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石营帐内的灯火却依旧明亮。
新婚的妻子,徐伯之女徐元,正细心地为石整理着行囊。她的动作轻柔,眉眼间带着新妇的羞涩。这是徐伯赐下的婚事,石,如今已是徐国之婿。
“夫君此去镐京,路途遥远,万事小心。”徐元将一件叠好的深衣放入箱中,声音温婉。
石,现在应该叫毋石,握住她的手,触手温润。他心中清楚,自己将要做的事,无论成败,都绝不能给身后的巫鹊与巫氏带来滔天祸患,所以他舍弃了本来的巫姓,用了这个“毋”字,意为斩断过往,再无牵连。他点了点头,目光却穿透了眼前的温情,瞬间回到了那个雷霆之夜。
那夜在徐伯的营帐,只有翁婿二人。
“先生可知,孤为何要将元儿许配于你?”徐伯开门见山,目光如炬,仿佛要将石的灵魂看穿。
毋石躬身答道:“君上厚爱,石不敢当。”
“不,你当得起。”徐伯缓缓摇头,语气陡然一转,变得森然,“因为孤接下来要说的话,足以让你我,以及整个徐国,万劫不复。”
毋石心中一凛,摒息静听。
“汜水之刺,是孤派人做的。”
平淡的一句话,却如九天惊雷在石的耳边炸响。他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骇然与难以置信:“君上————您疯了?!行刺天子,此乃不赦之罪!”
“疯?”徐伯发出一声冷笑,那笑声里充满了蔑视与悲凉,“天子行铜三品之制”,搜刮天下,诸候离心。为一己之好,两伐犬戎,致使生灵涂炭。他设侍王郎”,名为教化,实为囚禁,将天下诸候嫡嗣玩弄于股掌,是孤疯了,还是他疯了?”
他逼近一步,双目赤红:“石先生,你也是巫氏后人。你可还记得,昔年宗周初立,你的先祖巫仲对周公旦所言?”
毋石的身躯一震,下意识地喃喃道:“天命靡常,唯德是辅————”
“说得好!”徐伯一拍桌案,“天命,从来不是他姬氏一姓的私产!孤非为一己之私,更非为徐氏一族之荣。孤是为了这天下苍生,为了让诸候不再受此盘剥,为了让万民不再因天子一人的好恶而流离失所!孤要做的,是再造乾坤,还天下一个朗朗晴日!”
毋石被这股气势所慑,心神剧震。他自幼在巫鹊长大,所受的教导是悬壶济世,而非愚忠君王。巫鹊的传承中,本就对“天命”有着最深刻的理解,它并非一成不变,而是会选择最有德行的人来承载。
他看着眼前的徐伯,那个被天下人誉为“仁君”的男人,此刻展现出的却是枭雄的狠厉与抱负。他相信徐伯能成事,能成为下一个商汤、周武。
然而,一丝疑惑却依旧盘踞在他心底。
“君上之志,石心向往之。”他定了定神,话锋却陡然一转,“然,虎毒不食子,君上竟能以亲子为弃子。石斗胆一问,今日之徐公子可为棋,他日我巫家与巫鹊,是否亦会沦为君上宏图中的另一枚弃子?”
这番话已近乎质问,帐内气氛瞬间凝固。徐伯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好!
问得好!孤若连这点心胸气量也无,何谈再造乾坤!”
他收敛笑意,自光灼灼,“舍子,乃是为天下大义,两害相权取其轻。而用你,用巫氏,是为立国之基,千金之裘非一狐之腋。孤今日便可立诺:他日功成,巫氏与巫鹊,必为新朝国祚之柱石,与徐国共荣辱!”
见毋石的眼神依旧存疑,徐伯话锋一转:“孤知道,空口之言,难以取信。
所以,孤不会强求你的忠诚。你只需记住,你首先是你自己,其次才是巫家或巫鹊之人,最后,才是我徐伯的臂助。”
他走上前,拍了拍毋石的肩膀:“此去镐京,危机四伏,亦是机遇遍地。孤给你一道密令,看时机行事。若有一日,你觉得孤已背离仁德”之道,或觉得我徐氏会威胁到你的宗族,你可自行另谋出路。孤信你的眼光,也信你的能力,能为自己,为你的族人,找到最好的那条路。”
这番话,如同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石心中所有的枷锁。
徐伯没有用亲情或大义来捆绑他,反而给了他最大的自由和最高的信任。这比任何誓言都更能收买人心。
毋石在这一瞬间,竟有些不寒而栗。他善医人之体,而眼前的徐伯,却深谙医心之术。他最深的恐惧,是为人刀俎,为族招祸。而徐伯则是直接将掌控风险的权力,交到了他自己手上。
思绪从回忆中抽离,毋石看着眼前为他整理行装的妻子,心中最后一点尤豫也烟消云散。
他不再是那个只知治病救人的巫鹊弟子,也不再是那个需要为巫氏宗族前途而忧虑的旁支子弟。从接受这门婚事,从听完徐伯那番惊天动地的话语开始,他便已经踏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他要脱离巫鹊,斩断与巫家的牵连。当那场注定要席卷天下的风暴来临时,他必须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一个只属于徐伯阵营的谋主“毋石”,如此,无论成败,都不会波及身后的故土与传承。
“元儿,等我回来。”毋石轻轻拥住妻子,在她耳边低语。
月馀光阴,白驹过隙。
随着周天子西巡的旨意传遍四方,各诸候国的嫡长子,这些被称为“侍王郎”的年轻贵胄,如约抵达了宗周的都城镐京。他们被安置在专为贵族子弟设立的“泮宫”之内,名为学习礼乐,实则与质子无异。
一时间,这座古老的都城暗流涌动。
司宫文身为“侍王史”,每日除了记录天子言行、整理朝政文书外,大部分时间都在泮宫之中,奉王命观察并记录这些“侍王郎”的动向。
这一日,泮宫的射圃之内,气氛格外紧张。
来自鲁国的公子吕,素来以宗周礼乐正统自居。他身着繁复的射艺礼服,手持一张雕漆精美的杞木弓,正一脸傲慢地对着徐宗。
“徐公子,听闻徐国乃东夷故地,今日你我同在泮宫,当以宗周《射礼》为准,切磋一二,也好让诸位公子见识下,何为礼”,何为野”。”公子吕语带讥讽,他身后几名亲近周室的公子都发出了轻笑。
在周礼之中,射箭并非单纯的竞技,而是一场复杂的仪式,称之为“射礼”。其内核不在于中靶,而在于整个过程是否合乎节奏与仪轨,从而观其德行。
徐宗面色沉静,微微躬身:“愿领鲁公子指教。”
钟鼓声起,乐声悠扬。公子吕率先登场。他严格遵循着周礼的每一个细节:
面朝西,行三揖三让之礼,而后“进退周旋,必中规矩”。他引弓时,采用的是标准的三指搭弦法,身形舒展如鹤,每一个动作都与《雅》、《颂》的乐声严丝合缝。
“嗖!”
箭矢离弦,平稳地飞向百步之外的靶心。虽未正中红心,但其优雅的仪态已引来一片赞叹。
“好!不愧是鲁侯之子,深得周礼之精髓!”
轮到徐宗,场面却陡然一静。他并未像公子吕那样行繁复的揖让礼,只是简单地向着天子所在的方向躬身一拜。他站定时,身形也与众不同,并非正面开弓,而是微微侧身,形成一个更利于发力的姿势。
更让众人惊诧的是他的搭箭手法。他没有用三指,而是用右手拇指勾住弓弦,再以食指与中指压住拇指指节,这是东夷部族流传下来的“拇指射法”,爆发力更强,射速更快,是纯粹为了实战而生的技艺。
他引弓开弦,整个过程没有丝毫乐感可言,只有一种猛兽蓄势待发的沉凝。
在众人惊疑的目光中,他骤然松手!
“嗡!”
弓弦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如同虎啸。箭矢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黑影,以雷霆万钧之势,精准地钉在了靶心正中!力道之大,竟让整个箭靶都为之一颤。
全场死寂。
“这————这是何种射法?全无礼乐可言!”一名公子失声叫道。
公子吕脸色铁青,冷笑道:“我还当是什么高明箭术,原来是东夷蛮族的野路子!徐公子,泮宫乃天子教化之地,你用这等搏命杀伐之术,是想沾污这礼乐之所吗?!”
“强词夺理!箭术本就是为了克敌制胜,难道要象跳舞一样软绵绵的才算高贵?”徐国随扈愤然反驳。
“放肆!宗周以礼治天下,尔等蛮夷之见,也敢在此喧哗!”
双方剑拔弩张,眼看就要爆发更大的冲突。
就在此时,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不大,却清淅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敢问鲁公子,天子设“侍王郎”于泮宫,究竟为何?”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徐宗身后那名素服青年,毋石,不知何时已走上前来。
他自光平静地注视着那支深陷靶心的箭矢。
公子吕一愣,傲然道:“自然是为教化我等,习周礼,明王化,日后好为天子屏藩。”
“说得好。”毋石点了点头,话锋一转,”那敢问,如今天子之患,在内,还是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