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问得突兀,公子吕下意识答道:“自然是内有诸候离心,外有犬戎肆虐。”
“然也。”毋石缓缓转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年轻贵胄,声音陡然变得有力,“诸候离心,是为礼崩”,当以鲁公子方才所演之《射礼》正之!那是以礼正心,以乐和体,是治国安邦之术,是为内圣之法!”
他先是高度肯定了公子吕,让鲁人一党面露得色。
随即,他伸手指向那支颤动的箭矢,声调再扬:“可犬戎之患,是为外侵”!对付豺狼,能用礼乐去感化吗?不能!唯有雷霆手段,一击必杀!徐公子所用之射术,无须乐奏,不求仪态,所求者,唯有穿胸破甲,护卫疆土!此乃克敌制胜之术,是为外王之道!”
场中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他的这番话镇住了。
毋石的目光最后落在了脸色变幻不定的公子吕身上,微微躬身,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引导力:“天子召我等于此,并非是要我等成为只懂礼仪的文士,或是只识杀伐之术的武夫。而是要我等,内能以周礼治世,外能以雷霆破敌!
今日鲁公子演内圣之法”,徐公子示外王之道”,二者合一,方为侍王郎”之真缔,方是我等辅佐天子,屏藩宗周的真正意义所在。毋石以为,今日之切磋,非但没有沾污礼乐,反而是为我等所有人,指明了真正的王道之路。诸位以为然否?”
他的一番话,巧妙地将一场“正统”与“蛮夷”的技艺之争,升华到了“内圣外王”、“治国与安邦”的政治高度。他没有贬低任何一方,反而将双方都抬到了一个前所未闻的境界,并为在场的所有“侍王郎”赋予了一层全新的、更伟大的使命感。
公子吕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反驳的话语在此刻都显得无比狭隘和幼稚。他若再纠结于射箭的姿势,岂不是说明他只懂“内圣”而不识“外王”?
“毋————毋先生所言极是。”公子吕竟不由自主地躬身回了一礼,脸上傲气全无,只剩下震撼与思索。
一场即将爆发的纷争,就这样被毋石三言两语,化解于无形不远处的廊下,司宫文手中的笔在竹简上急速滑动:
【徐宗沉毅,有乃父之风。其师毋石,言可化干戈为玉帛。】
他放下笔,心中明镜一般。
接下来的日子,司宫文每日记录着泮宫内的明争暗斗,同时,王宫之内关于天子西巡的筹备也已进入了最终的阶段。赢造父和巫马期负责的官市,正源源不断地将西陲的物资换成战马与铜料,高奔戎则在日夜操练周师。
整个宗周,就如同一张被拉满的强弓,只待天子一声令下,便要向着那片充满神秘与财富的西方,射出势不可挡的一箭。
司宫文则恪守着自己“侍王史”的本分,只是默默地记录着、观察着。
直到一天傍晚,夕阳将王宫的轮廓染成一片金红。
一名内侍匆匆来到太史寮,对着正在整理竹简的司宫文深深一揖:“侍王史,天子召见。”
司宫文心中微动,放下了手中的笔。他知道,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当他步入灯火通明的大殿时,只见周穆王正独自一人立于一幅巨大的西陲舆图前。图上,山川、河流、部落的标记密密麻麻。
听到脚步声,周穆王并未回头:“司宫文,西巡诸事,已备七八。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如电,直视着司宫文。
“但寡人,尚有一事,需你来办。”
而此刻,在镐京一处不起眼的院落。
清幽的竹林隔绝了市井的喧嚣,两个身影相对而坐。
“石。”巫医光率先打破沉默,他声音温和,“你可知你在泮宫的那番话,已在镐京掀起了多大的波澜?内圣外王”,好一个内圣外王”,连天子都对此赞不绝口。”
毋石平静地回视着这位师长:“巫鹊,那番话,是说给侍王郎们听的,也是说给天子听的。”
“我明白。”巫医光叹了口气,“但你辅佐徐宗,助长徐伯之势,已然偏离了巫鹊的本分。我今日约你至此,只想问一句,当前天下还未到倾复的时候,这么做值得吗?”
毋石端起水杯,却没有喝,只是感受着掌心的温度。他知道,这不仅是巫医光的疑问,更是整个巫鹊内部的声音。
“巫鹊,石今日此来,只代表毋石,无关巫鹊,亦无关巫氏宗族。”
他语气斩钉截铁,“此为我一人的决择,所有后果,由我一人承担。”
巫医光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好担当。但我仍要问,为何?周室如巨木,虽有蛀虫啃噬,其根基尚固。天子虽刚愎自用,行铜三品之制”,西巡之举亦耗损国力,但周室军威仍在,天下之心未散。你却要引来另一柄名为仁德”的利斧,欲借徐伯之手,来砍削这棵巨木。何异于饮鸩止渴?”
在巫医光看来,周室只是生了病,需要的是调养,而非猛药。
“巫鹊错了。”毋石缓缓摇头,目光锐利如刀,“周室得的不是寻常病症,而是深入骨髓的心病”。病根,就在天子自己身上。”
他放下茶杯,声音沉凝:“天命如鼎,德行为足,民心为身。天子如今所为,非是铸鼎,而是在熔断鼎足,掏空鼎身!他以强权压制诸候,是以威凌德;
以“侍王郎”为质,是以术乱礼。长此以往,鼎何以立?”
“天子之威,尚可震慑四方,何谈鼎倾?”巫医光反驳。
“那只是表象。”毋石一针见血,“巫鹊只看到巨木未倒,却未见其内部早已被蛀空。待到风雨飘摇之日,只需轻轻一推,便会轰然崩塌。石所为,非是推鼎,而是于鼎倾之前,另寻一方坚实之地。徐伯之仁,或有伪饰,但徐国之政,确得民心。这便是我选择的“地”。”
毋石缓缓起身,目光清明而坚定,“巫鹊,道不同,不相为谋。石言尽于此”
。
巫医光看着他,眼中是深深的忧虑,他只能长叹一声:“你好自为之。”
毋石没有再多言,只是郑重地躬身行了一礼:“毋石,拜别巫鹊。”
竹林复归寂静。
许久,一道苍老而沉稳的声音自竹林深处响起。
“他,终究还是走了这条路。”
巫医光一惊,霍然回头,只见一个身影从暗影中缓步走出。正是巫氏大宗之主巫成。
“宗主。”巫医光起身躬敬行礼,“您都听到了?”
“是。”巫成点了点头,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他看到的,是巨木之蛀,却未曾看到,那持斧的樵夫,早已站在了树后。”
巫医光心中一凛,不解道:“宗主,您的意思是————天子?”
“毋石之心,在于破”,在于立”。”巫成缓步走到竹林边缘,“他以为天子西巡,是自耗国力,是给了徐伯可乘之机。所以他要助徐伯积蓄仁德之名,收拢天下之心,待宗周这棵巨木因西巡而虚弱时,便可取而代之。好谋算,好胆魄。”
这已是极高的评价,但巫医光听出的却是另一层意思。“宗主似乎并不认同?”
巫成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光,你可知,殷商先王盘庚,为何要迁都于殷?”
巫医光虽是医者,但于史事亦有涉猎,不假思索地答道:“自然是为了躲避水患,革除旧都王室奢靡之风,以固王权。”
“然也。”巫成颔首,“世人皆知盘庚迁都,是为了避水患、革旧弊。此为阳谋,堂堂正正,天下皆知。”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低沉而神秘,“但《归藏》有载,盘庚迁都之前,曾卜大卦,其辞曰:龙潜于东,其血玄黄。”迁都之举,固然是为避水,但更是为了惊动那条潜伏于东方的龙”。他以举国迁徙的大动静,逼迫那些心怀异志的东方部族提前暴露,而后以雷霆之势,一举荡平。避水是表,除患是里。”
巫医光浑身一震,这段秘闻他闻所未闻,只觉一股寒气从背脊升起。
“天子————西巡————也是如此?”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巫成悠悠说道:“天子心智手段,远超常人。宗周虽有疲态,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你当真以为,他会为了虚无缥缈的西王母传说,行此耗竭国本的无智之举吗?”
一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巫医光脑中炸响!
他猛然想起了那些源源不断运往西陲的物资,想起了日夜操练的周师,想起了那张被拉满的强弓————所有人都以为,那支箭会对准西方,就连最聪明的毋石也这么认为。
可如果————如果从一开始,这弓的方向,就不是朝西呢?
巫医光只觉得手脚冰凉,他看着巫成那双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喃喃道:“以西巡为饵,倾国之力,作西狩之姿————真正的目标,是早已被捧上高台,自以为能坐收渔利的————徐伯?”
巫成缓缓转过身,“那张弓,早已调转了方向。毋石只看到了射向西方的箭影,却未曾听见,那根指向东南的弦,已然发出了杀音。”
巫医光呆立原地,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