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尚死死盯着巫然,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半晌,他才缓缓平复,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好一个四御之法”!好一个北府精锐”!”谢尚一字一顿,“巫然,你可知,仅凭此策,你便足以名留青史!”
谢铁在一旁心神激荡,他看着巫然,眼神复杂至极。眼前之人,已不能用“谋臣”二字来衡量,这分明是个能搅动天下风云的国士!
巫然垂首:“将军谬赞。此策能否功成,还在于将军的魄力与决断。”
“魄力?决断?”谢尚忽然放声大笑,“我谢尚若无此魄力,如何坐镇这江淮之地!但光有我的魄力还不够,我还需要你这把锋利的刀!”
他猛地收住笑声,目光灼灼地看向巫然:“我问你,你可愿为我谢家,为这北府之事,鞠躬尽瘁?”
“愿为将军效死。”巫然毫不尤豫地答道。
“好!”谢尚一拍床榻,“你想要出人头地,我给你!但我给你的,远不止于此!”
他深吸一口气,抛出了一个让谢铁都为之色变的重磅筹码。
“这四御之法”,便由你来统筹!我授你行参军”之职,虽无品阶,但可参赞军务,直接对我负责。你先从祖道重开始,用你的法子,将他这头饿狼给我变成我谢家的猎犬!只要能初见成效————”
谢尚顿了顿:“待明年中正评品,我谢家,便可运作为你巫氏,开一“乡品”!让你巫家,跻身九品士族之列!”
“什么?!”谢铁失声惊呼,猛地站起,“阿尚,你疯了!此事何其重大,怎能不与安石公商议便擅自许诺?为一介白身开品,这————这有违国朝体例,闻所未闻!”
为一介白身,运作成为士族,这已经不是“破格用人”了,这简直是在撼动整个东晋门阀政治的根基!这其中的政治风险与人情消耗,大到难以想象!谢铁只觉得自己这位从兄是昏了头脑。
谢尚却摆了摆手:“六弟,你只知其险,不知其值!昔年桓温北伐,见王猛扪虱而谈天下事,欲辟为己用而不得。此等经纬之才,一人可兴一国!我今日若能得一巫猛”,付出再大的代价又何妨?此事我心意已决,待回会稽,我自会向安公分说!”
他不再理会震惊的谢铁,转而对巫然道:“当然,中正官评品,讲究家世”、德行”与声名”。家世一项,我可为你寻些典籍佐证,不算难事。德行,看你行事,亦非奸佞之辈。最要紧的,便是“声名”!”
“一个毫无名望的白身,就算我谢家强推,也难以服众。”谢尚眼中闪过一丝精明,“所以,从今日起,我要为你扬名!你智计深远,便让你做算无遗策的江左凤雏”!这寿春城,便是你扬名立万之地!以你的才智,要了解中正官考核的那些条条框框,想必不难。”
他看着巫然,象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宝:“巫然,我将谢家的未来,押了一部分在你身上。你若成,巫氏便成江左新贵,你若败————你我皆沦为笑谈!”
巫然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士族!这不仅仅是一个身份,更是横亘在东晋社会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
作为一名穿越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时代的规则。即便他脑中有超越千年的知识,甚至身负系统,想要在这门阀林立的世道中,为自己搏一个士族出身,也无异于痴人说梦。
九品中正制下,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阶级早已固化如铁。没有数百年的郡望积累,没有盘根错节的姻亲关系,没有被上层社会认可的玄学名望,一个白身想获得“乡品”,进入士族串行,可能性无限趋近于零。
因此,他最初为自己规划的,是在东晋这个体制外,用军功去撬动整个门阀体系!
军功的尽头是什么,取而代之?
不。
他灵魂深处,那些来自先祖的记忆一直在提醒他,巫氏一脉,是建设者,而非毁灭者。他们的荣耀,在于延续家族,在于辅佐明主,开创盛世,而非将天下化为血海,在废墟上创建自己的王座。
更何况,他脑中那幅清淅无比的历史地图上,北方的一头猛虎已在悄然磨利爪牙。数年后,前秦苻坚便会登场,那位雄主将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统一北方!此刻若为一己之私,打烂江左的坛坛罐罐,引爆内乱,等待所有人的,只会是胡人铁蹄下的又一场神州陆沉!
然而,如果不走代晋之路,这条路的模板,便是那位大名鼎鼎的陶侃。
巫然曾仔细研究过陶侃的生平,那简直是一部寒门崛起的血泪史。陶侃出身低微,其母湛氏不过是吴地小吏之妾,他本人更因出身被士人讥讽。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凭借着勤勉与过人的军政才能,从县吏做起,一步步执掌荆州,手握长江上游最精锐的兵马。
待到苏峻祖约之乱爆发,建康沦陷,王导、庾亮等一众高门大族束手无策,社稷将倾之际,是年近古稀的陶侃,以盟主之姿,统率三军,最终平定叛乱,亲手将东晋从复灭的边缘拉了回来,堪称“再造晋室”!
功劳至此,已是国之干城,位极人臣。
可结果呢?
即便强如陶侃,终其一生,仍被王、谢、庾、桓这些顶级门阀视为“兵帅武夫”,一个可以利用的强大工具,却绝非同类。士族们一边倚仗他的兵威,一边在骨子里鄙夷他的出身。
巫然扪心自问,自己就算能复刻陶侃的道路,甚至走得更远,又能如何?
他或许能凭军功封侯拜将,权倾一方。可吴郡张氏会怎么看他?张彤云的同族会怎么看她?他们只会认为,张家贵女下嫁给了一个靠杀人上位的“寒门暴发户”。纵使他能强压下所有非议,但那些无形的鄙夷与疏离,将会成为一根根毒刺,让张彤云在那个圈子里受尽委屈。
他要的,不只是得到她,更是让她能昂首挺胸,风风光光地嫁入一个被世人承认的“巫家”!
而现在,谢尚铺开的,正是这样一条他过去从没想过的通天正途!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赏识与提拔,这是谢尚将他视作了能与“王猛”比肩的国士,不惜动用整个谢家的政治资源,冒着触动国本的巨大风险,为他生生造出一个士族门楣!
这是阳谋,也是一场豪赌。谢尚在赌他巫然有经天纬地之才,而他则要将自己与谢家的战车彻底绑定。
没有拒绝的馀地,也无需拒绝。
巫然深深一揖,长拜于地,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巫然,敢不为将军效死命!”
他抬起头,眼中已无波澜。过去的种种谋划,此刻都已化为尘埃,一条全新的、更辉煌的道路,已在脚下展开。
“镇西将军,请授我第一道将令。”
谢尚见他如此迅速地进入角色,眼中赞赏之色更浓,大笑道:“好!我的第一道将令便是:明日,你便以我镇西将军府行参军”的名义,去见祖道重!我要你————让他心甘情愿地,将自己的脖子,套进你亲手打造的第一个项圈里!”
车轮滚滚,一支并不算起眼的车队正向着寿春的方向疾驰。
车厢内,谢道韫半倚着软枕,手中捧着一卷书,目光却并未落在文本上。
——
——
“女郎,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吧。”绿珠小心翼翼地递过一个温热的茶盏。
谢道韫接过茶盏,淡淡的暖意驱散了些许旅途的疲惫。她终于将目光转回到绿珠身上,问道:“之前我让你打听的巫家旧事,都问清了?”
绿珠连忙躬身道:“回女郎,都问清了。奴婢按您的吩咐,常去探望巫家阿母和她的女儿巫玉,言谈间,她们说起了一些庄园里的往事。巫然一家刚来庄园时,确是卑微不起眼,他父亲早逝,全靠阿母做些浆洗的活计拉扯他和妹妹长大。只是————”
“只是什么?”谢道韫追问。
“只是她们都说,巫然自小虽沉稳,却从未显露过如今这般————这般惊世的才华。无论是医术、武艺还是那些匪夷所思的见识,都象是————凭空冒出来的。”绿珠斟酌着词句,这本是她最大的困惑,也是女郎让她探查的重点。
谢道韫微微颔首,对此并不意外。这正是她疑虑的内核。
绿珠见女郎沉思,又想起一事,继续禀报道:“对了,女郎,这次同行的队伍里,还有那个北客巫豹。能让他跟来,也是奴婢应了他的请求。”
“哦?他?”谢道韫眉梢微挑,“他一个北客流民,为何要跟着去寿春趟这浑水?”
绿珠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鄙夷之色,低声道:“他说————他最近突然记起来,他和巫然是同宗。他说他父母在世时曾提过,他们巫姓极为少见,源流是来自西周时的徐国巫氏。”
“徐国巫氏?”谢道韫清冷的眸子里第一次闪过一丝真正的波澜。
绿珠没注意到女郎神色的变化,自顾自地在心里腹诽,这个北客为了和巫然攀上关系,真是无所不用其极,连上千年前的老祖宗都搬出来了。自己只知道有个西周,哪里晓得西周还有个什么徐国。
但既然巫豹苦苦哀求,说他们同宗同源,理应相互扶持,去寿春也能为巫然壮壮声势,做个帮手,自己想着多个人或许真能起点作用,便做主应下了。
她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奴婢想着,巫然在寿春毕竟根基浅,多一个同宗”帮衬,或许能让他更安心为谢家办事,便允了他。只是这攀附之意,着实明显了些。”
然而,谢道韫却仿佛没有听到绿珠后面的话,她只是轻轻重复着那四个字:“徐国————巫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