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当真无法逾越吗(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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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氏营地的其中一个营帐之内,气氛凝滞如冰。

巫然被祖道重的人带走已有一炷香的工夫,这段时间,对张彤云和玉映主仆二人而言,却漫长得如同一个看不到尽头的噩梦。

最初的惊魂未定后,是更深的恐惧如潮水般涌来。玉映娇小的身躯缩成一团,死死抓着女郎的衣角。

“女郎————我们————我们会怎么样?”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听人说,这些流民帅————都是杀人不眨眼的悍匪————”

她不敢说出更可怕的猜测,但那些秽乱不堪的画面却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翻腾。

玉映自小服侍女郎,深知江左高门之内,女子的名声比性命还要重要。东晋风气开放,士人饮酒放荡,女子再嫁也非奇事,贞洁二字,并不苛刻。然而,这不代表没有底线。

底线就是“名声”!

被流民帅掳走,哪怕毫发无损地回去,也成了一桩天大的丑闻。世人会如何议论?那些嫉妒吴郡张氏的人会如何编排?“张氏女曾陷贼营”,这七个字,就象一道无形的烙印,会永远刻在女郎的身上。日后议亲,哪家高门还敢迎娶?女郎这一生,算是彻底毁了!

一想到这些,玉映的心就如同被万千毒虫啃噬!

张彤云脸色同样苍白如纸,但她紧紧握住玉映冰冷的手。

“别怕,玉映。兄长他们一定会来救我们的。”

话虽如此,她心中却毫无底气。这里是这些亡命之徒的地盘。即便兄长他们兴兵来攻,对方会不会狗急跳墙,拿她们做人质?甚至————先行泄愤?

她不由得想起了巫然。

就在不久前,巫然还在这里。他明明和她们一样是阶下囚,身上却有一种奇异的镇定,有他在,哪怕身陷囹圄,张彤云都觉得心里有底,只要听他的,就一定能化险为夷。

她们确实也曾满怀希望。巫然被祖道重带走前,那平静的眼神与笃定的姿态,都让她们相信这只是暂时的困境,他一定有办法解决。

可当帐帘落下,将他吞没进黑暗中时,那股由他撑起的无形气场,也随之轰然崩塌。

没了巫然在眼前,他带来的那份安全感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被压抑的恐惧。张彤云的脑中,各种不好的念头疯狂迸发。

他的镇定是不是只是无知者无畏?他凭什么跟杀人不眨眼的流民帅周旋?他是不是已经被杀了?一刀下去,身首异处,尸体就扔在外面的壕沟里————

这个念头一出,张彤云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如果巫然死了,她们最后一点丝希望也将彻底熄灭。她们的下场,又能好到哪里去?

就在主仆二人被恐惧折磨得濒临崩溃之际,帐帘“哗啦”一声被掀开。

“巫————巫郎君?”玉映试探着唤了一声。

那身影走入光亮处,露出了巫然平静的脸庞。

“是我。”

这两个字仿佛拥有某种魔力,瞬间击溃了主仆二人的心防。

“哇!”玉映再也忍不住,跌跌撞撞地扑了过去。

紧接着,一直强作镇定的张彤云也眼圈一红,泪水如断了线的珍珠般滚落。

她也快步上前,与玉映一左一右,死死抓住了巫然的骼膊。

“巫郎君————我们还以为————还以为你————”

“我————我————好怕————女————女郎也————好怕————”

压抑许久的恐惧与委屈,在这一刻尽数化作决堤的泪水。两个平日里矜持守礼的女子,此刻将脸埋在巫然无比可靠的臂膀间,哭得撕心裂肺。

巫然的身子先是一僵,随即放松下来。他能感受到她们身体控制不住的颤斗。他抬起手,笨拙却轻柔地拍了拍她们的后背。

“别怕,我回来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没事了,一切有我。”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渐止歇,变成了低低的抽噎。

张彤云首先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颊上猛地飞起两抹红云,慌忙松开手,窘迫地低下头,飞快地用袖口擦拭着脸上的泪痕。玉映也反应过来,脸红得象要滴出血,跟在女郎身后,不敢抬头看巫然一眼。

她们竟对一个————一个男子做出如此亲昵又失礼的举动。

巫然看出了她们的窘迫,并未点破,只是语气温和地开口:“好了,眼泪擦干,现在不是哭的时候。我来,是为二位寻一条生路,更寻一条保全名声的出路。

“保全名声?”张彤云闻言一怔,刚刚平复的心绪又泛起苦涩,“事已至此,我的名声早已————荡然无存了。”

“不。”巫然断然摇头,“若我能将一桩丑闻,变成一桩美谈呢?若我能让吴郡张氏非但无损,反而因此博得义助王师”的清誉呢?”

此言一出,主仆二人都惊呆了。

巫然不再卖关子,将自己对祖道重所说的“绑票变投资”、“丑闻变义举”的计策,简明扼要地和盘托出。

“————所以,从现在起,你们不是阶下囚,而是心向北伐、误入祖将军营中的贵客”。祖将军仰慕吴郡张氏之名,故以礼相待。这出戏,需要你们二位来演。”

张彤云冰雪聪明,她听着巫然这匪夷所思却又逻辑严密的计策,眼中的惊恐与羞赦慢慢被一种奇异的光芒所取代。

将危局化为机遇,将死棋走成活棋————这个貌不惊人的男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经历方才的情绪宣泄与依靠,她对巫然已然产生了近乎盲目的信任。

“好,”她深吸一口气,眼中恢复了平日的清明与果决,“需要我们怎么做?”

“很简单,”巫然道,“安心住下。待会儿祖将军会派人送来饮食衣物,你们只需坦然受之,拿出高门女郎应有的气度。剩下的,交给我。”

说完,他朝张彤云微微颔首,转身便掀帘而出。

帐内再次安静下来,但那令人室息的恐惧已荡然无存。玉映许久才回过神来,她拉了拉张彤云的衣袖:“女————女郎————我————我们,是不是————能————

能活下去了?”

“恩。”张彤云的心跳依然很快。

玉映的眼泪又涌了上来,这一次,喜悦中却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忧虑。她忽然想到了一个更现实的问题。

巫郎君的计策再妙,也只能是尽力描补。可女郎曾陷贼营,这是不争的事实。就算回去后,张家能凭此搏得“义助王师”的美名,可私底下,那些嫉妒的、刻薄的议论绝不会少。人们会说,谁知道在营中发生了什么?清白与否,不过是张家自己说的罢了。

这些流言蜚语会毁掉女郎议亲的所有可能。江左高门,哪一家会愿意迎娶一个有过这等“经历”的女子?

除非————

玉映的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她忽然压低声音,凑到张彤云耳边:“女郎————等————等我们回去了————若是巫郎君真的救了我们,保全了您的名节————

您————您就嫁给他好不好?”

“玉映!”张彤云的脸颊“唰”地一下红透,她又羞又窘,下意识地嗔道:“不许胡言乱语!我们————我们与他萍水相逢,怎可说这些孟浪之言!”

话虽是斥责,声音却轻得象羽毛。玉映吐了吐舌头,不敢再多嘴。

张彤云的心却乱成了一团麻。她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回响起兄长曾说过的话。兄长说,如今江左高门,侨姓士族与江东本土的吴姓士族素有隔阂,虽同朝为官,却从未通婚过。这个巫然,谈吐不凡,十有八九便是谢氏的旁支子弟。张氏与谢氏,虽同为一品高门,却隔着一道无形的天堑。

兄长的话仿佛还在耳边,可巫然那镇定自若的身影,那化腐朽为神奇的手段,却在她心中刻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

这道天堑————当真无法逾越吗?

半个时辰后,祖道重的主帐内。

一张粗糙的木案上,铺着一卷纸。祖道重亲自研墨。

“信该怎么写?是直接告诉他们,张氏女郎在我手上,拿三千石粮,五百套甲来换吗!”他不耐烦的说道。

“不可。”巫然毫不尤豫地否决,“如此便是绑票勒索,只会激怒对方,让他们不惜代价也要剿灭我等。这封信,必须写得滴水不漏,情理兼备。”

他接过祖道重递来的毛笔,略一沉吟,便开始在纸上奋笔疾书。

信的开头,他并未直接提及张彤云,而是先以祖道重的口吻,痛陈先父祖逖北伐未竟之憾,言辞慷慨激昂,引人共鸣。接着,笔锋一转,写到自己继承父志,聚拢旧部,枕戈待旦,只恨朝中掣肘,粮饷不济,报国无门。

最后,才“偶然”提及,偶遇吴郡张氏女郎,因敬其家风,慕其忠义,故“邀”至营中,以礼相待,并希望借此良机,与张氏共商“北伐义举”。信末,他巧妙地点出,若张氏能“慨然资助”军粮兵甲,则祖部愿为前驱,上表朝廷,为国效命。届时,张氏“义助王师”之名,必将传遍江左。

整封信,措辞恳切,大义凛然,半句不提“赎金”,通篇都是“忠义”。却又将利害关系点得清清楚楚:给钱给粮,你家女郎安全回去,你家还落个好名声,不给,那后果就不是我能保证的了。

祖道重凑在一旁,瞪着眼,连蒙带猜地看完了,虽然有些词句不甚了了,但大意却完全明白。他看完,忍不住拍案叫绝:“他娘的————原来话还能这么说!

明明是老子绑票,被你这么一写,倒象是他们张家求着给老子送钱送粮了!”

巫然搁下笔,吹了吹未干的墨迹,淡淡道:“这便是名分”的力量。将军,派一个机灵点的,将此信即刻送往寿春城,交给镇西将军府的谢玄,由他转交张玄之公子。”

“为何不直接送去张家?”祖道重不解。

“送信给谢玄,是告诉他们,此事谢家已经介入,让他们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也是卖谢家一个面子,让他们来做这个中间人。”巫然解释道,“如此,张家才有台阶下,谢家也承了我们的人情。这盘棋,要下的,就不止是张家了。”

祖道重听得一愣一愣的,最后用力点了点头,吼道:“来人!找个最快的马,把这封信,给我送到寿春城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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