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然神色平静,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柄兀自颤动的匕首,然后抬起头,脸上竟露出了一丝玩味的笑意。
“将军此状,格局小了。”
一句话,让帐内杀气为之一滞。祖道重双眼眯起:“你说什么?”
“我说,将军此状的格局,也太小了。”巫然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淅,“强占一个女子,除了泄一时之欲,激起张家不死不休的血仇之外,还能得到什么?
为了这种下作手段,就将吴郡张氏彻底推到死敌的位置上,将军,这是匹夫之怒,非英雄所为!”
祖道重冷哼一声,坐回主位:“说得好听!我现在是朝廷眼中的叛逆,与他们本就是死敌!不让她们流点血,他们不知何为敬畏!”
他接着发出一声粗野的笑:“你来让她流血,事成了,这个女郎就是你的女人。你一个书童,能得到这样的好处,这买卖,不亏吧?说不定,他们还得捏着鼻子认下你这个女婿”,哈哈哈!”
巫然的脸上没有丝毫动容。
“女婿?”他摇了摇头,“将军,你根本不懂江左的门阀”二字意味着什么。”
“他们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一个家族,而是一张用血缘、名望和百年利益织成的网。沾污一个张氏女,不是在打他们的脸,而是在撕这张网。网破了,里面的每一条鱼都会发疯!
届时,我不会成为他们的女婿”,只会是他们为了撇清关系、扔出去喂疯狗的一块骨头!一个被刻在吴郡张氏耻辱柱上,用来警示所有人的名字!
而将军你,将成为那张大网倾尽全力也要勒死的头号仇敌!他们会不惜代价,把你连同你的部众,彻底从江左抹去!”
巫然这番话毫不留情,瞬间撕碎了祖道重那点上不得台面的念想。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感觉自己刚才那番盘算,简直就象个没见过世面的村夫,既幼稚又可笑。
恼羞成怒之下,他猛然道:“说下去!”
巫然顿了顿,抛出了自己的方案:“张彤云这枚棋子,真正的价值不在于她的身体,而在于她的身份!我们可以用她,向张家,向整个江左士族,换取我们最需要的东西,名分”与实利”!”
祖道重眉头一皱,随即发出一声嗤笑:“换取?你说的这些,不就是绑票勒索?换了个好听的说法罢了!我祖道重虽是武夫,却不傻!”
“绑票?”巫然闻言,竟放声大笑。
“将军,绑票,是劫匪的行径,图的是一时之利,树的是不死不休的死敌。
而我说的,是纵横家之术,图的是万世之基,结的是利益之盟!二者岂可同日而语?”
他的笑声一收,眼神变得锐利如刀:“将军,当今天下,什么才是江左最大的道义”?是北伐”!这是谁也不敢反对的旗号!桓温凭什么能权倾朝野?
靠的就是他高举的北伐大旗!”
“你的意思是————”祖道重眼中的凶光渐渐被惊疑所取代。
“我们不是在勒索,我们是在给张家一个投资”的机会!”巫然的声音充满了蛊惑人心的力量,“投资一位未来的北伐名将!继承了祖逖将军遗志的英雄!”
他向前一步,整个人的气场完全展开!
“我会以祖氏谋主”的身份去和他们谈,我会告诉他们,祖将军继承先父祖逖之志,枕戈待旦,欲图北伐,但苦于朝中无人,粮饷不济!如今张氏女郎误入军中,将军以礼相待,正可借此机缘,与两家结个善缘。”
“他们只需助军”三千石粮草,五百套兵甲,将军便可上表朝廷,奏请北伐,为国效力。而他们,就成了资助北伐的义举”!为家族博得一个好名声!”
“如此一来,”巫然的嘴角勾起一抹智珠在握的弧度,“将军您就从一个朝廷眼中的叛将”,变成了遥奉朝廷、一心北伐的孤忠之臣”!他们送来的不是赎金,是军资”!我们放她回去,不是妥协,是诚意”!这一桩丑闻,就变成了你我双方心照不宣,共同导演的一出义助北伐”的大戏!”
这番话,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祖道重混沌的思绪!
绑票,是把朋友变成敌人。而巫然此计,却是要把敌人,变成“合伙人”!
“将军,”巫然的声音放缓,“桓温攻下洛阳之后,威望正隆。建戛纳里的那些高门士族们既怕他功高震主,又不敢明着反对北伐。而你,就是他们的一枚闲棋!”
“我们是在利用这张网的规则,让网里的鱼,自己争着抢着给我们吐出食饵!”
巫然俯身,从容地拾起脚边的匕首,双手捧着,递还给祖道重。
“将军,这才是我献给你的投名状”。”
而此刻在寿春,镇西将军府。
府内的喧器刚刚平息。亲兵们正拖着疲惫的身躯清洗着甲胄上的血污与尘土,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铁锈与汗水混合的气味。建觉寺的天师道徒作乱,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在谢玄亲自率领的精锐部曲面前,几乎不堪一击,动乱被迅速镇压。
然而,此刻的谢玄却毫无半分平乱之后的轻松。他甲胄未卸,在前厅内焦躁地来回踱步,俊朗的面容上满是阴霾。
“巫然呢?还没找到?”他猛地停步,厉声问向身旁的亲兵。
亲兵低下头,徨恐道:“回将军,搜遍了建觉寺内外,也问了降卒,都说没见到巫先生的踪影————”
“废物!”谢玄一拳砸在廊柱上,手背的骨节隐隐作痛。那家伙关系着阿尚叔父的性命,更关系到整个谢家的布局。他若是在这场小小的动乱中出了意外,自己如何向阿姊和六叔父交代?
就在他心烦意乱之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府外传来。只见吴郡张氏的张玄之,竟是衣冠微乱,失了往日的从容,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
“幼度兄!”张玄之脸色煞白,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斗,“出大事了!”
谢玄心中一沉,连忙迎上去:“祖希兄【张玄之的字】,何事如此惊慌?莫非城中又有变故?”
“不是城中!”张玄之抓住谢玄的手臂,“我小妹彤云,还有她的侍女玉映————今日也去了建觉寺祈福!家仆刚刚回报,乱起之时,亲眼看见一人双臂各揽一人,共乘一骑冲出了寺门,往城外去了!那个人————就是你那个叫巫然的书童!”
一句话,信息量巨大,如惊雷炸响。巫然,带着张家女郎和她的侍女,三个人,一匹马,逃出了城?
谢玄脑中“嗡”的一声,心头那股无名火混杂着巨大的忧虑,孤男二女,亡命天涯————?
不等他发作,一直侍立在旁的夏侯弘沉声上前,抱拳道:“将军,玄之公子”
。
二人目光如电,齐刷刷射向他。夏侯弘面色凝重:“半个时辰前,城南三十里外,流民帅祖寿营中安插的眼线传来急报。他们刚刚截获了三个人,正是一男二女,从建觉寺方向逃来。两位女郎衣饰不凡————”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此人自称祖寿,但我方在流民中的眼线早已查明,其人便是祖道重,先镇北将军祖逖之子!”
信息完全吻合!
张玄之闻言,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祖道重————”他口中喃喃,声音里充满了恐惧与绝望,“竟是祖道重那个疯子!”
这祖道重之名,江左高门无人不晓。
他乃是名将祖逖之子,苏峻之乱时,其叔祖约反叛朝廷,北奔后赵,反被羯主石勒猜忌,将祖氏一门尽数屠戮!祖道重便是那场灭门血祸中,侥幸逃脱的漏网之鱼。
谁知此人到了建康,却因罪臣之后的污名备受高门排挤,受尽屈辱,心中怨怼丛生。最终,他竟聚拢了当年祖氏的旧部,啸聚山林,成了一路不受朝廷节制的流民帅!
此人行事乖张,尤其仇视高门士族,手段酷烈狠辣。彤云落在他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祖寿————他————他想要什么?钱财?还是————”张玄之的声音都在颤斗。
“他想要什么不重要!”谢玄厉声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重要的是,我们必须把人救回来!”
张玄之眼中掠过一丝绝望,他死死盯着谢玄,几乎是在恳求:“幼度兄,此事,绝不可张扬!小妹的名节,重于性命!我求你,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务必————务必秘密将她寻回。此事若成,我吴郡张氏,欠你谢家一个天大的人情!”
他深知,一旦此事公开,张家颜面尽失不说,谢家若大张旗鼓地出兵,只会激怒祖道重,反而害了妹妹的性命。
谢玄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秘密营救?谈何容易!祖道重摩下数千亡命之徒。
他下意识地问道:“巫然————竟然也一道被俘了?”
“是!”张玄之急切道,“家仆回报说当时情况危急,是他护着彤云她们突围!”
谢玄的心情顿时变得无比复杂,此人智计过人,医术高超,是救治谢尚的关键。如今连他也陷了进去,这局势更是雪上加霜!
救,必须救!
可如何救?
谢玄的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常规的办法行不通,那就只能行险棋!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对张玄之沉声道:“祖希兄放心,此事交给我。你先去偏房歇息,养足精神,切莫再露面。”
安顿好张玄之,谢玄大步走出书房,对着亲卫统领低声喝道:“去把铁石公请来!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