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宫文。”周穆王的声音平静无波,“你为史官,治史多年,当知殷商何以亡国?”
这是一个再正统不过的问题,司宫文定了定神,躬敬地回答:“回禀天子,商纣无道,残暴不仁,以致天命转移,众叛亲离。武王伐纣,乃是顺天应人之举,此乃《大诰》所言,亦是天下公论。”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
“哈哈————哈哈哈哈哈!”
周穆王突然爆发出一阵朗声大笑,他缓缓转过身,那双眸子里只有一丝淡淡的嘲讽。
“天命转移?顺天应人?”他走到司宫文面前,“说得好!这话,是说给天下人听,也说给诸候听,必须这么说,这是我周室立国之本,是正朔所在!”
司宫文心中一凛,天子的话,象是剥开了那层名为“礼义”的华美外壳,露出了其下冰冷而残酷的内核。
周穆王声音陡然转冷:“但你我君臣独对,便不必再说这些场面话。寡人问你,徜若当年商纣王那数十万大军,不是远在东夷之地,而是陈兵朝歌城外,武王的八百诸候联军,能跨过牧野一步吗?”
司宫文瞳孔骤然一缩。
“主力东征,国中空虚。”周穆王一字一顿,仿佛在陈述一个最简单的真理,“这才是殷商亡国的真正原因!与他德行有亏,与所谓天命,有何相干?”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面色煞白的司宫文,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当然,话又说回来,正因他德行有亏,才听不进忠言,才会被东夷小患拖住手脚,给了武王千载难逢的机会。所以,寡人才说,《大诰》写得好啊!它将一场趁虚而入,写成了一场天命所归的征伐!”
司宫文沉默了。他读过的所有史书,所有关于殷周更替的记载,在这一刻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以为自己通过“南柯一梦”看到了历史的真实,却未曾想,这世间最顶层的掌权者,从一开始就对所谓的“真实”了如指掌,并且亲手塑造着流传后世的“信史”。
“现在,”周穆王伸手指向东南方向,“那条自以为聪明的龙”,那位被诸候们交口称赞的仁主徐伯,他也以为寡人也犯了和商纣王一样的错误。”
“他以为寡人要倾国之力西巡,他以为他联合诸候上《问礼书》,是占尽了德”与理”。他以为他将儿子送来镐京为质,就能麻痹寡人,在东方积蓄力量,待寡人西去,便可效仿武王故事————”
周穆王的每一个字,都象一柄重锤,狠狠砸在司宫文的心上。徐伯所布局的一切,原来都在这位天子的掌控之中!
“他上当了。”周穆王语气平静。
“天子————”司宫文的声音干涩无比。
“就在你入宫前。”周穆王眼中杀机毕现,“寡人已与南方的楚人立下盟约。待寡人西狩”的车驾出发之日,便是楚国大军北上之时!”
他猛地一挥手,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片血与火的战场。
“寡人的大军会以雷霆之势南下,与楚师南北夹击。那位仁德的徐伯,会发现自己不过是瓮中之鳖!”
“徐国————必亡!”
司宫文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以西巡为阳谋,震慑西陲,安抚诸候;暗中却早已布下天罗地网,以楚国为刀,直指心腹大患徐国!这才是真正的帝王心术!
周穆王重新将目光投向司宫文,声音恢复了平静:“而你,寡人的侍王史,你明白自己该做什么了吗?”
司宫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躬身拜倒:“臣————明白。”
“好。”周穆王满意地点了点头,“寡人需要你,用你那支生花妙笔,为天下人,为后世子孙,写下一部无可指摘的信史。”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你要记下:徐伯心怀不轨,阴蓄叛逆,不尊王命,德不配位。天子为安天下,不得已兴仁义之师,吊民伐罪。此战,乃是德之战,礼之战,是天命对僭越的裁决!”
司宫文俯首在地。
“去吧。”周穆王挥了挥手,“用你的笔,让天下人都看到,天子之德,光耀四海。也让那些心怀叵测的诸候看看,背叛宗周,是何下场!”
“臣————领命。”
司宫文缓缓退出大殿,当他重新站在殿外时,一阵冷风吹来,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不知不觉,天子西巡的车驾已离镐京十日。
渭水之畔,临时的行宫营地延绵数里,篝火与巡逻士卒的火把连成一片。
然而,本应是仪仗内核的天子车驾,却已连续多日未曾出现在众人眼前。
官方的说法是天子偶感不适,需在车驾内静养。但这套说辞,却让随行的“侍王郎”们人心浮动,私语渐起。他们是各诸候国的嫡长子,是未来的国君。天子不见踪影,让他们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夜色下,灯火如昼,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这是为了犒劳多日行军的辛劳而为“侍王郎”门设下的饮宴。宴会上,鲁国公子吕与徐宗举爵对饮,高谈着《周礼》,气氛融洽,仿佛之前的纷争从未发生。
毋石静静地坐在角落,一身素色深衣,他面前的食案上,酒爵里的琥珀色液体微微晃动,映出他毫无波澜的脸。
然而,在那平静的倒影之下,却是翻涌的心潮。
他曾是巫鹊一个无名无姓的孤儿,每日与草药为伴,以为此生便是如此。直到有一天,巫鹊首领巫医光将他唤至密室,展开一卷泛黄的竹简,告诉他,他并非漂泊无依的浮萍,而是巫氏的血脉。
那一刻,仿佛一道惊雷劈开了他灰暗的童年。他不再是那个只知捣药的孤儿“石”,他是“巫石”,承载着先祖荣耀与使命的巫氏子弟。
他开始疯狂地翻阅巫家秘藏的典籍,在那些残缺的记述中,他看到了先祖巫仲,在商周鼎革之时,以天命靡常,唯德是辅为信念,辅佐明君,定鼎天下。
还有先祖巫用,于朝堂之上,与权倾天下的周公旦对峙,以一人之力撬动国策!
他们是真正的成“大事”之人!而他呢?空有一身医术,却只能医治凡人的病痛,这与先祖们改天换地的伟业相比,何其渺小!他崇拜他们,渴望成为他们。他要做的,不是救一人之命,而是像先祖一样,站在历史的转折点上,亲手推动时代的巨轮!
徐伯的出现,让他看到了希望。那位仁德之主,象极了古籍中记载的文王。
而刚愎自用的周天子,不正是当代的商纣?他坚信,自己正面临着与先祖同样的历史决择。先祖用的是龟甲与蓍草,而他的武器,就是手中的医术,既能救人,亦能杀人!
为了“大仁”,是否可以行“小不仁”?为了拯救天下万民,牺牲这几十位养尊处优的贵胄子弟,是否值得?
他的内心早已有了答案。当他将那无色无味的“断魂草”粉末研磨入药,并巧妙地混入今日宴饮专供的酒曲时,他就已经做出了决择。
这毒无药可解,发作时如急症,心脉寸断,神仙难救。他,毋石,也将饮下这杯毒酒。唯有同死,才能洗脱所有嫌疑。唯有让所有诸候的嫡长子尽数身死,才能点燃那足以燎原的怒火,让天子西巡的闹剧,变成他葬身的礼炮!
他缓缓起身,端起酒爵,平静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年轻面孔。徐宗、公子吕————他们意气风发,对未来满怀憧憬,却不知自己的生命即将在此终结。
“诸位公子!”毋石缓缓起身,端起酒爵,平静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年轻面孔。徐宗、公子吕————他们意气风发,对未来满怀憧憬,却不知自己将成为点燃新时代烽火的第一缕祭品。
他的内心有一个声音在呐喊:先祖,看着吧!您用神谕为宗周开创盛世,我便用这满堂贵胄之血,为徐伯扫清障碍!我将用我的生命,完成一次不逊于您的“大事”!
毋石的声音不大,却清淅地压过了丝竹之声:“石有一言,请诸君共饮此爵。”
众人纷纷望来。
毋石朗声道:“天子西巡,我等侍王郎随行,此乃荣耀。然西陲路远,前途未卜。石愿以此爵,祝我大周国祚永昌,祝天子圣躬康泰,亦祝诸位————此去,皆得其所!”
“皆得其所”四个字,他说得意味深长。
徐宗率先响应:“石师说得好!为大周,为天子,我等万死不辞!共饮!”
“共饮!”
满堂的“侍王郎”们,无论真心还是假意,都高高举起了手中的青铜爵,一饮而尽。
毋石看着他们饮下毒酒,自己也仰头将那杯致命的液体送入喉中。辛辣的酒液划过喉咙,带着一丝他自己才能察觉的苦涩。
成了。他闭上眼,等待着死亡,也等待着自己被加载巫氏史册的那一刻。
一息,两息,三息————
宴会的气氛再度热烈起来。可就在此时,最外侧的一位小国公子,突然面色一白,手中的酒爵“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捂着胸口,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随即一头栽倒。
变故突生!
紧接着,第二位,第三位————公子吕脸上露出痛苦而迷茫的表情,指着毋石,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喷出一口黑血,委顿在地。
混乱瞬间引爆!尖叫声、桌案倾倒声、侍卫的呼喝声响彻营地!
徐宗离毋石最近,他看着身边一个个倒下的同伴,再看向面色同样惨白、嘴角溢血的老师,眼中满是震惊与不解:“石————师————为————何————”
毋石感到自己的五脏六腑如同被烈火灼烧,视线开始模糊。他看着徐宗那双质问的眼睛,心中没有愧疚,只有一种即将完成伟大使命的决绝。
烽火已燃,我的名字————将与先祖并列。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