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宫文在短暂的沉默后,深深一揖,拜倒在地。
“天子信重,臣,万死不敢辞!”
姬满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正欲让他平身。
司宫却并未起身,反而将头叩得更低:“然,臣有心病’,不得不禀。若此病不除,恐将贻误天子霸业,臣万死难辞其咎!“
“心病?”姬满的眉头瞬间拧起,锐利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司宫文身上,刚刚的欣赏与喜悦迅速被一丝不耐所取代,“寡人给你的是通天坦途,不是让你来诉苦的!”
殿内气氛骤然冰冷。
司宫文却仿佛未觉,依旧伏在地上,声音沉稳如初:“天子,臣昔为巫医氏,也知晓病理。世间最险之病,并非发于脏腑,而是起于人心。臣斗胆,敢问天子,“司盐’一职,看似位权重,实则已患上了两种“病”。”
“讲!”姬满只吐出一个字,言简意赅,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第病名为众矢之的’。”司宫文语速不疾不徐,“斥卤盐’乃白金,是天子西巡霸业的钱袋。臣若为司盐’,便成了执掌这钱袋之人。朝堂之上,宗亲之内,凡因此策利益受损者,凡嫉恨天子简拔之人,他们的明枪暗箭,都将射向臣这一面靶子’。
届时,攻讦、掣肘、构陷将纷至沓来。天子志在千里之外,岂能被这些朝堂内耗的蚁穴&039;,绊住西的铁蹄?”
姬满眼神一凛,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朝堂的复杂,司宫文所言,正是他最厌恶的内耗。
“第二病名为独木之危’。”司宫文继续道,“西巡霸业,事关国祚,千钧之重。
如今却将钱袋系于臣这一根独木’之上。臣若有半分差池,或染疾病,或遭不测,盐政交易便会陷入停滞。天子伟业争分夺秒,岂能将如此关键的一环,寄托于一人之安危荣辱?此非强国之策,乃是悬危之道!”
这两番话,句句未提自己不愿,字字都在为周穆王的霸业考量。他用的,正是“祝由问心之法“的问心,不直接反驳对方的决定,而是深入对方的内心,找到其最深层的渴望与忧虑,然后将自己的意图,包装成对方最完美的解决方案。
周穆王渴望的是效率,是成功,最担忧的是时间不够,是内耗拖延。司宫文的“靶子论”与“独木论”,精准地刺中了他内心最柔软的地。
姬满沉默了,在大殿内缓缓踱步。他瞬间便明白了司宫文话中的深意。他看向司宫文的眼神,从最初的审视,渐渐多了一丝惊奇与探究。
“依你之见,该当如何?”他终于开口问道,语气已不复刚才的强硬。
司宫文这才缓缓直起身子,脸上带着一丝为君分忧的诚恳:“臣以为,此事当如良医开方,需君臣佐使,方能药到病除。”
“先,当司盐署’,非司盐’。此为君’药,定下框架。”
“其次,臣举荐圉师巫马期,执掌盐场生产、运输交易诸般实务。他为人忠厚,又熟悉与戎狄打交道的方式,是此事最佳的臣’药,可为天子之手足。”
“最后,请天子于姬氏宗亲中,择一精明可靠之人,掌管盐利财货的出入帐目,直禀天子。此为佐’药,可为天子之耳目,亦可堵住悠悠众口。”
姬满的眼睛越来越亮,他追问道:“那使”呢?你在何处?”
司宫文微微一笑,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真正目的。
“臣,愿为使’药。”他再次躬身,“臣不入司盐署,不掌实权,不碰钱货。臣只愿做天子身边一献策之人。斥卤盐的提纯之法、与西戎各部的交易策略、乃至如何用盐利撬动整个西睡的格局——臣愿将所有谋划,写成方略,献予天子。由天子决断,交由司盐署执行。”
“如此一来,”司宫文的声音充满了自信,“靶子,是天子亲设的司盐署,是王权的延伸,无人敢轻易撼动;独木,变成了相互支撑的梁柱,稳固无比;而臣,隐于幕后,既能为天子谋划全局,又不致引人注目,招致无端的是非,能更清净地为天子思考更深远的问题。”
“天子只需执掌棋盘,无需亲手落子。这,才是真正的“王道’,才是能让西巡霸业,如臂使指,再无掣肘的万全之策!”
“哈哈——哈哈哈哈!”
寂静的大殿内,再次爆发出周穆王畅快淋漓的大笑。他指着司宫文,眼中满是欣赏与震撼。
“好个司宫!好一个王道’!”周穆王到他面前,亲将他扶起,“寡人准了!就依你之策!从今起,你可随时入宫献策!”
司宫文走出王宫时,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方才那一场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步步杀机的君前奏对,几乎抽干了他所有的心神。那名为司盐’的权位,就是一口架在君王烈火上的沸鼎,他虽侥幸脱身,背心却仍是一片冰凉的冷汗。
然而,随之而来的并非全然是轻松,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迷茫。伴君如伴虎,此言不虚。他自问能凭智计周旋,守住本心,可他的子孙后代呢?
史官世家,清誉与风骨乃是立身之本。若后世子孙中,有一人不堪权势之压,行曲笔逢迎之事,那司宫一脉百年的基业,岂非一朝倾复?届时,司宫家又凭何立于青史之上,为天下执笔?这念头如乱麻般缠绕心头,让他一时竟不知该去向何处。
鬼使神差地,他的脚步没有转向回府的路,而是调转方向,径直去了太史察。
寮内,史正依旧端坐在那堆积如山的简牍之后。
“天子之威仪,犹在你身。看来,你们谈得很深。”史正并未抬头,手中笔刀仍在简上缓缓游走,声音古井无波。
司宫文并未迟疑。源自这具身体灵魂深处的信赖,让他对眼前这位亦师亦父的长者毫无保留。他躬身一礼,便将面见天子后的所有应对与谋划,一字不落地尽数道出。他坚信,无论自己行的是权谋还是王道,老师的刀笔,永远不会是刺向自己的利刃。
他说完,静静地立着,等待着老师的评判,甚至是斥责。
出乎意料的是,史正听完后,只是停下了手中的笔刀。他抬起头,那双仿佛能看透古今的眼眸中,没有丝毫怒意,反而掠过一抹复杂难明的光。
“你以为,我会怪你机心太重,搅入朝堂纷争?”史正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喟叹0
司宫文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便是默认。
史正却摇了摇头,站起身,走到一排高大的书架前,轻轻拂过一卷卷古老的竹简。“文,你可知,时代变了。”
“史师何出此言?”
“你的先祖,巫用,在成王之时,能以三问三卜,用煌煌天命为周公旦戴上枷锁。”史正的声音悠悠传来,“那是一个人人都敬畏鬼神的时代。天命,是悬在所有君王头顶的利剑,无人敢触其锋芒。
司宫文心中一凛,这是他穿越时最深刻的记忆。
“但是现在,”史正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他,“距周公东征已近百年。你看看当今天子,他西巡求长生,颁铜品之制,搜刮天下之铜以铸兵戈。他信的是手中的剑,是脚下的马,是能看得见摸得着的功业。至于那虚无缥缈的天命——你觉得,他还会信吗?“
这一问,如洪钟大吕,在司宫文脑中轰然炸响。他瞬间明白了什么。
“表面上,祭祀之礼未曾废弛,卜筮之仪依旧隆重。但内里,人早已变了。”史正的语气变得沉重而坚定,“天命的威严正在消退,鬼神之说已不足以约束一位雄心勃勃的君王。当悬在头顶的利剑消失,谁来—让君王有所畏惧?“
司宫文下意识地看向史正手中的笔刀,和那些堆积如山的竹简。
史正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露出一丝赞许的微笑:“不错。天命退去,史官向前。当鬼神不再开口,便由我们来记录。当上天不再降下惩罚,便由后世的悠悠众口来审判。”
“我们的史笔,就是新的天命’!”
这句话,每一个字都重逾千斤,砸在司宫文的心上。他第一次知道,史官的职责,竟有如此惊天动地的内函!
“巫用用天命约束了周公,让他不敢逾越德信的雷池。而我们,则要用一卷卷的信史,为后世所有的君王,立下一面镜子,划下一道红线。让他们知道,今日所为,不论善恶,都将被镌刻于竹简之上,流传千古,无可磨灭!”
史正走回司宫文面前,眼神中充满了期许:“所以,我非但不会怪你,反而要赞许你。你没有成为那众矢之的’的司盐,而是选择成为天子身边的“献策之人’。如此,你便能更近地看到他,影响他,甚至——引导他。”
“去吧,”史正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去做天子功业棋盘上的使’药,去用你的智谋,将那匹名为“西巡’的烈马,引入于国于民有利的正道。你要让他建功立业,也要让他心存敬畏。”
“而我,”史正举起了手中的笔刀,“会在这里,记下你的每一步,也记下他走的每一步。”
司宫文深深一揖,拜倒在地。
这一次,他拜的不仅是自己的老师,更是那神权崩塌的时代,为人间秩序查找新基石的伟大信念。
当他再次走出太史察时,心中的迷茫已然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