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乡野之法(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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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镐京另一处僻静的宅院内。

院中晾晒着各种草药,墙上,一面旗上用金线绣着一只展翅的喜鹄,口中衔着一根泛着青铜光泽的医针。

此刻,旗帜之下,一男子正端坐于堂上,神情肃穆。

堂下,数十名身着短衫的巫鹊弟子垂手而立,神色各异。

“巫鹊!”一名年轻男子越众而出,他目光灼灼地望向上首那位被尊为“巫鹊”的巫医光,“石有惑,不吐不快!”

巫医光抬了抬眼皮,沉声道:“讲。”

“石此番游历,西至陇西,东达河洛,耳中所闻,尽是国人之言。他们皆言,徐伯诞仁厚,乃国之栋梁;而当今天子—”石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国人皆怨天子之酷!”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不少弟子脸色瞬间煞白。在镐京之内,如此直白地非议天子,无异于引火烧身。

石却毫无惧色,继续道:“天子继位之初,尚能从谏如流。可待权位稳固,便开始疏远贤臣,驱逐忠良!他重用赢氏,宠信善于逢迎的巫马氏,朝堂之上,阿腴之风渐盛!

先是两度征伐犬戎,皆是劳师远征,无功而返。如今,更是以“西巡’为名,实则欲再起刀兵!天下物议沸腾,怨声载道!”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终定格在巫医光身上,一字一顿地问道:“巫鹊,穆王之行,与昔日商纣何异?我等巫鹊之人,难道要助纣为虐吗?徐伯诞为国为民,奔走疾呼,我等为何不能出手相助?“

堂下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议论声。

“石说得对!我等行医,救的是人,难道眼看国将不国,君王倒行逆施,也要袖手旁观吗?

“可——祖训有言,巫鹊之人不涉纷争啊!”

“那是太平时节的规矩!如今这世道,岂能再如此死板?”

巫医光听着弟子们的争论,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他何尝不知天下之势?

何尝不忧心天子所为?但他不仅仅是巫鹊,而且还是巫医氏的家主,肩上扛着整个巫医氏与巫鹊之人数百人的性命。

“够了!”

他猛地一拍扶手,堂内瞬间安静下来。他锐利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石身上。

“先巫鹊有言:巫鹊之手,只为持针,不为握剑;巫鹊之口,只为问诊,不为论政。

我等乃医者,天职是救死扶伤,弥合创伤,而非制造纷争,卷入权谋。天下事,自有肉食者去谋划。我巫鹊的本分,就是治好每一个需要救治的病人,无论是王侯,还是走卒。“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石涨红了脸,还想争辩:“可是巫鹊,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若周室倾颓,天下大乱,我等又能苟安何处?”

“放肆!”巫医光厉声喝道,“这是先巫鹊定下的铁律,也是我等巫鹊之人得以存续的根本!此事,休得再议!都退下!”

众弟子不敢多言,躬身告退。石满眼不甘,正欲转身,却听到巫医光疲惫的声音再次响起。

“—石,你留下。“

待众人尽数退去,堂中只剩他们二人。巫医光走下堂来,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黑色令牌,令牌上同样刻着一只衔针的喜鹊。

“你说的或许是对的,”他将令牌塞入石手中,“时代变了,规矩——或许也该变了。”

石又惊又喜:“巫鹊,您的意思是——”

“我不能以巫鹊的名义,命你们前往徐国。”巫医光的声音极低,却异常清淅,“但我可以允许,一些心忧天下’的巫鹊子弟,以他们自己的名义,去做他们认为对的事。

带上愿意跟你走的人,去吧。“

他顿了顿,补充道:“记住,你们此行,与巫鹊之人以及巫医氏无关。生死祸福,皆由尔等自负。”

“弟明白!”重重叩,眼中含泪,“谢巫鹊成全!”

“去吧。”

看着石带着十数名志同道合的弟子迅速离去的背影,巫医光站在院中,久久不语。他知道,这枚令牌一旦给出,巫医氏这艘在风浪中勉力维持平衡的小船,便再也无法置身事外了。

他转身回到书房,在一竹简上迅速刻下几个字。

竹简上只有寥寥十字,却重如千钧:“鹄巢有雏离巢,东飞徐地。非我所愿,势也。”

写罢,他唤来一名心腹。

“刻送往城西巫氏宗府邸,亲交给宗主巫成。”

“诺。”

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弟弟司宫文的身影。那个被过继出去,如今却在太史寮任职,甚至被天子召见委以重任的弟弟。

“文——”巫医光喃喃自语,“你如今身在旋涡之侧,看得比我更清。这盘棋,你又会如何落子?这天下,这巫家——又该何去何从?“

而在之后的日子里,司宫文每日准时来到太史察,做着最枯燥的校勘工作。

他清楚,巫家需要的是影响力,一种能跨越数代人,深植于周室骨髓的影响力。

而什么比记录历史本身更有影响力呢?

但他很快发现,这时代的“记录”本身,就是一件极其低效且痛苦的事情。

“咳—咳!”邻座的一名年轻史官被竹简的粉屑呛得连声咳嗽,他费力地展开一卷沉重的简册,那竹片边缘粗糙,甚至还带着毛刺。

另一边,一位老史官正为手中的笔而烦恼。那笔头用几根粗硬的狼毫捆扎而成,吸墨不均,书写时常分叉,写出的字迹粗细不一,时而还会掉毛,毁掉整片竹简的心血。

司宫文看在眼里,心中却已有了计较。想让巫氏在史官一脉中拥有不可动摇的威望,就必须从最基础的工具入手,改变整个书写和记录的生态。

他的思绪曾一度跃向了数百年甚至千年之后,想象着一种轻如蝉翼、洁白如雪的载体,足以承载万古千秋的史书,纸。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他苦笑着掐灭。

造纸?且不说那繁复的工序,光是支撑其生产所需的国力、人力与技术,就绝非这个时代所能承受。

“不能创造一个新世界,但可以把旧世界的工具,磨得锋利一些。”司宫暗自想道,“而这,就足够了。”

机会很快就来了。

这日午后,他捧着一卷校勘完毕的竹简,躬敬地呈送给史正。

史正揉着发酸的眼睛,接过那沉甸甸的简册,叹了口气:“又是夏时,此卷受潮,多有朽蠹,辨识不易,辛苦你了。“

司宫文垂首道:“为史师分忧,为先贤存史,是文本分。只是——文近日整理旧档,见诸多简册或为虫蛀,或因潮腐,字迹漫漶,心中实为先贤之心血惋惜。”

这话正说到史正心坎里。作为太史察之太史,没有什么比史料的遗失更让他痛心疾首的了。他点了点头,无奈道:“天时所限,非人力可回天。”

司宫文等的就是这句话。他故作迟疑,小心翼翼地开口:“史师,文斗胆,有一愚见,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文在斥卤采邑,见彼处领民以盐卤浸泡木料,可防虫蚁,经年不腐。小子在想,此法——可否用于我太史察的竹简?

“此法或能使竹简质地更密,不易受潮生霉,亦可杜绝蚁噬之患。”

史正浑浊的眼睛猛地一亮!

他拍腿:“盐卤浸竹!妙啊!我怎么就没想到!”

司宫文立刻躬身:“小子愚钝,不过是偶得乡野之法,难登大雅。此事若要推行,从选竹、削片、浸泡到烘干,工序繁复,非有大智慧、大统筹之人不能为之。放眼整个太史寮,唯有史师您,才有此等威望与魄力,能成此不世之功!”

史正激动地站起身,来回踱步,越想越觉得此事可行。他看着司宫文,眼神中充满了赞许:“文,你虽年轻,却有此玲胧之心,不忘本职,很好!”

司宫文趁热打铁,再次进言:“史师,小子还有一念。我等既要制新简,以承载信史,何不配以新笔,用以书写?”

“新笔?”

“然也。”司宫不疾不徐地道,“如今所之笔,毫硬而散,书写不畅。小子曾听闻,北地狡兔之毫柔软,中山狼之毫挺劲。若能取两者之长,以兔毫为芯吸墨,以狼毫为被束形,再以胶漆固根,或可得一挥洒自如,锋藏墨饱’之良笔。如此,则书写效率倍增,字迹亦能更加清淅隽永。”

他没有提什么复杂的制笔工艺,只说了最内核的“披柱”原理,听起来象是经验丰富的工匠灵光一现的巧思,而非跨越时代的创造。

史正彻底被镇住了。

他心中翻江倒海。几十年来,竹简的保存和书写的艰涩,如同两座大山压在历代史官心头,耗费了无数心血,却收效甚微。而眼前这个年轻人,寥寥数语,便解开了困扰太史寮百年的困局!

“好!好!好!”史正连说三个好字,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斗,他抓住司宫文的手臂:“此事,老夫当亲自上禀天子!此乃利在千秋之功!”

司宫文连忙谦逊道:“全赖史师提点,文不过是拾人牙慧——”

“住口!”史正猛地打断他,神情前所未有的严肃,“是你的功劳,便是你的功劳!

老夫还没老糊涂到要窃取后辈之功的地步!”

他盯着司宫文,一字一顿地说道:“文,老夫年事已高,心力日衰。这太史察的将来,需要你这样的年轻人来扛!这改良简册、革新笔墨,便是你的第一块垫脚石!你必须站上去,也必须站得稳!”

司宫文心中剧震,他没想到史正竟有如此深远的考量!

史正不再给他推辞的机会,转身回到案前,取过一卷珍贵的帛书,亲自研墨,挥笔就写。奏疏之上,他将盐卤浸竹和免毫狼毫合笔之法详述无遗,却在结尾处,用最恳切的言辞,盛赞司宫文之才,称其为“堪继大任”的良才,并力荐由司宫文全权总领此事。

写罢,他将帛书郑重地交给司宫文:“明日朝会,你随我一同面君。此事由你而起,也当由你而成!”

司宫文捧着那卷尚有墨香的帛书,只觉重于泰山。他深深一揖,声音铿锵有力:

“文,定不负史师所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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