镐京表现得越是出众,越是忠心耿耿”,天子才会越是放心,越是觉得已经将我徐氏的未来捏在了掌心!”

毛令公被这番话震得瞠目结舌,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徐伯的声音充满了残酷的逻辑:“宗儿的才干,就是麻痹周天子最好的迷药!他在镐京的每一次成功”,都是在为孤的东征大军铺路!他的存在,就是为了让天下人都相信,我徐伯已经彻底臣服,只能寄希望于下一代在周室的恩典下苟活!这,才能为孤在东方,争取到那发动致命一击的宝贵时机!”

他松开手,缓缓站直,语气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焚尽一切的决心。“他不是去做质子,他是去做诱饵。一个完美的、能让猛虎都放下戒心的诱饵。以我子之血,换我宗族之兴,值了!”

毛令公呆坐原地,冷汗湿透了背脊。他终于明白了君上那温和外表下,是何等样的雄心与狠厉。这不是冲动,而是经过深思熟虑、权衡了所有利后的破局之法。

许久,毛令公深深叩首,声带嘶哑:“君上行此雷霆手段,老臣————拜服!”

他定了定神,强忍着心中的骇然,提出了最关键的疑虑:“可————君上,您有此决心,以少主为祭。可东方列国,未必有此魄力。若他们首鼠两端,畏惧天威,我等岂不成了孤军?”

“魄力?”徐伯冷笑一声,“孤从不指望他们的魄力,孤只要他们的怒火。”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在那些代表着东方诸候国的城邑上缓缓划过,声音里带着一种冰冷的、洞悉一切的穿透力:“宗儿这个诱饵,不仅是钓周天子这条大鱼,更是要将东方那些摇摆不定的豺狼,全都拖下水!”

毛令公瞳孔骤缩:“君上之意是?”

“宗法之世,国本在嫡。断其嫡,便是刨其根!”徐伯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地狱深处的呢喃,“你以为石先生随行,真的只是为了铺路搭桥”吗?”

此言一出,毛令公只觉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徐伯没有理会他的惊骇,继续道:“届时,天子震怒,挥下屠刀。你猜,那些和我一样,被杀了嫡长子的东方国君们,是会跪地求饶,还是会带着怒火,随我一同起兵?”

毛令公彻底呆住了。他终于明白了君上那温和外表下,是何等样的雄心与狠厉,这不是冲动,而是经过深思熟虑、权衡了所有利弊后的破局之法,用所有东方诸候继承人的性命,去强行扭转天下大势!

许久,毛令公深深叩首,声带嘶哑:“君上行此雷霆手段,老臣————拜服!”

徐伯没有再看他,目光重新投向舆图,在那条从东徐指向洛邑、再指向镐京的红在线重重划过。

石的计策,是做给天下人看的表面文章。他让儿子去做一个完美的质子,让世人皆以为他徐伯已经认输,屈服于天子之威。

而他真正的谋划,却是趁着天子西征,国中空虚,联合所有被他亲手推入绝境、不得不反的东方诸候,效仿周武王,以雷霆万钧之势,闪击成周洛邑,而后西进,直捣宗周镐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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