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自西周回归,巫然幽幽睁开双眼。
帐内依旧昏暗,唯有帐篷缝隙透进一丝微弱的晨光。
与前几次穿越归来后不同,这一次,他只觉得神思前所未有的清明。司宫文那运筹惟幄、洞悉人心的经历,仿佛不是一场梦,而是化作了某种本能,深深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他能清淅地感觉到,自己的思维方式、看待事物的角度,都发生了微妙而深刻的变化。
“巫郎君,你醒了?”
一个轻柔的声音响起,是张彤云。她和玉映早已醒来,正缩在帐篷的另一角,见他睁眼,眼神中既有关切,也有一丝敬畏。
昨夜,巫然那番“棋手与棋子”的言论,彻底颠复了她们的认知。眼前这个男人,在她们心中已然成了一个深不可测的策士。
巫然坐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他看向主仆二人,声音平静:“我没事。天亮了,这场戏也该进入下一幕了。”
他站起身,径直走向帐门,对守卫的亲兵道:“烦请通报祖将军,就说巫然有事求见。”
他的语气不卑不亢,没有丝毫囚徒的自觉,那亲兵愣了一下,看着他清澈而深邃的双眼,竟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转身去通报了。
片刻之后,巫然再次被带到了祖道重的大帐之中。
祖道重一夜未眠,眼中有淡淡的血丝。他坐在主位上,把玩着一把匕首,眼神阴鸷地盯着走进来的巫然,“看来,孤男二女共处一室的滋味,还不错?”祖道重语带讥讽。
巫然仿佛没听出他的恶意,淡然一笑:“多谢将军赐予的静室,让巫然有机会想通了一些事。”
“哦?”祖道重来了兴趣,“你想通了什么?是想通了该如何辅佐我,还是想通了该如何在那两位美人身上快活?”
巫然摇了摇头,直视着他的眼睛:“将军可知,令尊祖逖,与令叔祖约,为何会败?”
此言一出,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了祖道重的心上!
帐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祖道重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铁青,手中的匕首“锵”地一声插在案几上,杀气四溢:“你在找死!”
祖逖北伐功败垂成,祖约反复无常最终败亡,是祖道重内心最深的疤痕!
巫然却视那凛冽的杀气如无物,继续说道:“令尊祖逖,闻鸡起舞,志在北伐,有英雄之志,却无容人之量,终因朝廷掣肘,忧愤而终。说到底,他始终未曾真正拥有过属于自己的力量,他的“势”,是朝廷给的,随时可以收回。”
“至于令叔,”巫然的语气更加锐利,“他坐拥精兵,却只知内斗,目光短浅,被私欲蒙蔽,最终身死名裂。他们二人,一个败于看不清他人,一个败于看不清自己。”
“住口!”祖道重怒吼一声,猛地站起,“你一个黄口小儿,懂什么!”
“我不懂军争之事,但我懂人心,也懂时势。”巫然目光如炬,“将军继承了令尊的志向,却也同样继承了他们的困境!你以为你的敌人是谁?是建戛纳里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士族公卿?”
祖道重发出一声满是鄙夷的冷哼:“难道不是?他们不过是一群只会摇着尘尾清谈的蠹虫!”
巫然冷笑一声:“你错了!大错特错!他们从来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一个家族。而是一张网,一张用姻亲、人脉、土地、学识和数百年声望编织而成的大网。这张网笼罩着整个江左,决定着钱粮的流向,人才的任免,甚至是舆论的风向。将军你,不过是在用一把刀,去砍一张无边无际的网罢了。你能砍断几根丝线,却永远破不了整张网!”
这番话,如同一道道惊雷,在祖道重脑中炸响。他从未听过如此剖析。
巫然见他神色变幻,知道自己的“刃”已经刺入对方的要害,于是趁热打铁,放缓了语气:“将军想要的,无非是功业与名分。但你用错了方法。你想做的,是摧毁旧的世道?”
他发出一声轻笑,“将军,这是此时最不可能之事。你以为这世道是什么?
是建戛纳里的宫殿,还是朝堂上的公卿?不,它是一种自汉末以来,士族赖以生存、壮大、并最终与皇权共天下的道”!
他们用九品中正制”拢断仕途,用经学玄谈定义清浊,用姻亲血脉结成蛛网,用坞堡庄园掌控着钱粮与人口!他们就是国,国就是他们!杀一个谢安,会有另一个谢氏顶上;灭一个王导,自有千百个门生故吏为其招魂。这世道不是一堵墙,可以推倒;它象是空气,你我皆在其中,无所遁形。
将军的刀,再利,也砍不断空气!所以,摧毁它,是自取灭亡。而我能给你的,是教你如何在这旧世道中,找到一条通往权力之巅的路。
“,“你?”祖道重眼神中的杀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怀疑,“一个谢家的书童?”
巫然闻言,脸上非但没有丝毫窘迫,反而浮现出一抹近乎嘲弄的笑容。
“谢家书童?”他摇了摇头,“将军,那只是我的起点,而非我的终点。”
他挺直了脊梁,一股锐气迸发而出:“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岂能久为人下,为一姓之奴仆!我巫然,或许现在一无所有,但心中自有丘壑!”
他向前踏出一步,目光灼灼地逼视着祖道重,一字一顿地说道:“正因为我出身谢家,我才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张网的构造,知道它的弱点在哪里,也知道如何利用它的规则,甚至————为自己创造新的规则。”
祖道重压低声音,字字如冰:“说得天花乱坠!你一个谢家书童,前倨而后恭,究竟图什么?”
巫然脸上浮现出一抹笑容:“将军,你也太小看我巫然了。”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将军问我图什么?很简单!我图的,不是一时之权,一地之利。我要在这江左,在这士族林立之地,开创一个全新的高门!我要让巫”这个姓氏,成为与琅琊王氏、陈郡谢氏并列的一品士族!”
这番话,半真半假。
所谓开创一品高门,更象是一个用于说服祖道重这种枭雄的说辞,但那份渴望却又是无比真实的。自从拥有了“南柯一梦”系统,自己又岂会甘于平凡?建功立业,将命运牢牢握在自己手中,这本就是男儿的本能!
还有母亲和妹妹————不能让她们永远活在别人的屋檐下,看人脸色。要让她们过上最好的生活!自己要能堂堂正正地站在谢道韫、张彤云她们面前,不是以一个奴仆或下属的身份!
巫!这个姓氏,上可追朔上古,远可及于商周。它不该在自己这一代蒙尘,自己要让巫”这个姓氏,重现荣光!
而这番话语,在祖道重耳里,尤如平地惊雷!
立一个一品士族?这是何等狂妄,何等惊世骇俗的野心!江左百年,高门格局早已固化,一介书童,竟敢口出此言?
但不知为何,看着巫然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祖道重却无法将其当成一个疯子的吃语。
“将军想要的,是北伐建功,裂土封侯,掌控自己的命运。”巫然的声音充满了力量与自信,“而我想要的,是万世之基,家族之名!你我所求,并行不悖,甚至相得益彰!”
“将军有兵有刀,是为力”。我有名有策,是为法”。将军需要我的法”来驾驭你的力”,精准的剖开这江左棋局!而我,也需要将军的力”作为根基,让我这空中楼阁般的谋划,能够真正落地生根!”
他摊开双手,姿态坦然,却又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气度。
“现在,你我就是彼此最大的机缘。”
巫然的这番话,于祖道重而言,不啻于庖丁解牛!他久困于这江左士族的罗网之中,只知挥刀乱砍,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
早在昨夜,祖道重便已看中巫然的胆识,方才那番剖析,更是让他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将这柄最锋利的法”之利刃握于手中。
至于所谓的投名状”,那不过是一场枭雄兴之所至的恶趣味,他就是想看看,这个谢家书童”,在面对人性和欲望时,会如何做,是如他所言那般心狠手辣,还是————另有乾坤?
良久,他缓缓坐回主位,重新拿起那把匕首,“你的话,很动听。”祖道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但你让我,我凭什么信你?”
他猛地将匕首掷出,“咄”的一声钉在巫然脚前的地板上。
“空口白牙,谁都会说!还是之前那句话,我要的,是投名状”!”
祖道重的声音陡然拔高,“你不是说要撕开那张大网吗?好!那你就先撕了自己身上这根线!”
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那个张氏女郎,就是你的投名状。今夜,我要她成为你的人。”
他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我要你彻底断了做高门之犬的念想!让我看看,你那把藏在袍子里的刀,究竟是真的锋利,还是————只是个样子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