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城，夜色如墨。
徐伯负手立于堂前，他已数日未曾安眠。
“君上！”毛令公疾步而入，双手呈上一卷用火漆封口的帛书，“西边那的急信！”
徐伯骤然转身，眼中精光一闪，他缓缓展开帛书，上面只有寥寥数语：“诸公子皆赴盛宴”，石亦同往，以身为薪，点燃东方。君上，天命在徐！
成了！
徐伯紧紧攥住帛书，他几乎能想象到周穆王焦头烂额、百口莫辩的窘态，更能想象到东方诸候们得知爱子惨死后那滔天的怒火！
就在此时，一阵轻柔的脚步声传来。
“父亲。”
徐伯抬头，只见女儿徐元在侍女的搀扶下缓缓走来。她已怀胎七月，腹部高高隆起。她轻声道：“夜深了，父亲保重身体。”
看着女儿，徐伯心中五味杂陈。这是他最疼爱的女儿，腹中是他的亲外孙，毋石的遗腹子，可他亲手将这个孩子的父亲送上了绝路。
“元儿————”他声音有些沙哑。
“父亲不必多言。”徐元脸上带着一丝苍白的微笑，“女儿————支持良人，也支持父亲。”
徐伯扶住女儿的肩膀，沉声道：“好孩子！你放心，待为父功成，必让你腹中孩儿成为天下最尊贵的公子！”
他转过身，眼中再无半分迟疑。
次日，徐伯身披甲胄，登上徐城高台，他声泪俱下地控诉周天子残暴不仁，毒杀数十位侍王郎，意图剪除诸候羽翼。一时间，群情激奋！
“周室无道，天命已改！”徐伯拔剑指天，“今我徐伯，顺天应人，自立为王，号偃王”！起仁义之师，伐无道昏君，为天下诸候复仇，为万世开太平！”
“偃王万岁！伐周！复仇！”
城下，积蓄已久的怒火被彻底点燃。各路诸候的使者早已被徐伯邀来，亲眼目睹这一幕，纷纷表示愿奉徐偃王为盟主，共讨暴周。
大军开拔，旌旗蔽日，徐偃王踌躇满志。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效仿武王，踏入成周洛邑，君临天下的那一刻。
然而，大军出发不过三日，一道惊天噩耗如晴天霹雳般传来！
一名斥候浑身浴血地冲入中军大帐：“王上！不好了！楚人————楚人撕毁盟约，大军北上，已连破我南境三城！”
“什么？！”徐偃王猛地站起，不敢置信。楚国一向与周室不睦，怎会在此刻背刺自己？
不等他想明白，第二道噩耗接踵而至。
“报！王上！北面周天子大军————正以雷霆之势南下！领军的正是赢造父和高奔戎！他们————他们大军早已在边境集结！”
轰！
徐偃王只觉得天旋地转，如遭雷击。
没有西巡？没有混乱？
他瞬间明白了。
“噗！”
一口鲜血喷出，徐偃王颓然坐倒。南北夹击，腹背受敌，他已是瓮中之鳖。
战局的发展再无悬念。
准备充分、士气高昂的周、楚联军，对上了仓促起兵、军心动摇的徐军。所谓“仁德”之名，在绝对的武力碾压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诸候联军瞬间作鸟兽散，徐偃王苦心经营的霸业，在短短一月之内土崩瓦解。
兵败如山倒。
当周军的战旗插上徐城城头时，徐偃王身披残破的王袍，立于宗庙之内。他回头望了一眼女儿徐元被亲信护送逃离的方向，脸上露出一抹凄然的苦笑。
他终究，没能给那个未出世的孩子一个朗朗乾坤。
徐国复灭的消息传回镐京，全城沸腾。
周穆王站在车驾上，接受着万民的欢呼，但他心中没有半分喜悦。平定徐伯的叛乱，不过是棋局的开始。南方那个名为“楚”的蛮夷之国，在此战中显露了獠牙，他们吞并了徐国南境大片土地，已成心腹大患。
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他眼前顿时有点发黑。
“传寡人旨意，”穆王死死抓住车驾的扶手，用尽全身力气稳住身形，“命赢造父、高奔戎整备大军，三月之后，南下伐楚！”
此言一出，身侧的臣子无不色变。大军刚刚平叛，正是人困马乏之时，岂能再兴刀兵？
然而，不等他们开口劝谏，穆王便再也压制不住，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他用锦帕捂住嘴，摊开时，上面竟是一抹刺目的殷红。
当晚，穆王秘召巫鹊首领巫医光入宫。
巫医光三指搭在穆王腕上，良久，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目光中满是沉痛与无奈。
“说。”穆王的声音异常平静。
“天子————您之体魄，如一张拉满的强弓，弦已至崩裂边缘。”巫医光俯身叩首，声音艰涩，“恕臣直言，天命所归，不过————三月。”
三个月。
穆王怔住了。他还有伐楚的大业，还有西巡的宏愿，他还要让周室的威严播撒至四海八荒————可这一切，都将在三个月内画上句号。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许久，穆王摆了摆手，示意巫医光退下。
偌大的宫殿，只剩下他一人。他只是静静地坐着，仿佛一尊正在风化的石象。他一生与天命抗争，到头来，终究是输给了时间。
“高奔戎。”
“臣在。”
“备驾，去太史寮。”
“王上，您的身体————”
“去太史寮！”穆王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半个时辰后，太史寮那沉重的铜门被缓缓推开。无数的竹简被整齐地码放在架子上，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竹木与墨迹的特殊香气。
灯火下，一个身影正在伏案整理竹简，正是侍王史司宫文。
听到动静，司宫文猛地抬头，当看清来人时，他眼中闪过一丝惊愕，立刻起身行礼：“臣，参见天子！不知天子驾临————”
“免了。”穆王挥了挥手，示意高奔戎在门外等侯。
偌大的太史寮，只剩下君臣二人。
穆王目光深邃，“司宫文，寡人时日无多了。”
司宫文心中一凛，却未言语。
“寡人一生，毁誉参半。”穆王自嘲一笑，“行铜三品之制”，天下皆骂我贪婪；设侍王郎”，导致诸候嫡子身死，东方诸候怨我刻薄；建虎牢”，后世史家或许会称我为暴君————但寡人也曾两伐犬戎，平定西陲，一战而灭徐国，为周室扫平了最大的内患。”
他凝视着司宫文，眼神中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恳求。
“寡人想知道，在史书上，寡人————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这是他第二次提出这个要求。上一次，他带着君王的威压，而这一次，他只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想在生命尽头，看一眼自己留在世间的倒影。
“启禀天子，祖制有法，君上不观起居注，此非臣不敬，乃太史寮之规矩。
“司宫文躬身，语气却无比坚定。
穆王上前一步：“规矩？寡人亲手创造了历史，难道连看一眼自己功绩的资格都没有吗？”
司宫文抬起头，自光清澈而坚定：“天子创造的是功业，而太史记录的是真实。功业可传千古，在于其真。若史书可任由君上批阅涂改，那便不是信史，而是谀词。千百年后，后人看到的不是天子的文治武功，而是一个连史官之笔都畏惧的君王。”
穆王勃然大怒：“放肆！司宫文，你是在指责寡人吗？寡人回师破徐，这是不是事实？寡人用虎牢震慑天下，让四方诸候不敢再生二心，这是不是功绩？”
司宫文声音陡然提高：“是！天子用计谋骗过徐伯是真，与虎谋皮联楚伐徐是真，用虎刑处死叛臣更是真！这些，臣都会如实记下！”
此言一出，穆王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眼中杀意沸腾：“你————你在威胁寡人？”
司宫文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发出一声长笑：“威胁？不！臣是在提醒天子！
天子既然知道周室的正当性”来自于那个故事”，为何今日要亲手戳破它！”
他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这里所有的史册：“这些竹简，就是那个故事”的根！它告诉天下人，我们周人敬天法祖，我们周王有德于民，所以天命在我们！可今日，天子您闯入太史寮，要用剑锋来指挥史官的笔，这和当年用炮烙堵住臣子嘴的商纣，有何分别？！”
“您若改了史书，天下人或许一时不知。但您毁掉的，是周”这个国号所代表的一切！是文王之德，武王之功”的基石！您在告诉天下所有的野心家，道义是假的，德行是假的，只有力量和诡计才是真的！您平定了一个徐国，却会因此催生出十个、一百个新的徐国！”
太史寮内死一般寂静。
穆王握着剑柄的手背上青筋毕露，仿佛下一刻就要血溅五步。他看着司宫文，也看着司宫文身后那堆积如山的竹简。
许久，穆王才松开了紧握剑柄的手：“说得好————说得真好。”
他顿了顿，“也罢，寡人————不为难忠臣。”
他挥了挥手，示意司宫文可以退下。
司宫文却没有动。他抬起头，直视着天子，缓缓说道：“王上，史册虽不可观，但史官，却可为君言。”
穆王猛地抬头，眼中重新燃起光芒。
司宫文不卑不亢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殿宇中回响：“史册将载：周穆王，天资雄断，有吞吐八荒之志。其在位，内行铜制，外联楚夷，以雷霆之势平徐偃王之乱，解周室百年心腹之患，其功，可比先王。”
“然，王亦有其过。为成霸业，不惜以诸候嫡子为质，手段酷烈，失信于东方；为固王权，南北夹击之策险些引狼入室，为楚国坐大埋下祸根。”
“故，臣之史笔，将为王上定论八字”
司宫文一字一顿，声如洪钟：“功在社稷，过在苍生。”
功在社稷，过在苍生！
周穆王反复咀嚼着这八个字，先是皱眉，而后是沉思，最终，他仰天发出一阵畅快的大笑，笑声中带着一丝释然。
“好！好一个功在社稷，过在苍生”！”他指着司宫文，“有你为史，寡人————死而无憾！”
话音落下，他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坐倒。
也就在这一刻，眼前的周穆王身影开始模糊，宫殿化为流光，宗周的星空如潮水般退去。
三年之期已至。
司宫文的意识，重归东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