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宫文沉默片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史师,您觉得天子为何执意西巡?
当真只是为了求那虚无缥缈的长生之道?“
史正愣,皱眉道:“天子之,谁能测?但其径,已是祸乱之兆!”
“或许不然。”司宫文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向了南方,“楚人僭越,已成心腹大患。
东方徐国,蠢蠢欲动。天子若想东征南伐,必先稳固后方。而西方犬戎,虽为蛮夷,却有我大周最缺的良马!”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史正:“天子西巡,名为求仙,实为经略西睡,以求获得足以抗衡楚、徐的战马资源!铜三品之制”虽是暴政,却也是为了这宏图霸业而强行筹措的军资。天子,是在用天下诸候的血,去喂养一头能为大周撕开困局的猛兽!“
这一番剖析,让偏室内的几名老史官都倒吸一口凉气。他们从未从这个角度去解读王令,只看到了对礼法的践踏,却未深思背后的战略意图。
史正浑身一震,眼中闪过一丝挣扎:“即便如此,以暴政换霸业,终将动摇国本!此非法度,乃是取祸之道!”
司宫文心中一叹,他知道,自己与师长的根本分歧在于,一个着眼于现实的存亡,一个坚守于理想的秩序。
史正脸上的怒气渐渐褪去,他摆了摆手,示意其他史官退下。偏室内只剩下师徒二人,气氛沉重。
“文,”史正的声音沙哑,“我知道你聪慧,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关节。或许你说的是对的,天子有他的雄图。但你也要记住,我们是史官。
他伸出枯稿的手,轻轻抚摸着桌案上的竹简。
“鼎可碎,国可亡,然竹简之史,必求其真。这是史一脉的根!”史正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我将你视若己出,传你衣钵,是希望你能守住这条根。你可以有你的权谋,你的算计,但我希望,当你拿起刀笔,面对竹简时,心中唯有信史’二字。这是为史者的底线,也是我——对你最后的期盼。“
司宫文心中一震,他明白老师的良苦用心。他深深一揖,躬身到底:“弟子,谨遵师诲。”
回到司宫府时,天色已近黄昏。寿伯迎上来,面带忧色地指了指内堂。司宫文心中了然,换下官服,步入厅堂。巫马期果然在,正焦躁地来回踱步,见到司宫文,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愧疚与不安。
“从弟,为兄为兄对不住你!”巫马期大步上前。
司宫文却平静地示意他坐下,亲手为他斟上一杯温热的酒,淡然道:“兄长何出此言?莫非是为斥卤盐’之事?”
巫马期一愣,随即苦笑:“你——你都知道了?我舅父说,此物——必须献予天子
我们两家,一口都不能私吞。”他生怕司宫文误会,急忙解释道,“我本想与你共分此利,但舅父说得对,怀璧其罪,天子如今正为西巡军资发愁,我们若私藏此等“白金’,便是自取灭亡之道啊!”
看着巫马期紧张辩解的模样,司宫文心中反而一暖。他轻呷一口酒,缓缓开口,语气里没有半分责备,反而充满了理解与赞同:“兄长与赢子深谋远虑,小弟佩服尚且不及,何来怪罪之说?”
他放下酒杯,目光清澈地看着巫马期:“不瞒兄长,今日在太史察,天子颁下铜三品之制”的王令,我便知晓,这斥卤盐’已非我等能掌握。我正愁如何将这烫手山芋脱手,兄长便为我寻得了万全之策,小弟感激不尽。”
这番话,句句发自肺腑,又处处给人台阶。巫马期那颗悬着的心瞬间落了地,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气,看向司宫文的眼神里,除了血脉亲情,更多了几分由衷的敬佩。这个从弟,不仅能点石成金,这份胸襟与人情世故,更是远超常人。
“你能如此想,那便最好!”巫马期放下心来,神色也郑重了许多,“舅父已通过门路将此事上报。天子听闻后龙颜大悦,当即下令,明日便会召你入宫觐见。你要做好准备。”
他压低声音,提醒道:“从弟,你要切记,天子性如烈火,行事雷厉风行,不喜繁文缛节,更厌恶臣下藏私。你明日回话,务必坦诚,有一说一,切不可有半点机巧之心!”
“小弟明白。”司宫文点头应下。
送走巫马期,司宫文独自坐在灯下。
“性如烈火,雷厉风行”他咀嚼着这八个字,脑海中却浮现出后世的一段逸闻。
他曾听说,某个互联网巨头的大佬,在与人吃饭时,席间进发出了一个绝佳的商业点子。饭局尚未结束,他一个电话打出去,等一顿饭吃完,实践这个点子所需的公司工商注册、商标申请、域名购买等所有前期流程,都已经被手下办妥了。
在旁人看来,这或许是急躁,是冲动。但在司宫文看来,这不是急躁,而是创除了所有繁杂流程后,直达目的的可怕执行力!
周穆王,这位一心要西巡,不惜向天下诸候“抽血”的雄主,显然就是这样一位领导者。与这样的君王打交道,耍小聪明是死路一条。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比他更快,想得比他更远,将他最想要的东西,以他最舒服的方式,提前呈现在他面前。
司宫文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次日清晨,王宫的传召如期而至。
司宫文换上整洁的朝服,跟随着内侍穿过层层宫阙。
大殿之内,空旷而威严。周穆王姬满身着常服,立于一幅巨大的舆图前。他已年过六旬,但身形依旧挺拔,双鬓虽染风霜,一双眼眸却如鹰隼般锐利,不怒自威。
“你就是司宫文?”姬满没有回头,声音雄浑。
“臣司宫文,拜见天子。”司宫文躬身行礼,不卑不亢。
姬满缓缓转身,目光如炬,直刺人:“斥卤盐,是你制出来的?”
“回天子,斥卤之地能产白盐,非臣一人之功,乃天赐其利,领民之劳。”司宫文回答得滴水不漏,将功劳归干天地与民众。
“倒是个会说话的。”姬满嘴角微撇,他踱步上前,审视着眼前的年轻人,“司宫氏—巫医氏...寡人记得,你的生父,是巫医朔?寡人为元子时,曾见过他一面。“
“天子好记性,正是家父。”
“巫医氏”姬满的眼神忽然变得悠远,带着一丝怅惘,“一晃数十年,故人都已凋零。寡人四十馀岁继位,如今已年过花甲。想做的事太多,可天命予我的时日,却不知还剩几何。”
他话锋一转,那锐利的目光再次看向司宫文,仿佛要将他看穿:“司宫文,满朝公卿皆言寡人西巡是为求长生,史正那些老臣更是痛心疾首,说寡人在动摇祖宗基业。你是巫医氏出身,通晓生死之道。“
“你告诉寡人,在你看来,寡人当真是为了那虚无缥缈的长生不死吗?“
整个大殿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
这是一个陷阱,也是一次考验。回答是,便是附和流言,愚蠢至极。回答不是,又显得谄媚虚伪,毫无见地。
司宫文沉默了片刻,抬头迎上周穆王的目光,缓缓开口:“臣曾为巫医氏,医者,医人亦医国。在臣看来,天子之体,即为周室之国祚。”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巧妙地转换了概念。
姬满眉头一挑,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如今周室看似强盛,实则内有楚徐之疾,外有蛮夷之患。若不及时寻觅良方,固本培元,国祚虽长,亦有倾颓之危。“司宫文的声音清淅而沉稳,“满朝公卿所言的长生’,是天子一人血肉之躯的长生。但在臣看来,这并非天子所求。“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臣以为,天子所求之长生’,非一人之长生,乃周室之长生!”
“轰!”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周穆王的心头炸响!他那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遏制的震惊与激动。
司宫文继续道:“西巡,名为求仙,实为经略。斥卤盐可为利器,换犬戎之良马;天子之威可为号令,摄服西陲之部族!良马入于王畿,则周室铁蹄可踏平楚徐;西陲臣服,则大周再无后顾之忧!这,才是为大周这副身躯,寻一味能强筋壮骨、开疆拓土的虎狼之药!是为大周求万世基业的“长生’大道!”
“哈哈——哈哈哈哈!”
周穆王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了压抑已久的畅快与找到知己的狂喜。他用力拍着司宫文的肩膀,眼中精光四射:“好!好一个大周之长生!满朝文武,公卿史官,竟无一人及你这小辈看得通透!”
他收敛笑意,神情变得无比严肃:“司宫文,寡人需要你的斥卤盐’,越多越好!
但仅仅一个司宫的封地里的盐,还远远不够!”
司宫中动,刻躬身道:“愿为天子寻遍渭南之地,发掘更多盐泽。”
随即又谨慎地补充道,“然渭南之地,犬交错,不少斥卤盐泽已为大小部族或卿士封地,恐——”
“恐什么?”周穆王大手一挥,截断了他的话,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自今日起,凡境内能产此“白金’的斥卤之地,无论其主是何人,一律收归王有!有敢阻挠者,视同叛逆!”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司宫文:“寡人现在命你为“司盐令’,秩比中大夫,专掌天下盐事,从勘探、生产到交易,皆由你一手总揽,直接向寡人负责!你,可敢担此重任?“
司宫文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
盐利之争,自古便是天下纷乱的根源之一。天子这固然是信任,却也是将他置于天下诸候、满朝公卿的对立面。一旦西巡受挫,或军资不济,第一个被推出来的,必然是他这个司盐’!
他的目标,是将司宫家打造成一个史官世家,顺带纪录后续巫家的发展脉络,从而为东晋的自己提供臂助,而非在某一朝成为昙花一现的弄潮儿,最后落得尸骨无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